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二十三年，我退休那天，公司没有一个人送我。我拎着纸箱走出大门，
保安跟我点了点头。“周工，慢走。”我笑了笑，没说话。身后是我一手搭建起来的技术部。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出来。新领导说得对。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是吗？那就走着瞧。
1.三个月前。会议室里，新来的技术总监陈明坐在主位。三十五岁，海归背景，
来公司不到半年。“周工。”他看着我，笑容很职业。“公司最近在做人员优化，
你也知道的。”我看着他，没说话。“你今年五十三了，干了二十三年，也辛苦了。
”他顿了顿。“公司的意思是，让你提前退休。”会议室里很安静。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提前退休？”“对。”他点头，“公司会按规定给你补偿，不会亏待你。”我看着他。
“陈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说。”“公司现在用的这套系统，是谁搭的？
”他愣了一下。“这个……是技术部的成果。”“技术部的成果。”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2001年我进公司的时候，技术部就我一个人。
”“第一版系统是我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
”“后来的每一次升级、每一次维护、每一次救火，都是我带着人干的。”我看着他。
“你来了半年，你知道服务器机房在哪吗？”他的脸色变了。“周工，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但是什么？”“时代在发展。”他的语气硬了起来，“老员工思想僵化，
这是事实。公司要发展，必须换新血液。”“你的意思是，我僵化了？
”“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这是公司的决定，
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周工，你也别为难我。”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
技术部的事，以后小林负责。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他就行。”小林。林文斌。
我带了五年的徒弟。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是我干了二十三年的公司。
十七层的办公楼，技术部在十二楼。二十三年。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
每次系统出问题，不管是凌晨三点还是大年三十，我都第一时间赶到。
2008年那次服务器崩溃，我在机房待了三天三夜。2015年被黑客攻击，
我一个人堵了三百多个漏洞。2020年疫情期间，我带着团队远程办公，
保证系统零故障运行。现在，一个来了半年的人，告诉我要提前退休。因为我“思想僵化”。
我笑了。好。那就退休吧。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交接工作。林文斌坐在我对面，
拿着本子记。“师父，这个模块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五年前他刚毕业进公司，
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带他。第一行代码是我教他写的。第一个bug是我帮他改的。
他结婚的时候，我随了两千块钱的礼。“这个模块是核心调度系统。”我指着屏幕。
“所有的数据流转都要经过这里。如果这里出问题，整个系统就瘫痪了。”他点头，
在本子上写。“那维护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我写了文档，你照着做就行。
”我把U盘给他。“文档很详细，每一步都写清楚了。只要按步骤来，不会出问题。
”他接过U盘。“谢谢师父。”我看着他。“文斌，我问你个问题。”“您说。
”“陈明让我提前退休，你知道吗？”他愣了一下。“我……我听说了。”“你怎么看？
”他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几秒，他说：“师父，这是公司的决定，我……我也没办法。
”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交接的最后一天。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装进纸箱。一张2001年的入职照片。
一个用了十几年的键盘。一盆绿萝。就这些。二十三年，就这些。我拎着纸箱，走出办公室。
十七个人。没有一个人抬头。陈明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看着我。“周工，慢走。
”他笑着说。“公司会按时把补偿打给你的，放心。”我看着他。“陈总，我也送你一句话。
”“你说。”“公司这套系统，全世界只有一个人真正懂。”我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周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外走。
“就是提醒你，小心点。”我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陈明的脸色很难看。
走出公司大门，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二十三年了。我以为我会干到退休。真正的退休。
六十岁，光荣退休，公司开个欢送会，大家说几句好听的话，我笑着跟每个人握手。
没想到是这样。五十三岁。被一个来了半年的人赶走。连欢送会都没有。手机响了。是老婆。
“怎么样？走了？”“走了。”“回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好。”我挂了电话。
抬头看了一眼公司的大楼。十七层。技术部在十二楼。灯还亮着。我笑了笑。好好干吧。
反正，跟我没关系了。2.回到家，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蛋花汤。
“吃吧。”她看着我，眼里有心疼。“别想那些事了，退休也好，休息休息。”我点头，
夹了一块肉。“你说得对。”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周工？我是老张啊！”老张。张国栋。我十五年前的同事，
后来跳槽去了竞争对手鼎盛科技，现在是那边的技术副总。“老张，什么事？
