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行规“胶带缠三圈,给金山都不收”,但这台冰箱太新了,
转手就是两千块利润——直到我剪开胶带,发现里面坐着一个面壁的布娃娃,
而我那刚满三岁的女儿,突然对着空冰箱喊了一声“哥哥”。01干我们收旧家电这一行的,
有条不成文的死规矩。冰箱门要是被宽胶带缠了三圈以上,别碰。师父当年带我入行时,
指着一台被胶带缠得像木乃伊似的冰柜,死活不让我收。他说那叫“封尸柜”,
胶带不是为了防门开,是为了防里面的东西出来。我当时年轻,不信邪,
觉得是老一辈的迷信。直到今天下午,在西郊那片富人区的别墅门口,
我看到了那台双开门的博世大冰箱。太新了。连防撞角的泡沫都没撕干净,
市面上起码卖一万二。现在它就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唯一扎眼的,
就是那几道黄色的工业胶带。横着三道,竖着三道。把冰箱门封得严严实实,
甚至连散热口都给贴上了。“喂,收破烂的!”别墅二楼的窗户猛地推开,一个女人探出头。
她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得吓人,像是几天没睡了。“这冰箱,你要吗?
”我仰着脖子,甚至能看清她在发抖。“大姐,收是收,
但这成色……”我刚想按惯例压压价。“不要钱!”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立刻,马上,把它弄走!现在就搬!”天上掉馅饼了。我心里那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这种成色的货,拉回去把胶带一撕,擦点酒精,转手卖给二手市场的李秃子,
少说也能换两千五。两千五。那是妞妞下个学期的幼儿园学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机油的解放鞋,又看了看那台被五花大绑的冰箱。
师父那句“给座金山都不搬”的话在脑子里晃了一下,随即被那两千五百块钱砸得粉碎。
穷鬼比厉鬼难当。“行!但我一个人搬不动,得借您家小推车用用。”“就在门口!
你自己拿!别进院子!”女人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那动静,像是躲瘟神。
我推着板车过去,近距离才发现这冰箱有点不对劲。今天是三伏天,柏油路都被晒化了,
但这冰箱周围一米,居然凉飕飕的。那种凉不是空调风,是那种像站在地窖口,
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我伸手去扶箱体。嘶——真凉。隔着厚厚的金属壳,依然冰得扎手。
更奇怪的是,这冰箱明明已经拔了插头,黑色的电源线就那么软塌塌地拖在地上,
沾满了灰土。断电了,哪来的冷气?大概是保温层太好了吧。我自我安慰着,咬牙一用力,
把这三百斤的铁疙瘩翘上了板车。“咯噔。”冰箱里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松动的零件撞在了内壁上。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我动作僵了一下,
侧耳去听。没动静了。只有蝉鸣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想什么呢张大强,要是坏的,
拆零件也能卖五百。”我啐了一口吐沫在手心,搓了搓,把冰箱捆在板车上,拉起就走。
一路上,那女人始终没再露面。但我总觉得背后的二楼窗帘缝里,
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七点。这是个老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冰箱扛上三楼。
放下的一瞬间,我那件汗衫都能拧出水来。“爸爸!”妞妞抱着那个缺了胳膊的脏兔子,
从昏暗的里屋跑出来,抱住了我的大腿。三岁的孩子,瘦得像个豆芽菜,
只有那双眼睛大得让人心疼。“爸爸,你买新冰箱啦?”妞妞垫着脚尖,
好奇地去摸那台大家伙。“别乱摸,脏。”我赶紧把她拉开,这玩意儿来路不明,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拉去二手市场出手,绝不留在家里过夜。“爸爸。”妞妞突然仰起头,
指着被胶带封死的冰箱门,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里面的哥哥是不是犯错了?
