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第三天，婆婆把拖把扔到我床上。“地板脏了，你去拖一下。”我看着她。
我的伤口还在渗血，下半身疼得像被撕开了一样。婆婆站在床边，双手抱胸。
“这个家不养闲人。”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唐。我拿起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一个120。一个律师。1.故事要从产房说起。9月16号，凌晨三点半。
我被推进产房的时候，宫缩已经疼了十六个小时。周明站在产房外面。
婆婆王秀芝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我听到她在外面念叨。不是念佛。
是念：“一定要是个男孩，一定要是个男孩。”护士后来跟我说的。凌晨五点十一分，
女儿出生了。六斤二两。很健康。我疼得几乎昏过去，但听到她哭的那一刻，
我觉得什么都值了。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给家属看。后来护士跟我说了外面的情况。
婆婆问的第一句话：“男孩女孩？”“女孩。”婆婆没接孩子。转身就走了。
连看都没看一眼。周明抱了一下女儿，然后追了出去。“妈，
您别走啊——”走廊里就剩我女儿的哭声。护士把孩子抱回来给我。“你老公出去了。
”我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像嫩笋。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有睁开。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没事。妈妈在。”周明过了半小时才回来。他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妈……有点不高兴。”我看着他。“不高兴什么？”“她……她想要个孙子。
”我刚生完孩子，浑身还在发抖。“所以呢？”“没什么。”他低下头，“你好好休息。
”他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说要去安抚他妈。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刚刚经历了十六个小时的宫缩、撕裂缝针。身边没有老公，没有婆婆。只有女儿。
我给闺蜜赵敏发了条消息：生了，女儿。赵敏秒回：恭喜！！！
我又打了一行字：婆婆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赵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你老公呢？
我回：去安抚他妈了。赵敏：……赵敏：林念，你听我说。你现在好好休息，好好养身体。
有什么事出了月子再说。你产后身体很虚，别生气。我说：我知道。
我没说的是——我已经开始生气了。住院的三天里，婆婆来过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天下午。
她进来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女儿，什么都没说。然后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
刷了十分钟，站起来。“我走了，家里还有事。”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你疼不疼？
”“吃了没？”“伤口怎么样？”一个字都没有。她只看了孩子一眼。
而且是那种……嫌弃的一眼。嘴角往下撇。就好像我女儿是个不合格的商品。
第二次来是第三天，出院那天。她来接我们回家。车上，她终于开口了。
“头胎是女儿也没关系。”我以为她想通了。她接着说：“养好身体，抓紧生二胎。
”我坐在后排，抱着女儿。看着她的后脑勺。没说话。到家了。婆婆住在我们隔壁小区，
走路五分钟。我以为她会像别的婆婆一样，搬过来帮忙照顾月子。
毕竟怀孕的时候她答应过的。“你放心，到时候我来照顾你。
”结果到家第一天——她确实来了。但不是来照顾我的。是来照顾她儿子的。
2.回家第一天，下午两点。我躺在卧室里，女儿在旁边的婴儿床上睡着了。伤口很疼。
侧切的缝针拉扯着，翻个身都困难。恶露还在流。医生交代了——产后一周内必须卧床休息，
不能受凉，不能劳累。我听到厨房有响动。婆婆在做饭。我心里松了口气。
想着她到底还是来帮忙了。过了一会儿，香味飘进来。是鸡汤。我闻到了。产后需要营养，
鸡汤是月子餐的标配。我等着。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人来敲我的门。
