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哲明跪着求亲时,递上一封契书,言明,他待我之心,天地可鉴,生是我的人,
死是我的鬼,若有相负,他和他的家人都归我处置。上面还有他全家三十四口的手印。
我被他真心感动,应下婚事。三年后的夏日,
袁家三十四口人的魂魄助我种出了最绚烂的一湖红莲。1.成婚三年无子。
袁哲明又为我寻了名医,名医诊脉后无奈摇头,夫人先天体寒,药石罔顾。
他们全家人齐齐叹气,声音叠在一起,犹如惊雷轰鸣。袁哲明坐在旁边不语。
他的老娘先开了腔,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可不是我们袁家失信在先,是你三年无出。
花田田,我们念在你进门三年,还算温顺的份上,也不让哲明休妻,
只要你答应为哲明纳两房妾室开枝散叶就好。我看向袁哲明,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唯唯诺诺道,“我是家中长子嫡孙,繁衍后代,本是天经地义。”屁的长子嫡孙。
他这三年日子过得舒坦,怕是忘了,他是个赘婿吧,还是带着一家人一起入赘的赘婿。
2.我第一次见他时,他就是一个逃难的难民,浑身上下裹着一块破麻布,
带着一大家子乞讨半年,才走到云州城 。我花家是云州城的大户之一,
自祖辈起便经营胭脂水粉生意。云州城外十几座连绵的山,连同山下农庄,都是我的花圃。
还有开在各大城池,近百家的铺子。我家数代传承,只可惜人丁稀薄,
每一代都只有一个女孩降世。是以,我家的女孩,从不外嫁,只招婿。十六岁及笄后,
我家便只剩我一个了。招赘的风声放出去许久,上门者从官到民,从商到仕,
我眼前过了不知多少,也没遇到合眼缘的。府衙颁布条令,说不久便有数千灾民途经云州城,
倡导城中富户赈济灾民。为了富有仁心,乐善好施的好名声,我亲自带人去城外施粥。
袁哲明端着破碗到我跟前,我把一勺粘粥倒进他碗里时,他抬头道了声谢,当即便愣在那里。
施粥结束,袁哲明跪到我跟前,拿出他秀才功名的文碟,请求入赘我家。我看着他的八字,
心中默算,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抬头,原来那人竟在难民堆里。3.好友陌陌上门,
惊讶地问我,你真愿意娶那个叫花子?我把袁哲明的文碟递给她看,“人家可是正经的秀才,
哪是什么叫花子,你瞧瞧,还是个案首呢!”陌陌的父亲是云州城州牧大人,她嘴快心直,
最爱打抱不平,“那也配不上你!实在不行,让我六哥入赘,反正我家哥哥多,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陌陌的父亲一妻三妾,且都是能生的,
一共生了十三个儿子,才得了陌陌这一个宝贝女儿。她的六哥严昭面皮最好看,又文武兼修,
是她十三个哥哥里最有才华的。最有才华的人往往也最有个性。严昭不爱官场,深恶束缚,
只愿随心所欲,浪迹天涯。听说,这会儿正在海上飘着呢!我笑着道,“我家花圃,
可圈不住你六哥的大长腿。”陌陌心疼我,她虚虚抱住我,“我就是第一眼看见那个袁哲明,
觉得他不是好人。田田,你家现在就剩你一个,我怕你吃亏。”我拍拍她肩头,“怕什么,
要真有事,不是还有你为我撑腰。”4.袁哲明带着一家三十四口住进了我的庄园,
我给他们划了座五进的宅子,让他们住的舒服。锦衣玉食,金盏玉碟,侍从环绕,香车骏马,
极尽奢华。只三天,他们便沉浸其中。袁哲明的老娘朱芳来与我商量婚期。
我将家规拿到她跟前,入我家门,形同卖身,第一条,便是不得背叛,否则,任由我处置。
要白纸黑字写下文书,全家人都得签字画押。不签字不画押的,逐出庄园。
袁家过了三天豪奢日子,哪舍得离开。回到院里,一家子屏退下人, 凑起头商量,
“这规矩也太严了吧?往后哲明要是纳个妾也不许?”朱芳点头,那个花田田说了,
只要哲明一心一意。对于三天前还饿着肚子,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袁家人来说,这算什么事!
袁哲明的老爹亲自研墨,“哲明,写!不过一个女人,等成了亲自然叫她收心相夫教子。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还能拿捏不住她?她偌大家业,不过是想争口气,
我们就把这口气让给她,往后,再讨回来就是。”袁哲明赌咒发誓,洋洋洒洒写了大半张,
后面是他全家人的签字画押。我看着契书再次确认,“都是大家心甘情愿的?
