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无法生育,我只能看着丈夫签署协议,代替我成为那个怀孕的人,但我没有想到,
这背后是他早就布下的彩礼骗局。”协议摆在茶几上,墨迹未干,
像一道刚刚切开、尚未结痂的伤口。我盯着那几页纸,
目光无法从“乙方:王晗”那个签名上移开。她的字迹一贯清秀利落,
此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最后一笔拖出细微的颤抖,几乎划破纸面。
空气里弥漫着医院消毒水似的寂静,混合着窗外城市低沉的轰鸣。电视屏幕早就暗了下去,
黑漆漆的,映出我此刻僵硬的轮廓,和身后这个我们精心布置了三年,
此刻却空洞得令人心慌的“家”。茶几玻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我蜷了蜷手指。
协议条款清晰得残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辅助生殖技术,
特殊基因编辑与胚胎植入,风险告知,权利与义务的彻底让渡……以及,
那个最终极的、荒谬的条款:“经双方同意,由厉旭甲方自愿承担此次妊娠全过程,
王晗乙方拥有完整知情权及后续共同抚养权。”自愿。知情。共同抚养。多么合法合规,
多么体贴周全。我闭上眼睛,那晚的对话碎片般刺进来。“厉旭,
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诊断书在她手里捏得变了形,“我的子宫……情况很不好,即使做试管,成功率也低,
风险太高。医生说,强行尝试,我可能……”我抱住她,感觉到她肩膀细微的、持续的颤抖。
那一刻的心疼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我们恋爱五年,结婚三年,从校园到婚纱,
从出租屋到这个贷款买下的小窝,每一步都走得踏实,充满规划。
孩子是规划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如今这一笔,被命运硬生生擦去了,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然后,就在上个月,她似乎“偶然”提起,
眼眶还红着:“我在网上看到……国外好像有研究,基因编辑取得了一些进展,
理论上……男性受体在特定技术支持下,可以短暂形成类似子宫的孕育环境,
完成早期胚胎着床和发育,然后通过手术……”我当时觉得是天方夜谭,是绝望中的呓语。
可她眼睛亮了起来,那是很久没见过的、带着希冀的光。“我问过了,
国内有机构在做前沿的临床尝试,保密性很高,就是……费用是天价,而且,
自愿参与的男性受体,太少了。”我沉默了很久。彩礼。这个词幽灵般浮现在脑海。结婚时,
我们两家为彩礼拉锯了整整三个月。我家不算宽裕,父母攒了一辈子的钱,
在县城给我付了婚房首付后,所剩无几。王晗家是城市小康,她父母开口要二十八万八,
取个吉利数,说老家风俗如此,少了没面子,也显得我不重视她。二十八万八,
对我家是座山。我妈在电话里哭,说把老房子抵押了也凑不齐。我爸闷头抽烟,
一夜白了半边头。王晗也和她父母吵,哭得眼睛肿成桃子。最终,僵持不下,是我,
拿着我们工作两年攒下的十万块钱,又找大学同学借了五万,凑了十五万八千,送到了她家。
她父母脸色不好看,但还是接了。王晗拉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低声说:“厉旭,
对不起,以后……以后我一定补偿你。”那十五万八千,
是我们这个小家启动资金的巨大窟窿,
是婚后我们节衣缩食、拼命加班、不敢轻易下馆子、旅游只敢做攻略的原因之一。
王晗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有愧。这份愧,在日常的体贴里,在对我父母的格外关心里,
也在每一次提到孩子时,那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神里。所以,当她说出那个“天价”时,
我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她未尽的言辞里,那沉重的、足以压垮人的“补偿”意味。以及,
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多少钱?”我问,声音干涩。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吸了口冷气,确实是我们倾尽所有也遥不可及的数字。“但是,”她急切地抓住我的手,
指尖冰凉,“如果作为特殊案例参与科研项目,费用可以减免大部分,
我们只需要承担基础医疗和后期养护……厉旭,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一个,
属于我们俩的孩子。”她的眼睛那么亮,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
还有深埋的、我那时未能解读的复杂情绪。我看着那眼睛,看着我们精心挑选的沙发、窗帘,
看着照片墙上我们灿烂的笑脸,看着这个她一直觉得“亏欠”了我的家。彩礼的阴影,
无后的压力,她的愧疚,我的爱,