我忍着疼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客厅。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一碗鸡汤。一盘红烧肉。
一盘清炒时蔬。婆婆在叫：“明明，吃饭了！”周明从书房出来坐下。我站在卧室门口。
“妈，我的呢？”婆婆看了我一眼。“冰箱里有粥。你自己热一下。”我愣了。“粥？
”“嗯。白粥。产后不能吃太油腻的，你不知道啊？”鸡汤的香气在空气里飘着。
我看着周明面前那碗鸡汤。“那鸡汤是给谁喝的？”“你老公上班辛苦，补补身体。
”婆婆说得理直气壮。我看着周明。他低着头喝汤。没有看我。没有说“妈，
给念念也盛一碗吧”。什么都没说。我转身回了卧室。打开冰箱。一锅白粥。没有菜。
连咸菜都没有。我盛了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吃。伤口疼。粥是凉的，没热透。
我吃了半碗，吃不下了。那天晚上，女儿哭了四次。每次都是我爬起来喂奶、换尿布。
周明睡在隔壁房间——婆婆说产后他需要休息好，明天还要上班。婆婆早就回自己家了。
凌晨三点，我第三次爬起来喂奶的时候，伤口崩了一针。血渗到了内裤上。我咬着牙，
一只手抱着女儿喂奶，一只手按着伤口。疼。不是那种可以忍的疼。
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要裂开的疼。女儿吃饱了，我把她放回婴儿床。然后我坐在马桶上，
看着内裤上的血。我想叫周明。张了张嘴，没叫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你小声点，
我明天要上班。”第二天，婆婆又来了。还是做饭。还是鸡汤、排骨、蔬菜。还是给周明吃。
给我的，还是白粥。这次多了一碟咸萝卜。“妈。”我站在厨房门口，
“医生说产后需要补充营养。蛋白质、铁、钙——”“我生了三个孩子，还用你教我？
”婆婆头都没抬。“白粥最养人。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事多。
”“那鸡汤——”“鸡汤是给明明喝的。他上班辛苦。”“我生孩子不辛苦？
”婆婆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你生孩子是你的本分。”她说。“女人哪个不生孩子？就你金贵？”我站在厨房门口，
穿着睡衣，伤口还在隐隐作疼。刚生完孩子三十六小时。被告知——生孩子是我的本分。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卧室。我不是不想吵。是因为我蹲下去伤口会疼。我站久了头会晕。
我提高声音说话会扯到缝针。我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我给赵敏发消息：她给我老公炖鸡汤，
给我喝白粥。赵敏：？？？赵敏：你老公说什么？我：他在喝鸡汤。赵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段话。“林念，你记住。你现在产后身体虚弱，你千万别跟她硬碰硬。
你先养身体。等你恢复了，有的是时间收拾她。
”她又发了一条：“你产后42天那天来找我。我帮你。”赵敏是律师。
专门做婚姻家事的律师。我回了一个字：好。但我没想到——我等不到42天。
3.产后第三天。早上八点。我被一阵响声吵醒。婆婆在客厅拖地。拖把撞到茶几腿上，
哐哐响。女儿被吵醒了，开始哭。我爬起来喂奶，头一阵阵发晕。昨晚起了五次。
奶水不太够，女儿吃不饱，一直哭。我几乎一夜没睡。喂完奶，我把女儿哄睡了。刚躺下，
卧室门被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拖把。“起来。”我看着她。“嗯？
”她把拖把往我床上一扔。拖把头是湿的，在我的床单上留下一片水渍。“地板脏了，
你去拖一下。”我以为我听错了。“什么？”“地板。”她指了指客厅方向，“还有厨房。
昨天的碗也没洗。你去洗了。”“妈，我刚生完孩子三天——”“三天怎么了？
”她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我那个年代，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那是以前——”“以前怎么了？以前的人比你娇贵？”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念，我把话说清楚。这个家不养闲人。”我的伤口在疼。恶露还在流。昨晚起了五次，
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酸。“医生说产后要卧床休息——”“医生的话你全信？”她冷笑，
“医生巴不得你住院住一个月，好多收钱。”“妈——”“别叫我妈。
你什么时候干活像个媳妇的样子了，再叫我妈。”她看着我，眼神冰冷。
“你以为嫁进周家就是来享福的？”我不说话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愤怒。有一种愤怒是超过了极限之后反而说不出话的那种。婆婆见我不动，