”袁哲明满脸诚意,“花小姐请放心,能入赘花家,是我全家的荣幸。”我高兴的收起契书,
又让丫鬟给他们送去了一车礼品。5.婚礼那天,我在城中摆下流水席。
袁家人端着酒杯四处应酬,仿佛他们才是花家的主人。新房中,我静静坐着。
袁哲明一身酒气被扶进来时,话都说不出了,只剩傻笑。我把合卺酒递到他手里,
看着他喝下。酒一入口,他眼睛都亮了,这是什么酒?我道,这是莲花酿,我家中私藏,
特意用作合卺。一杯不过瘾,他还想要,我告诉他,这酒大补,可强身健体,可延年益寿,
一日饮一杯足矣!往后,每日晚间,我都会为他备下。他听说能延年益寿,更是高兴,
忽而惋惜道,“我家中人一路逃难,身子亏损,若是每日能饮上一杯,定会夸你贤淑敦厚。
”我微微一笑,回答,“夫君所请,妾身无有不从。”从那天起,袁家人每日一杯莲花酿,
天天不落,直到将满三年。这三年,袁哲明每每喝下莲花酿,便会发一夜春梦。
他抱着被子夜夜磋磨。若是有孕,也是被子有孕。
袁哲明的老娘朱芳拿不孕为理由威胁我要休妻,让我同意袁哲明纳妾,还道,
“往后妾室生下孩子,都记在你名下,你也算香火有继。”我冷冷一笑,“你们怕是忘了,
袁哲明是入赘我家,若是休,也是我休他。”三年奢华日子,朱芳往来云州城贵妇之间,
已经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将花家一切都当成了她自家所有。听我这般说,她羞愤暴怒,
“你一个孤身女人,若非我袁家支撑门户,怕是早就让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你不知感激也就算了,竟然说出这般冷情的话。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你乖乖替哲明纳妾,
等妾室生下孩儿,我会让个女孩随你姓氏,其他的,你就别想了。若不然,你身单力薄,
怕是受不起大福气。”她说这话时,眼底阴狠乍现。5.春日将至,
是时候将新收的那片湖种上莲花了。种花,我一向是认真的。花种育好,花苗舒服了,
才能开出最美的花。最美的花,才能做出最美的胭脂。我亲自带人盯着工人清理莲湖。
陌陌一脸焦急地找来了。两年前,她嫁到了附近的州府。上个月,
我才让人给她送去了头生子的满月礼。没想到,她竟然回了云州城。她跑的发髻散乱,
抓住我的手焦急道,“田田,你可知道,那袁哲明在城中大宴宾客,要纳两个妾室入门,
这两个,一个是秦家的旁支,一个是许家庶女。”秦家做马匹生意,他们家草场不够,
早就盯上了我家花圃所在的农庄。许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去年,他家曾找我商量,
想要买我家与他相连的两座山,改做茶园。我没有答应。见我不语,陌陌又道,
“他们两家打的什么主意,你还不知道吗?他们是想要夺你家产!”我帮陌陌理着头发,
安抚她道,“看你,都是做了母亲的人,怎么这般沉不住气!”她见我丝毫不着急,
眼睛一亮道,“你是不是想好办法了,要将他逐出门去了吗?”我摇摇头,
“我花氏在云州立足六百年,还从没有逐赘婿出门的先例。夫君纳妾,开枝散叶,不是更好?
”陌陌气地跺脚,“你真是要气死我。”好不容易哄得陌陌离开,我看着莲湖叮嘱工人,
“今日,一定要将淤泥清理干净,莫要耽误了莲种入湖。”6.云州城内花宅。
袁哲明意气风发,一手牵着一个如花妾室,满脸傲色地周旋在众宾客中。自七天前,
我留下一句随他后便离开,他只当我同意,满心雀跃地加紧筹备起来。
不仅将纳妾之礼筹备的比婚礼还煊赫,还给秦许两家送去了贵重的聘礼,聘礼规格,
比照城中大户娶亲,并宴请全城,可谓出尽风头。甚至很多人私下议论,
传承六百多年的花家,到此就断了香火了。送新人入洞房时,经过我的院子,
袁哲明有些忐忑,问跟在他身边的老娘朱芳道,“我们这么做,那花田田回来,不会生气吧?
”朱芳嗤笑,“要我说,今日的洞房,就该摆在花田田院子里,也让她沾沾喜气。
”秦许两个妾室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我们能瞻仰一下夫人的房间吗?
”花枝招展的妾室笑语晏晏,晃的袁哲明几乎魂飞天外,哪有不应的,“去,随便看,
中意什么,夫君我送给你们。”7.第二日,我回到家中,只见屋子里箱笼打开,
妆奁里空空荡荡。袁哲明负手站到我身后,一个胳膊上挂着一个女子,目光挑衅地看着我,
“花氏,你没有操持纳妾事宜,我便不同你计较了,只是今日,要全了礼数,
让秦氏与许氏给你敬茶吧!”秦氏与许氏扭着身子上前一步,行了个敷衍的礼,
接过丫鬟手中的茶杯递到我面前。我没有接,拿出三年前袁哲明写给我的契书,
“把她们的名字也添上吧。”袁哲明一愣,伸手欲抢,“这张纸,你还留着何用?
