婆婆说，她给了我八万。亲戚群里，五十多条消息，全在夸她。“秀兰姐人真好，
对儿媳妇大方。”“八万呢，现在哪个婆婆舍得？”婆婆回了条语音，我点开听。
“也不是什么大钱，都是一家人嘛。”我放下手机，打开银行APP。收款记录里，
搜她的名字。三年。一条。零点零一元。备注：测试。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
我笑了。1.嫁给周明第一年，我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
月薪一万出头。我在会计事务所，月薪八千。加起来不算富裕，但够用。
婆婆周秀兰住在老城区，三室一厅的老房子，和小姑子周敏住。结婚时，婆婆没给彩礼。
“咱家条件你也知道，”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亲热，“等以后宽裕了，妈补给你。
”我说没关系。我是真觉得没关系。我妈说过，嫁人看人品，不看彩礼。周明人还行，
不抽烟，不打牌，下班准时回家。我觉得日子能过。婚后三个月，我们看上一套小两居。
首付三十八万，周明手上有二十万，差十八万。“要不找妈借点？”周明说。
我打了个电话给婆婆。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晚晚啊，不是妈不想帮，你也知道，
妈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这些年供你们读书、结婚，早掏空了。”“没事妈，我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妈借了十八万。后来我才知道，婆婆那个月，给小姑子转了两万块，
备注：买车补贴。但那是后来才知道的事。首付凑齐了，月供五千六。周明说他来还。
第一个月，他还了。第二个月，他还了。第三个月，他说手头紧。“这个月业绩不好，
差两千。”我补上了。第四个月，他没提。我看了眼还款记录，从我的卡里自动扣的。
我没说。从那以后，月供基本是我在还。偶尔他转我两三千，算是他那份。我算过。
三年下来，房贷我还了差不多十五万，他还了不到六万。但这不是最让我难受的。
最让我难受的是——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我还了多少。
有一次我随口说了句“这个月信用卡有点多”，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一个月八千块工资，
怎么花的？”我张了张嘴。没说。搬进新房那天，墙面是我选的颜色，
灯是我在网上比价三天买的，卫生间的花洒是我跑了四家店挑的。装修一共花了十二万。
婆婆出了多少？零。周明出了多少？三万。剩下九万，是我的。我的积蓄，我的年终奖，
我找同事借的两万。搬家那天，婆婆来了，左看右看，拍了好多照片。“不错不错，
装得挺好。”她把照片发到了亲戚群。配文：新房装好了，我们家出的钱，总算没白花。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那条消息。没说话。去厨房拆快递了。是我刚买的锅碗瓢盆。那天晚上，
我躺在新床上。床垫是我选的，四千八。枕头是我买的，两百六一对。四件套也是我买的。
周明已经睡着了，打着轻微的呼噜。我看着天花板。上面的灯，七百二。我闭上眼。
婚后第二年，婆婆开始每个月来住几天。“你们上班忙，我来帮你们做做饭。”来了之后，
做饭倒是做了，但做的全是周明爱吃的。红烧肉、炖排骨、糖醋鱼。我不吃辣，
她每道菜都放辣椒。“哎呀，忘了你不吃辣。”她每次都这么说。每次。第一次我信了。
第二次我也信了。第七次的时候，我不信了。但我没说。我开始自己在公司吃晚饭，
或者回来随便煮碗面。有一次我在厨房煮面。客厅飘来红烧肉的香味。婆婆在叫：“明明，
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清水面条。放了点盐。够了。
每个月，我给婆婆转三千块钱。这是结婚时说好的。“妈退休金少，你们小两口孝顺点，
每个月给妈点生活费。”周明说他来转。第一个月，他转了。后来，他忘了。
我怕婆婆不高兴，就自己转了。转的时候备注：生活费。婆婆从来没回过“谢谢”，
也没回过“收到”。只有一次，她回了条消息：“够吗？上个月买了点药。
”我加到了三千五。后来又加到了四千。再后来，逢年过节要额外给红包。中秋一千，
过年两千，婆婆生日一千，加上平时买东西、人情来往……我算过，三年下来，
光是转给婆婆的生活费和红包，加起来将近十一万。加上装修的九万和多还的房贷，
二十三万往上走。二十三万。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个数字。因为婆婆说过一句话，
堵死了我所有的嘴。“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多见外。”2.小姑子周敏，
比周明小五岁，在一家地产公司做行政。婆婆对她和对我，是两个物种的区别。周敏回娘家，
婆婆提前一天去菜市场，排骨要最新鲜的，虾要活的，菜要挑最嫩的叶子。我去婆婆家，
婆婆指一下厨房：“锅里有剩饭，微波炉热一下。”有一年冬天，周敏说想要一件羊绒大衣。
婆婆第二天就去商场买了，三千二。“闺女喜欢，当妈的能不买吗？”她在电话里跟亲戚说。
同一个冬天，我的旧棉袄拉链坏了，穿着漏风。婆婆看了一眼：“你那衣服还行吧？
再穿一年呗。”我说好。去楼下裁缝店换了条拉链。十五块。小姑子结婚那年，
婆婆忙前忙后张罗了一个月。酒席是婆婆定的，在市中心的酒店，一桌三千八。
婆妈给周敏准备了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项链、一个金手镯，加起来两万多。“闺女出嫁，