”“听说你从华通离职了？”消息传得挺快。“对，提前退休。”“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要是有兴趣，来我们这边。”“去鼎盛？”“对。待遇你放心，
绝对不会亏待你。”我沉默了几秒。“老张，我才刚走，这样不太好吧。”“有什么不好的？
华通那帮人怎么对你的？”他的语气有点激动。“老周，咱俩认识多少年了？我跟你说实话，
你那套系统，业内谁不知道？鼎盛早就想挖你了。”我笑了笑。“让我想想。”“行，不急，
你慢慢想。但别想太久，机会不等人。”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没说话。
老婆从客厅探出头。“谁啊？”“老张，以前同事。”“干嘛的？”“想挖我去鼎盛。
”老婆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我说让我想想。”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老周，
你什么想法？”我看着窗外。“我在华通干了二十三年。”“我知道。
”“他们把我赶走的时候，连欢送会都没有。”老婆不说话。“但我不想这样走。
”我转头看着她。“我想让他们知道，公司离了我，到底能不能转。”老婆看着我，
过了几秒，她笑了。“行。我支持你。”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二十三年来，
第一次睡到自然醒。没有闹钟。没有早会。没有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有点不习惯。老婆端着早餐进来。“起来吃饭。”我接过碗，吃了一口粥。“今天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要不去公园转转？”“也行。”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晴天，
太阳很好。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遛鸟。我和老婆在湖边坐着。“以后就这样了？
”我问她。“什么这样？”“每天睡到自然醒，出来晒太阳。”她笑了。“挺好的啊。
你干了二十三年，也该歇歇了。”我没说话。看着湖面，有点发呆。二十三年。8395天。
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公司有什么问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系统崩了，
找周工。服务器出问题，找周工。被黑客攻击，找周工。我是那个永远能解决问题的人。
现在，我退休了。坐在公园里晒太阳。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公司的群。技术部的群。
我还没退出来。我点开看了一眼。林文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周工已经正式离职，
技术部的工作由我全面负责。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下面一片回复。“收到！
”“林哥加油！”“林哥带我们冲！”我看着这些消息，笑了笑。林哥。
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连最基本的SQL语句都写不利索。现在是“林哥”了。
我退出了群聊。然后，把群删了。老婆看着我。“怎么了？”“没事。”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回家。”3.退休后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李秀芬。
公司人力资源部的老员工，跟我关系不错。“周工，方便说话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方便，怎么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传。”“你说。”“陈明让你提前退休这事，
不是公司的意思，是他自己的意思。”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来之前，
就跟董事会打了报告，说要‘优化人员结构’。”“董事会同意了？”“没有。
”她的声音更低了。“董事会说，周工是老员工，技术骨干，不能动。”“然后呢？
”“然后陈明找了王董私下谈。”王董。董事会的二把手，陈明是他的人。“王董帮他说话，
说公司要发展，老员工思想僵化，必须换新血液。”“最后呢？”“最后董事长松口了，
说尊重技术部的决定。”我沉默了。原来是这样。不是公司的决定。是陈明一个人的决定。
“还有一件事。”李秀芬说。“什么？”“你知道陈明为什么针对你吗？”“不知道。
”“因为你的位置。”“什么意思？”“你是技术部的元老，威望高。只要你在，
他说什么话都没分量。”她顿了顿。“他必须把你弄走，才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来。
”“林文斌？”“对。”“林文斌是他的人？”“不是以前是，是后来变成的。
”她的语气有些复杂。“周工，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个……”“你说。
”“陈明来了之后，私下找过林文斌几次。”我的手微微攥紧了。“找他干嘛？”“拉拢他。
”“怎么拉拢？”“承诺让他当技术部副主管。”“然后呢？”“然后……”她沉默了几秒。
“林文斌跟陈明说了一些话。”“什么话？”“说你在技术部搞‘一言堂’，
说你不给年轻人机会，说你思想保守……”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还有呢？”“他说，
你对公司的系统藏着掖着，不愿意交出来，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我笑了。笑出了声。
林文斌。我带了五年的徒弟。他结婚我随了两千块钱的礼。他老婆生孩子，
我去医院看了三次。他爸生病住院，是我帮他请的假。他跟陈明说，我搞一言堂，
不给年轻人机会。好。真好。“周工？你还在吗？”“在。”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了。
”“那我挂了，你保重。”“好。”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原来不是公司的决定。是陈明的决定。
原来林文斌在背后捅刀子。原来我是被自己的徒弟出卖的。二十三年。
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公司。我以为我了解这些人。原来我什么都不了解。我把烟掐灭。
掏出手机。翻到老张的号码。看了一眼。又放下了。不急。让我再等等。我想看看，
他们到底能撑多久。4.退休后第四天。一切正常。我在家里看电视。老婆去买菜了。
手机很安静。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我有点不习惯。以前每天至少几十条工作消息，