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对“常规”的疲惫和隐隐反抗……所有这些拧成一股粗粝的绳,
勒住了我的喉咙。我说:“好。”我说了“好”。于是有了这份协议,有了此刻。
我以为我是悲壮的牺牲者,是顶天立地、为爱勇敢打破生理界限的丈夫。
我以为这是对我们爱情最极致的证明,是对那十五万八千彩礼亏欠的终极偿还。直到三天前。
我在书房整理旧物,准备挪出空间放置将来可能需要的育儿书籍。
一个很久不用的旧硬盘从书架顶层掉下来,外壳摔裂了。鬼使神差地,我把它连接电脑,
在一堆杂乱的学生时代文件里,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试了她的生日,我们的纪念日,
都不对。最后,我输入了那串数字——十五万八千。文件夹开了。里面是文档,图片,
网页存档。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半。最早的一份文档,标题是“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接触记录”。
对比评估包括我们最终选择的这一家;费用明细表原价、减免渠道、最终预估承担额,
与她后来告诉我的分毫不差;甚至还有一份模拟的“家庭压力与情感推动策略分析”,
子嗣观念对男性的束缚”、“利用愧疚感与提供‘唯一希望’的叙事构建”……冰冷的文字,
像手术刀,一层层剥开温情脉脉的表皮。最新的一份文件,是一周前的。
那是一份精简版的“项目最终推动时间线与话术指南”,像个剧本。
上面写着:“阶段一:情绪铺垫诊断结果告知,
渲染绝望;阶段二:信息植入‘偶然’发现技术可能,
强调唯一性;阶段三:成本压力与解决方案提出突出‘机会’与‘减免’,
利用‘家庭完整’、‘爱情结晶’、‘补偿心理’完成最终说服……”每一个阶段后面,
都有简单的执行反馈标注:“完成”、“效果良好”、“目标情绪已到位”。最后一行字,
加粗:“协议签署后,进入实质准备阶段。注意持续情感安抚,稳定甲方情绪。”甲方。我。
厉旭。我只是一个“甲方”。一个被她用一年半时间,精心调研、周密策划、逐步引导,
最终成功推上手术台的“项目目标”。那晚,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浑身冰冷,然后滚烫,
又复归冰冷。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她。某种更深沉、更麻木的东西攫住了我。
原来,我心甘情愿的牺牲,是一场精密计算后的必然。我以为的爱的升华,
是她早就写好的剧本。那十五万八千的彩礼,不仅是压在我们经济上的石头,
更是她握在手里,随时可以掂量、利用的心理筹码。“以后我一定补偿你。”原来,
补偿的方式,是让我代替她,去承受生育的一切。我坐在黑暗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凌晨时分,我做出了决定。协议,我签。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愧疚,
不是因为任何她计算中的情绪。我要签。我要亲自走进这个由她策划的“项目”里。
我要看看,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我要用我的身体,去体验她为我“选择”的这一切。然后,
我要拿着结果,站在她面前。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让她看看。所以此刻,我拿起笔,
在“甲方”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厉旭。笔迹平稳,甚至称得上工整。王晗就坐在对面,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签字,嘴角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起来紧张,期待,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好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我放下笔,抬眼直视她。
她似乎被我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勉强笑了笑,
试图让语气轻松:“老公……谢谢你。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这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陌生,“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多好的借口,
可以掩盖所有精心的算计和冰冷的真相。她动情地过来想抱我,我几不可察地侧身,
拿起了协议。“原件放我这里吧,需要的时候方便。”我说,语气自然。她愣了一下,
点点头:“好,你收着也好。”项目启动了。流程快得超乎想象,像早已准备好的轨道,
只等我这个零件就位。密集的体检,基因采样,激素调节,术前谈话。每一次,
王晗都陪在我身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她记下所有医嘱,研究营养食谱,