不能寒碜。”我结婚的时候呢？婆婆给了一对银耳环。银的。“心意到了就行，”婆婆说，
“咱家不兴那些虚的。”我收下了，笑着说谢谢妈。那对银耳环后来氧化发黑了。
我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扔。偶尔翻到，看一眼。然后关上抽屉。我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
下班回到家，八点四十了。桌上有一个蛋糕盒。我愣了一下。打开一看，
是个八寸的芒果蛋糕。吃剩了半块。盒盖上写着：敏敏生日快乐。周敏的生日是上周。
剩下的半块蛋糕，在我家的冰箱里放了一周。没有人问我要不要吃。
也没有人记得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把蛋糕盒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去厨房热剩饭。
有一次我鼓起勇气跟周明说：“你妈好像对我跟对你妹，不太一样。”他正在看手机。“嗯？
”“比如上次过年，你妈给你妹包了六千红包，给我包了八百。”“红包嘛，
意思一下就行了。”“可是——”“你别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他抬头看我一眼，
“我妈就那个性格，你跟她计较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我看着他。“好吧。”那天晚上，
我自己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楼下的烧烤摊很热闹。有对小情侣在吵架。
女孩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男孩说：“你怎么又这样？”我笑了一下。
回屋睡觉了。3.那条亲戚群消息，我是在一个周三的午休时间看到的。公司食堂，
我端着饭盒，习惯性刷手机。亲戚群一般我不怎么看，都是些长辈发的养生链接和早安图片。
但那天的消息有点多。我往上翻了翻。起因是周明的大姑问了一句：“秀兰，
明明买房你出了多少？”婆婆回的语音消息，一分十二秒。我戴上耳机，点开。“嗨，
买房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但我能不管吗？孩子嘛，硬是凑了八万给他们。
装修也是我张罗的，前前后后没少花。我跟你说，我那点退休金，全搭进去了……”八万。
我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八万。饭盒里的菜凉了。我放下筷子，打开银行APP。
在转账记录里搜索婆婆的名字。三年。一千多天。搜索结果：一条。2022年3月16日。
转入金额：0.01元。备注：测试。我盯着那个数字。零点零一。不是八百，不是八千，
不是八万。是零点零一。是她刚学会用手机银行的时候，试着转了一笔。转完之后，
她大概觉得转账功能没问题了。然后再也没转过。再也没有。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打开了婆婆的朋友圈。翻了翻。一条是搬家那天的照片，配文：“新房装好了，
咱家的钱总算没白花。”一条是去年过年的年夜饭照片，配文：“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我最大的心愿。”还有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没有配图。文字是：“做婆婆不容易，
做个好婆婆更不容易。但为了孩子，啥都值了。”底下十几个赞。
三条评论：“秀兰姐真是好婆婆！”“你儿媳妇有福气。”“现在这样的婆婆不多了。
”我看完，退出朋友圈。午休结束了。我把饭盒收起来，饭一口没动。那天下班回家，
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做饭。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我是学会计的，
整理数据是我的本行。我新建了一个表格，标题打了四个字：往来明细。然后，
我开始一条一条翻银行流水。从结婚那年开始。每一笔转给婆婆的生活费。
每一笔装修的付款单。每一笔还房贷的扣款记录。每一个红包。
每一次婆婆让我“帮忙垫一下”的支出。一直翻到昨天。三年。数字一行一行填进表格。
最后一行，我加了个求和公式。光标闪了一下。数字跳出来。二十三万一千四百二十元。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在表格最下面加了一行。婆婆转入合计：0.01元。
我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去厨房做饭了。4.数字整理完了，但事情没有结束。那天晚上，
我失眠了。我在想一件事：婆婆的生活费，每个月三千到四千，
三年下来将近十一万——她一个人，花得完吗？婆婆住的是老房子，没有房贷。
退休金三千一个月。加上我给的生活费，她每月有七千块钱。一个人住。日常开销能花多少？
第二天上班，我做了一件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我给嫂子打了个电话。
嫂子是周明大哥的老婆，王芳。她和我关系一般，但比起婆婆和小姑子，她算正常人。
“芳姐，问你个事。”“你说。”“你知道咱妈每个月给周敏转多少钱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也发现了？”我心里一沉。“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王芳的声音压低了，“咱妈每个月给周敏转钱，我听老大说的。周敏买车那阵子，