”我正在解搬运绳的手猛地一哆嗦。“什么哥哥?”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
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鸡皮疙瘩。妞妞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看着冰箱,
一脸天真:“就是坐在冰箱里的那个哥哥呀。”“他在哭呢,他说太黑了,想出来玩。
”我猛地回头。昏黄的灯光下,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静静地立在墙角。
黄色的胶带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断电的插头依然拖在地上。但我分明听见,冰箱深处,
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像是某种硬物刮擦塑料内壁的声音。
滋啦——滋啦——那是用指甲抠门的声音。02“耗子。肯定是耗子。”我干笑两声,
把妞妞抱起来塞回里屋的小床上。“乖,睡觉。爸爸一会把那个偷油吃的坏耗子抓出来扔了。
”妞妞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盯着门缝外的冰箱,小声说:“爸爸,
那个哥哥没偷油,他在罚站。”“行行行,罚站。”我随口敷衍着,关上了卧室门。
转身的瞬间,我脸上的笑没了。那滋啦滋啦的声音也没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板上的轻响。
我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裁纸刀,把刀片推到最长。那台冰箱死气沉沉地蹲在那儿。
我走到冰箱侧面,那是死角,就算里面真蹦出个什么活物,我也能第一时间踹上一脚。
刀尖挑起黄胶带的一角。呲——胶带撕裂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像是在撕扯什么人的皮肉。第一道。没有异常。我壮着胆子,手起刀落,动作快了起来。
呲——呲——第二道,第三道。缠在门缝上的胶带全部断开,卷曲着垂下来,像几条死蛇。
我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手搭上冰箱把手。
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掌心直冲天灵盖。“我就不信了。”我猛地一发力,
一把拉开了冷藏室的大门。呼——一股白色的冷雾瞬间扑面而来,激得我狠狠打了个冷颤。
我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这他妈绝对不正常!插头明明扔在三米外的地上,
这冰箱断电至少也有三四个小时了,里面的冷气怎么可能比冷库还足?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裁纸刀,眯着眼往里看。这一看,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巨大的冷藏室里,
格挡板全被拆掉了,空空荡荡,像个竖起来的棺材。就在这空荡荡的正中央,
放着一张那种最常见的、几块钱一个的红色塑料小板凳。板凳上,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娃娃。那种几十年前流行的手工缝制的布娃娃,穿着花棉袄,身体填充得很饱满。
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小板凳上。脸朝里,背对着我。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正在面壁思过。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花棉袄的背影,我心里比看见死人还毛。
这根本不是谁顺手塞进去的垃圾。这是一种仪式。有人特意把格挡拆了,放了板凳,
把娃娃摆成这样。“什么破烂玩意儿。”我骂了一句,想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死寂。伸出手,
我想把那娃娃拿出来。手指触碰到布娃娃的一瞬间,我触电般地缩了回来。湿的。
那娃娃的棉袄湿漉漉的,而且冰得吓人,摸上去不像是棉花,倒像是一块冻硬了的五花肉。
“晦气!”我强忍着恶心,抓起那个红色小板凳的一条腿,连带着上面的娃娃,
一把拽了出来。就在娃娃离开冰箱的一刹那。我好像听见那冰箱深处,
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唉……”我猛地回头。空荡荡的冰箱内壁上,
只有冷凝水汇聚成的水珠,正在缓缓往下滑,像是一行行眼泪。我头皮发麻,
一刻也不敢多待。拎着那个诡异的组合,我连鞋都没换,直接冲出了家门。
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冲到小区角落的垃圾桶旁。“去你妈的!