”我闪身躲开,“你不是说,往后她们生的孩子都叫我母亲吗,总得给我个保证吧?
”袁哲明拧着眉想了想,“往后孩子的名字,不能再添进这张纸。”我点头,“那当然!
”没有的东西,如何能写在纸上。契书上又多了两个手印,我很满意,不仅喝了她们的茶,
还给了她们赏赐。袁哲明高兴的带着俩傲娇的妾走了。8.莲湖管事走过来,“主人,
今夜过了子时便是春分,可要将莲种入湖?”我看了看天色,微微有些阴沉,
正适合新种入湖。我店铺的胭脂水粉,唯有莲花一味让我不甚满意。多年准备,
总算天时地利人和,到了培植莲花的时候。9.中午太阳盛,我蔫蔫的午睡,
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管事来报,“主人,外面有一队官兵,说是捉拿杀人越货的贼人。
往郑哲明的院子去了。”我眉角微挑,“什么官兵,什么贼人?”管事道,
“听说是京城的黑林卫,至于怎么回事,官兵不让问。”我脸一沉,带着人往郑哲明院中去。
走到门口时,正好看到郑家三十四口加上新来的两个,三十六人齐齐整整,
都被官兵用锁链捆成串,押着往外走。袁哲明看见我,扯着嗓子呼救,“夫人,救救我,
我是冤枉的!”押着他们的官兵都是心狠的,他话音未落,便响起了噼里啪啦鞭子声,
紧接着,便是哭爹喊娘的哀嚎。我浑身一颤,停住了脚步。那官兵领队看到我眼底轻嗤,
“花小姐,你怕是不知道吧,你的夫婿一家,可都是落草为寇的土匪,三年前,
他们杀了袁氏一族,拿了袁氏过所,假做灾民逃到此处,幸被花小姐你色迷心窍收留。
”他言辞之间全是讽刺,刺眼的阳光下,我看这人有些眼熟,这不是陌陌的六哥,严昭吗!
当年,陌陌还提过让他六哥入赘,被我直接拒绝。这几年听说他一直没回过云州,
没想到竟是去了黑林卫。他见我认出他,走到我身边低音沙哑,
“听说你的花圃圈不住我的大长腿,原来,你喜欢的是土匪的小短腿!
”10.袁哲明是不如他高,但装扮起来,也算是玉树临风。呃,不对,
抓犯人还要比腿长腿短吗?我一时有些悟不出他的意思,喏喏道,“各花入各眼!
”他冷哼一声,“花小姐还真是眼光独到!”随后大手一挥,冲后面的官兵吼道,“走!
”管事眉眼焦急,拉了拉我的衣袖,“主人,怎么办?”我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冲到严昭前面,抬头看他时,已经红了眼眶,“我与夫君毕竟三年夫妻,
大人能否让我们道个别?”严昭眼神如冰,盯了我一会儿,忽而又是一声嗤笑,
“花小姐若是当真与他夫妻情深,不知可愿与他同罪?”我暗暗咬牙,
从袖中摸出一卷银票递到严昭跟前,“官爷们一路辛苦,这些就当我请大家喝杯酒!
”严昭接过银票打开,讽刺更浓,“花小姐为了你的赘婿,还真是大方。不过,
你公然贿赂上官,看来真是想与这贼人同罪了。”管事忙上前求情,说我生性慷慨重情义,
其实早就与赘婿生了嫌隙。严昭面色好些,我趁机再道,“就算养个猫儿狗的,
这几年下来也总有些香火情。今日离别突然,就让他们再喝杯酒吧!也可能是最后一杯了!
”严昭眼中幽暗难辨,他闭了闭眼,给了我一盏茶的时间。我特制的莲花酿,需得饮上三年,
一日不少,魂魄才能融入莲种,种出上品莲花。适合培育莲种的魂魄难寻,
要一家子血脉相连,恶贯满盈。看到袁哲明的第一眼,我就辨出了他们满手的血腥,
满身的血债。我苦心三年,岂能因一时而荒废。低头酝酿了下情绪,我哽咽着看向袁哲明,
“一日夫妻百日恩,今日与君长诀,还请夫君饮下最后一杯酒。”袁哲明看着我眼睛通红,
“你不怨我欺骗?”我温驯摇头,“我与你三载夫妻,你是谁都不重要。夫君,快喝了酒吧。
”袁哲明感动的热泪盈眶,他看看酒杯中晃动的淡粉色液体,这酒,自从拜堂那天,
他一日未落。这三年,他身体康健,一年到头,连个头疼脑热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