咱妈一次性给了五万。平时每个月固定转三千到五千不等。”三千到五千。
我每个月给婆婆的生活费，也是这个数。“芳姐。”“嗯？”“你帮我个忙。”“什么忙？
”“下次去妈家，帮我看一眼她手机。微信转账记录。”王芳沉默了一会儿。“行。
”三天后，王芳给我发了一组截图。是婆婆微信钱包的转账记录。我一张一张看。每个月，
准时的，婆婆给周敏转账。三千。五千。偶尔八千。
备注各式各样：“给敏敏的”“买衣服”“补贴一下”“想吃什么自己买”。
最大的一笔：五万。备注：买车。我往下翻。再翻。再翻。转给我的？零。
连那零点零一都没有——那是银行转账，不是微信。我看完所有截图。关掉手机。
坐在工位上，没有动。同事叫我：“林晚，开会了。”“来了。”我站起来。走了两步。
又回来。打开手机，把那组截图全部保存到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证据。
那个周末，婆婆又来了。照例做了一桌子菜，照例全是辣的。饭桌上，
她笑着对周明说：“你多吃点，最近瘦了。”然后扭头对我说：“晚晚啊，
下个月初你小姑子搬新家，你们随个份子。”“多少？”“两万吧，毕竟是亲妹妹。”两万。
我看了一眼周明。他在扒饭，头都没抬。“你看着办，”他含糊地说，“妈说多少就多少呗。
”我夹了一筷子菜。辣的。放下了。“好。”婆婆笑了，又给周明夹了块排骨。
“你看你媳妇多懂事。”她说这话的时候，很真诚。
真诚得像是真的觉得我“懂事”是一种夸奖。给周敏搬家随份子的那天，
我在微信上转了两万。周敏回了个“谢谢嫂子”。两秒后，消息撤回了。
换成了一个微笑表情。连谢谢都舍不得留。那天晚上，我又打开了那个表格。
加了一行：小姑子搬家份子，20000。总计往婆家花的钱，刷新了。
二十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元。我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婆家往我身上花的钱：银耳环一对氧化发黑，约200元。转账0.01元。
合计：200.01元。我看着这两个数字。二十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元。二百块零一分。
关上电脑。没哭。去阳台收衣服了。5.压垮我的不是某一件大事。
是那天在亲戚群里看到的一段对话。婆婆的妹妹，我叫小姨的，在群里问：“秀兰姐，
你那个儿媳妇怎么样？”婆婆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别提了，花钱大手大脚的，
挣那点工资月月光。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让她省着点花，她不听。要不是我贴补他们，
他们那个日子——唉。”我听了两遍。花钱大手大脚。月月光。让她省着点。我贴补他们。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天花板。三年。二十五万。装修款是我出的。
生活费是我给的。份子钱是我掏的。房贷大头是我还的。她说我花钱大手大脚。
她说她贴补我们。她说她给了我八万。八万。零。点。零。一。那天晚上，周明回来得晚。
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累死了。”我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给他。“周明。”“嗯？
”“你知道你妈在亲戚面前怎么说我吗？”他接过水，喝了一口。“又怎么了？
”“她说她给了我们八万。”“嗯，差不多吧。”我看着他。“差不多？”“装修那会儿，
我妈说她出了钱的啊。”“谁出的？”“我妈啊。”他看着我，
像在看一个问出了蠢问题的人。“装修不是她出的吗？”我的手指攥紧了。“装修十二万。
你出了三万。你妈出了多少？”“不是八万吗？”“你见过那八万吗？”他皱了皱眉。
“你什么意思？”“你见过转账记录吗？你见过收据吗？你见过任何一张凭证吗？
”他不说话了。“十二万装修款，扣掉你出的三万，剩下九万，每一笔我都有付款记录。
”我拿出手机。“你自己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这……”“你妈一分钱没出。
”他的脸色变了。“不可能，我妈说——”“你妈说。”我看着他。
“你妈还说她给了我八万。你要不要看看她到底给了我多少？”我打开银行APP。搜索。
一条记录。零点零一元。备注：测试。周明看着屏幕。没说话。“三年，”我说，
“你妈给了我零点零一。在亲戚群里说给了八万。”他把手机还给我。
“你——你是不是搞错了？也许走的现金？”“你见过她给我现金吗？
”"……"“你见过她给我任何东西吗？”他不说话。“她连做顿不辣的菜都不愿意。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觉得她会给我八万？”周明站起来，走了几步。
“行了行了，我回头问问她。你别太激动。”“我没激动。”我把手机收起来。
“我只是在讲事实。”他嗯了一声，走进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等了十分钟。
他没有出来。我走进厨房，把水杯洗了。擦干手。然后打开电脑，把那份表格又检查了一遍。
每一笔。每一分钱。没有错。6.周明说他会跟婆婆谈。一周过去了，没动静。两周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