又说了一句：“你要是连地都不肯拖，这个月子我也不伺候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
转身走了。留下拖把躺在我的床单上。湿漉漉的。我坐在床上。看着那根拖把。然后，
我拿起了手机。先按下了录音键。然后，我给周明打电话。“你妈让我去拖地。”“嗯？
”他好像刚睡醒，声音含含糊糊，“那你就拖一下呗。”“我产后第三天。”“我知道。
但你也不能一直躺着啊……”他打了个哈欠。“我妈说的也有道理。适当活动一下对恢复好。
”“你妈说的有道理？”“你别激动——”“我的伤口还在流血。”“那你跟我妈说啊。
”“我说了。她说这个家不养闲人。”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她就是嘴上说说。
你别往心里去。”“拖把扔在我床上了。”"……"“湿的。”“……你别太敏感了。
”我把电话挂了。手机的录音还在继续。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然后我拨了第二个电话。
赵敏接得很快。“念念？怎么了？”“我等不到42天了。”我把事情简单说了。
赵敏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说：“你现在做三件事。第一，继续录音，手机不要关。第二，
不要跟她吵，不要动手，不要激化冲突。第三——”她停顿了一下。“如果她再逼你干活，
你就干。”“什么？”“干。慢慢干。让她逼你的全过程都被录下来。”她的声音很冷静。
“然后，你打120。”"120？"“你产后三天被逼劳动，
出了问题就是医疗事故级别的。120的出诊记录是法律证据。”我听明白了。“还有。
”赵敏说，“今天下午我会到你家。”“你来？”“不是以闺蜜的身份。”她说。
“是以律师的身份。”4.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手机录音还开着。
我听见客厅里婆婆在打电话。她的声音很大。或者说，她故意让我听到。“……躺了三天了，
什么都不干！”“我们那个时候哪有坐月子这一说？生完就下地了！”“对对对，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太矫情了。”“你说是不是？我儿子上班那么辛苦，她倒好，
大小姐一样躺着。”“娇气！就是娇气！
”“还生了个丫头片子……”最后这句她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我听到了。每一个字。
我打开微信，找到周明。给他发消息：你妈在客厅打电话骂我。已读。没回。过了十分钟，
他回了：你少听她说什么，好好休息。我：她让我去拖地你也不管？周明：我在开会。
晚上回来再说。我：晚上？周明：你就不能忍忍吗？就几天的事。忍忍。他的口头禅。
恋爱的时候，婆婆第一次挑我毛病——“你就忍忍。”结婚的时候，
婆婆嫌我嫁妆少——“你就忍忍。”怀孕的时候，婆婆催生男孩——“你就忍忍。”现在，
产后三天被逼干活——“你就忍忍。”周明这个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永远站在让他最舒服的那一边。而让他最舒服的方式，就是让我忍。因为他妈不会忍。
所以只能我忍。这个逻辑，我花了三年才看明白。到了中午，婆婆又来了。她站在卧室门口，
看了看地板。“还没拖？”我坐在床上给女儿喂奶。“没有。”“林念，
你是真不想在这个家过了是吧？”我没抬头。“我在喂奶。”“喂完了去拖。
”“我产后三天，医生说——”“你再提一次医生我跟你急。”她的声音提高了。
“你妈生你的时候也去医院了？你外婆生你妈的时候呢？没有医院不也活得好好的？
”我看着她。“那个年代产妇死亡率多少，您知道吗？”她愣了一下。“你咒我？
”“我在说事实。”“事实就是你好吃懒做！”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你进门到现在，
你做过什么？你给这个家贡献过什么？”女儿被吓到了，开始哭。我抱着她轻轻拍。
“你先出去。”“你别跟我摆脸色！”“孩子在哭。”婆婆张了张嘴，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之前扔下一句话：“今天晚上之前，地要拖好，碗要洗好，衣服要收好。
做不到你就别吃饭。”门砰的一声关上。女儿还在哭。我抱着她，轻轻晃。“没事。妈妈在。
”手机录音还在走。我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录了四十多分钟。够了。到了下午三点。
女儿睡了。我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伤口钻心地疼。我扶着墙，走到客厅。拿起拖把。
我开始拖地。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拉扯。我弯不下腰。只能直着身子，把拖把在地上来回推。