”我把那红板凳和湿冷的布娃娃狠狠砸进了垃圾堆深处,又捡了几块破纸板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夜风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路灯昏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楼自家的窗户。黑洞洞的。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我总觉得垃圾桶里那个被我盖住的布娃娃,此刻正隔着纸板,在偷偷看我。“自己吓自己。
”我抹了一把冷汗,转身上楼。只要明天把那冰箱清理干净,拉到二手市场一卖,
两千五百块到手,这事就算翻篇了。回到家,我特意接了一盆水,把冰箱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冷气散得很快。没一会儿,它就变成了一台普通的、断电的旧家电。那种阴森感消失了。
我长舒一口气,把那团废弃的黄胶带踢到墙角,躺回床上。这一觉睡得很沉。
直到第二天早上,一阵奇怪的咀嚼声把我吵醒。吧唧。吧唧。像是在啃什么软骨头。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妞妞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妞妞,起这么早?”我打了个哈欠,
坐起身。下一秒,我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餐桌前。
妞妞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东西。穿着花棉袄,浑身湿漉漉的。
那是我昨晚亲手扔进楼下垃圾桶、埋在最深处的那个布娃娃。此时此刻。
那个布娃娃正正对着我。它的脸上没有五官,原本该画眼睛嘴巴的地方,只有一片惨白的布。
但妞妞正拿着勺子,把一口白粥喂到它那张空白的脸上。“爸爸,醒啦?”妞妞转过头,
笑得一脸天真,指着怀里的东西说:“哥哥说他饿了,想吃肉。
”03我一把夺过妞妞手里的布娃娃。那种湿冷滑腻的触感,
像抓着一条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死鱼。“爸爸,疼!”妞妞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嘴边的米粥糊了一脸。我没顾得上哄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边,打开纱窗,抡圆了胳膊,
把那个晦气玩意儿狠狠扔了出去。这里是三楼。下面是硬邦邦的水泥地。
我就不信它还能长腿跑上来。“别哭了!”我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穿衣服,去奶奶家。
”这房子不能待了。那台冰箱静静立在客厅,明明断了电,
周围的地板上却凝结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我抱起还在抽噎的妞妞,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到了门口,我傻眼了。防盗门打不开。锁芯像是被灌了铅,钥匙插进去纹丝不动。
我用力拧把手,那把手冰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一样,把我的手皮都要粘掉了。“哐!哐!
哐!”我发了疯一样踹门,踹得脚底板生疼,那门却像是焊死在了墙上,连个缝都没露。
“爸爸……冷……”妞妞缩在我怀里,嘴唇冻得发紫。我回头一看。客厅里的那台冰箱,
不知道什么时候,正对着我们的方向,挪动了位置。原本是靠墙角的。现在,
它正横在客厅中央,像个拦路虎。那两扇紧闭的冰箱门上,隐隐约约透出一股黑气,
像是里面关着火灾现场的浓烟。出不去了。我看了看手机,信号格是一个红色的叉。“没事,
爸爸在。”我把妞妞抱进卧室,用家里最厚的棉被把她裹起来。我自己手里攥着那把剔骨刀,
搬了把椅子死死顶住卧室门。这一守,就是一天。外面的太阳很大,但屋里却像冰窖一样。
我不敢睡,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那台冰箱就在门外,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我甚至能听见它里面传来的“咯吱、咯吱”声。像是骨头在生长。天终于黑了。
夜里的寂静比噪音更折磨人。大概是凌晨两点。那个声音来了。
“吱——呀——”那是冰箱门胶条分离的声音。很慢,很有弹性,
像是某种黏糊糊的液体被拉开。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死死盯着卧室门把手。
只要它敢进来,我就敢拼命。但并没有东西进来。那个声音变了。
变成了一个稚嫩的、带着笑意的童声,在客厅里空荡荡地回响。
“一……”“二……”“三……”它在数数。声音忽左忽右,一会儿像是在天花板上,
一会儿又像是在地板下,最后,它贴到了卧室的门缝上。
“四……”“五……”那种数数的方式很怪,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
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感。像是在期待即将到来的杀戮。我看了一眼怀里的妞妞。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没事,只要不开门,只要熬到天亮……”我在心里默念着,
握刀的手全是冷汗。“九十九……”“一百!”那个声音突然拔高,
变得尖锐刺耳:“藏——好——了——吗?”这一声,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喊出来的。紧接着,
是死一样的寂静。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它的下一步动作。撞门?还是从窗户爬进来?突然。
我感觉怀里一轻。原本沉甸甸的棉被,此刻竟然瘪了下去。我猛地掀开被子。空的。
只有那个残破的、浑身湿冷的布娃娃,正面带诡异微笑地躺在被窝里,
代替了原本妞妞的位置。它的脸上,那片惨白的布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血画出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