给我按摩因注射激素而僵硬的肩膀。她眼中的心疼和感激那么真实,几乎让我再次恍惚,
怀疑书房硬盘里的一切,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但当她与项目医生交流时,
那种熟稔、那种对技术细节的了然于心,甚至偶尔脱口而出的专业术语,
都会瞬间将我拉回现实。她不是临时学习的家属。她是这个项目的深度参与者,是策划者。
胚胎植入手术那天,天气阴沉。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无影灯刺眼的光。
麻药推进血管,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我看到观察玻璃后王晗的脸。她紧紧攥着拳头,
贴在玻璃上,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是“加油”,还是“对不起”?或者,
只是“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术后的不适是真实的。
“构筑”出的特殊生物组织囊袋他们避免使用“子宫”这个词带来持续的坠胀和异物感。
激素水平剧烈变化引发情绪波动、恶心、乏力。我的身体开始背叛我,
变得陌生、脆弱、不可控。王晗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照顾我。她变着花样做营养餐,
尽管我常常食不下咽。她陪我散步,尽管我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她陪我说话,
尽管我常常沉默。她做得完美无缺,像一个最标准、最无可指摘的贤妻,
一个满怀感恩的、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可我知道,每当我因为孕吐趴在马桶边干呕时,
每当我情绪低落默默流泪时,每当我抚摸着自己开始微妙变化的腹部感到茫然恐惧时,
她在一旁递来温水、软语安慰的背后,
或许正悄然核对着她那份“项目进度表”:“妊娠反应出现,符合预期,
情绪波动需加强安抚。”“体态初期变化,目标体征显现,
注意影像资料留存用于后期可能的社会学或医学研究价值。”她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
引导我接触一些关于女性生育损伤的文章、纪录片。“你看,妈妈多伟大,”她感慨着,
把平板电脑递给我,上面是分娩过程的3D动画,血肉模糊,惊心动魄,
“以前只是知道辛苦,现在看你这样,我才真正感受到……厉旭,你是在替我受罪。
”替我受罪。轻描淡写,就将她自己从生育的天然责任和风险中摘除,
将我推上了道德的感恩台,也将她自己放置在了旁观者与受益者的安全位置。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敬佩与怜惜。我点点头,附和:“是啊,
不容易。”心里那片冰原,却在无声地扩大。真正的裂隙,发生在我第一次感受到胎动之后。
那是一个傍晚,我半躺在沙发上,手无意间搭在腹部。突然,一下轻微的、清晰的触动,
像小鱼吐了个泡泡,透过皮肤和肌肉,直接传递到我的掌心。瞬间的震颤,生命存在的信号,
如此原始而强烈。我僵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奇、恐慌、以及某种奇异连接感的洪流冲垮了我连日来的麻木。
“怎么了?”王晗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从厨房探出头。我张了张嘴,
声音有点哑:“他……好像动了。”她眼睛一亮,立刻擦干手跑过来,蹲在我身边,
小心翼翼地将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屏住呼吸等待。过了一会儿,又一下轻微的触动。
王晗“啊”了一声,脸上绽放出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喜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真的!
他真的在动!我们的孩子!”那一刻的喜悦是共享的,真实的。可下一秒,她就抬起头,
看着我,用一种混合着激动和感慨的语气说:“厉旭,你现在是不是更能体会,
母亲感受到胎动时的那种幸福和震撼了?这是你和宝宝独有的连接,
是任何技术、任何计划都无法替代的!”所有的温情,瞬间冻结。又是这样。
她总能在最自然的时刻,将一切拉回她的叙事框架:我在“体验”母亲的感觉,
我在“替代”她的角色,我在完成一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环节。我的感受,
我身体的真实反应,不过是她社会学观察中的一个注脚,
是她证明这个“项目”意义、缓解自身焦虑的素材。我看着她的笑脸,
那笑脸在夕阳余晖中温暖动人。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到了一阵强烈的反胃,不是孕吐,
而是心理上的极度不适。这个我法律上的妻子,这个我曾經以为心意相通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