客厅、厨房、卫生间。我拖了四十分钟。中途停了三次，因为头晕。有一次差点摔倒，
扶住了茶几。手机放在兜里，录音从头到尾没停。拖完地，我走进厨房。
水池里堆着昨天的碗。还有今天中午的——婆婆吃完饭把碗筷留在桌上就走了。
我打开水龙头。冷水。热水器坏了，上周就坏了，周明说周末修。两个周末过去了，没修。
冷水冲在手上，十月的天已经凉了。我洗碗。一个一个洗。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贫血。产后失血太多，医生说血红蛋白只有70，正常人是120以上。洗完碗，
我站在厨房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出血了。恶露染到了裤子上。红色的，
顺着大腿往下流。我扶着灶台，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120。
“你好，我需要救护车。我产后三天，刚刚大量体力活动后出血不止。
地址是——”我报了地址。120说十五分钟到。我挂了电话。
然后给赵敏发消息：可以来了。赵敏回：已经在路上。5.等120的时候，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裤子上的血在扩大。我拿了条毛巾垫在下面。疼。不只是伤口。
是整个子宫在收缩。过了一会儿，我打开了周明的微信。没有给他发消息。
而是打开了他的朋友圈。他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我刚进产房那天。
他发了一张产房外面走廊的照片。配文：“等待新生命的到来。”四十七个赞。
评论区里有人问“男孩女孩”。他没回。我又往下翻。一个月前，婆婆过生日。
他发了一桌子菜的照片，配文：“妈妈生日快乐，您辛苦了！”我翻遍他的朋友圈，
一整个孕期——没有一张我的照片。没有一句关于我怀孕的话。连“老婆辛苦了”都没有。
我好像不存在一样。我关掉朋友圈，打开了家族群。
这个群有十几个人——公公婆婆、周明的姐姐姐夫、几个亲戚。我一直在这个群里，
但从来不说话。我翻到了今天的聊天记录。婆婆发的。语音。我把音量调到最低，
一条一条听。“生了个丫头片子，我脸都丢尽了。”我往下翻。“现在躺床上当大小姐，
什么活都不干。”“我伺候她月子？她配吗？”“明明也是的，找了个这么懒的老婆。
”继续翻。周明的大姐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妈，你也别太惯着她。
你们那个年代是怎么过的，她就怎么过。”婆婆回了一个“是”的表情。
然后大姐又发了一条：“让她干活，不干就不给饭吃。几天就老实了。”我看着这条消息。
日期是三天前。我还在产房里的时候。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下午两点。
也就是说——在我刚生完孩子、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她们已经在商量怎么“治”我了。
不给饭吃。让她干活。几天就老实了。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愤怒。我截了图。
一张一张截。语音也转了文字。存了。然后我继续往上翻。越翻越触目惊心。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婆婆在群里说：“怀个孕就不上班了，在家吃喝全靠我儿子。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大姐说：“听说B超是个女的？”婆婆回：“别提了。
”大姐：“要不做掉重新怀一个？”婆婆：“明明不同意。”大姐：“那就生了再要二胎。
”做掉。做掉？我五个月的孩子。她们在群里讨论做掉。
像在讨论一件不满意的商品要不要退货。我退出微信。手指在发抖。深吸一口气。不，
我不要冷静。我要记住这个感觉。愤怒。我现在需要的就是愤怒。6.赵敏到得比120早。
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裤子上全是血。
她的脸色变了。“出血多久了？”“二十多分钟。”她蹲下来看了一眼。“120呢？
”“打了。快到了。”“好。”她站起来，“录音呢？”“从今天早上开始录的。”“全程？
”“全程。包括她骂我、逼我干活、我拖地洗碗的全过程。”赵敏接过手机听了一段，点头。
“还有。”我把家族群的截图给她看。她一张一张翻。翻到“做掉重新怀一个”那条时，
她停住了。看了我一眼。“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说的？”“对。”“你知道吗？
”“今天才看到。”她把手机还给我。“林念，听我说。”她的声音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