现在一条都没有。中午，老婆回来做了饭。“没什么事吧？”“没有。”“那就好。
”她笑了笑。“早说让你退休，你非不听。这不挺好的？”我嗯了一声。下午，
我出去散了个步。路过公司楼下，我没进去。远远看了一眼。大楼还是那个大楼。十七层。
灯还亮着。看来，真的不需要我了。我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退休后第五天。早上九点。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技术部的电话。不是林文斌。是另一个同事，刘洋。“周工，您好，
打扰了。”“怎么了？”“那个……有个问题想请教您。”“什么问题？
”“核心调度系统报错了，我们按照文档排查，但是找不到原因。”我愣了一下。
核心调度系统。我走之前检查过的。一切正常。“什么错误代码？”"E-2047。
"E-2047。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缓存溢出。”“对，我们也查到是缓存问题，
但是按照文档清理了缓存，还是不行。”我沉默了几秒。“林文斌呢？”“林哥在处理，
但是……处理了两个小时了，没搞定。”“陈明呢？”“陈总在开会。”我笑了笑。开会。
系统出问题了，领导在开会。“你让林文斌看一下日志。”“日志看了，但是他说看不懂。
”“看不懂？”“是……他说日志太复杂，没有说明文档。”我点了点头。当然看不懂。
那个日志系统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写说明文档。因为我以为，我会一直在。“行，
我知道了。”“周工，您能不能……”“不能。”我打断他。“我已经退休了。
”“但是……”“有问题，找林文斌。有大问题，找陈明。”我挂了电话。
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谁啊？”“公司的。”“干嘛的？”“出问题了，找我。
”她愣了一下。“那你去不去？”我看着她。“你说呢？”她笑了。“我什么都没说。
”我也笑了。“我去看电视了。”下午。手机又响了。还是公司的号码。这次是林文斌。
“师父。”他的声音有点紧张。“什么事？”“那个……系统的问题，我处理不了。
”“我知道。”“您能不能指点一下？”我沉默了几秒。“文斌啊。”“您说。
”“我问你个问题。”“什么问题？”“你跟陈明说我搞一言堂、不给年轻人机会，
是真的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师父，我……”“是不是真的？
”他不说话。“是不是你跟陈明说，我对系统藏着掖着，是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师父，
我没有……”“你没有？”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干了二十三年，什么事没见过？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沉默了。“我带了你五年。”我一字一顿。“你结婚，
我随了两千块钱。你老婆生孩子，我去医院看了三次。你爸住院，是我帮你请的假。
”“师父……”“你在背后捅我刀子。”“我没有……”“你没有？
那陈明怎么知道我‘搞一言堂’？我自己跟他说的？”他不说话了。“文斌，你听好。
”“……您说。”“系统的问题，你自己解决。”“师父，我真的不会……”“那就学。
”我的声音平静。“不是说年轻人学得快吗？不是说我思想僵化吗？那就让你证明一下。
”“师父……”“还有一件事。”“什么？”“别叫我师父。”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解气。5.退休后第六天。也就是我走后的第二天。早上一起床，
我就收到了一堆消息。不是公司群——那个群我已经退了。是以前的老同事，私信发来的。
“周工，出大事了！”“周哥，系统崩了！”“周工，您知道吗？公司炸了！
”我点开看了一下。原来昨天的问题没解决，今天彻底爆发了。核心调度系统崩溃。
所有数据流转停滞。客户订单处理不了。后台全线瘫痪。
我给一个关系比较好的老同事打了电话。“怎么回事？”“周工，
那个E-2047的错误昨天没搞定，今天连锁反应了。”“连锁反应？”“对，
数据库也崩了。林文斌昨晚熬了一宿，没修好，今天早上彻底瘫了。”我沉默了。
数据库崩了。这可不是小事。数据库一崩，所有历史数据都有丢失的风险。“陈明怎么说？
”“陈总在发火，骂林文斌是废物。”我笑了。废物。五年前他刚来的时候，确实是废物。
是我把他培养成现在这样的。现在他的师父走了，他又变回废物了。“还有呢？”“陈总说，
要请外面的人来修。”“外面的人？”“对，说要找专业的技术公司。”“哪家？
”“好像是中达科技。”我点了点头。中达科技。我认识他们的技术总监。他们的水平，
我清楚。“行，我知道了。”“周工，您要不回来看看？”“我退休了。
”“但是……”“有问题，找陈明。”我挂了电话。老婆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出事了？
”“出事了。”“大事？”“挺大的。”她看着我。“你什么表情？”我摸了摸脸。
“什么表情？”“你在笑。”我愣了一下。是吗？我在笑吗？“没有啊。”“有。
”她看着我，“你笑了。”我沉默了几秒。“是吗。”“是。”她叹了口气。“行了，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她去厨房做饭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晴天。
太阳很好。第二天。公司出错了。我说的没错。陈明说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是吗？
那就继续转吧。下午。又一个电话。这次是陈明。“周工。”他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那么趾高气扬。“陈总，什么事？”“系统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听说了。
”“你能不能回来看一下？”“陈总，我退休了。”“我知道，
但是这个事比较紧急……”“紧急？”我打断他。“陈总，您不是说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转吗？
”他沉默了。“您不是说老员工思想僵化，必须换新血液吗？”他还是不说话。
“您不是说技术是团队的成果，不是某个人的吗？”“周工，我……”“那您让团队处理吧。
”我挂了电话。老婆从厨房探出头。“谁？”“陈明。”“那个赶你走的？”“对。
”“他说什么？”“让我回去。”“你怎么说的？”“我说我退休了。”她笑了。“你这人，
还真记仇。”“不是记仇。”我看着她。“是让他知道，他错了。”6.退休后第七天。
也就是我走后的第三天。公司停摆了。彻底停摆。早上，一个老同事给我发消息：“周工，
完蛋了。”“怎么了？”“中达科技的人来了，修不了。”“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