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刺骨的，像千万根针扎进骨髓。火却在背后猎猎作响，舔舐着夜空。
民国二十三年腊月初八，我的生辰，也是我的死期。身体在黄浦江黑色的涡流里沉浮时，
我终于看清了一些事。码头上，
我的“爱妻”李静姝裹着那件我特意从俄国商人手里买来的雪狐裘——她说冬日怕冷，
我便寻遍上海为她找最暖的裘衣。此刻，那裘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她依偎在一个男人怀里。
那是赵明辉，我视若兄弟、一手提拔的副经理。他们身后，汇中饭店七楼整层都在燃烧。
那是我包下为她庆生的地方。不，不止七楼。六楼东侧那扇窗也在喷火——那是静婉的房间。
我坚持要她一同出席，静姝说“姐姐体弱，在楼下休息便好”，我便在六楼为她另开了房间。
“他还在扑腾呢。”静姝的声音被江风割碎，却清晰得残忍，“药量够吗？”“双份砒霜，
加上这江水，大罗金仙也活不成。”赵明辉的声音里有种我从未听过的冷酷，
“只是可惜了静婉——她居然真冲进去救他。”“傻子。”静姝轻笑，“从小就是傻子。
明明救了人，却让我顶了功劳；明明喜欢，却一句话不说。也好，省得我们动手。
”水灌进喉咙的灼痛，比不上心口那记重击。静婉冲进火海了？为我？
那个我从未正眼看过、甚至因静姝的挑拨而日渐厌弃的大姨子？
记忆碎片在窒息的黑暗里翻涌：十三年前李家花园，我失足跌进深池，水草缠住脚踝。
濒死之际，一双小手拼命抓住我，指甲抠进我手臂的肉里。我被拖上岸时，
模糊看见那女孩发间一枚小小的海棠花簪，滑落了，掉在池边石缝里。
她手臂上一道新划的血痕，血滴在我脸上，温热的。
“醒醒……求你醒醒……”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沉静。不是静姝永远清脆娇俏的嗓音。
是静婉。这些年，我念念不忘的那束光，从来都是李静婉。江水彻底淹没头顶时，
我最后的念头是：若有来世，我要那些欺我、负我、骗我的人，血债血偿。
我要找到真正的那束光，握紧了，再也不放手。
---2 重生岁的复仇序民国二十年十月七日凌晨，我从噩梦中弹坐而起。
冷汗浸透真丝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雕花床顶，苏家老宅熟悉的沉香木气息。窗外，
电车“铛铛”声由远及近，
卖花女的声音隔着高墙飘进来：“栀子花——白兰花——”不是黄浦江的寒水，不是烈火。
我颤抖着摸向床头柜，抓起昨晚的《申报》。头版日期赫然：民国二十年十月七日。重生。
真的重生了。距离我去李家提亲，还有三个月。我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前世的画面一帧帧碾过心头：静姝挽着我手臂，
娇笑着重复那些编造的“救命细节”；静婉站在回廊阴影里，看着我，
眼神寂寥如深秋的潭水；赵明辉恭敬地递上文件，
背地里却将苏家产业一点点蛀空……还有最后那场大火中，六楼窗边拍打玻璃的纤细身影。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这一世，该讨的债，一分不能少；该护的人，
一刻不能离。但复仇不能急。前世我二十二岁死，如今回到二十岁，年轻气盛是最大的破绽。
苏家虽是沪上望族，但树大招风，父亲苏慕贤近年来身体渐差，家族内几位叔伯虎视眈眈，
外部更有日本商社、西洋买办觊觎苏家产业。我要复仇，更要守住苏家——不仅为家族，
也为给静婉一个安稳的余生。天明时，我已拟好初步计划。第一步，
不动声色地巩固自己在苏氏企业的实权。前世我因“恩情”滤镜听信静姝的话，
过早将部分权柄交给赵明辉，今世绝不可重蹈覆辙。第二步，接近静婉，但要隐秘。
打草惊蛇只会让静姝和赵明辉提前防备。第三步，收集证据，一击致命。
管家福伯送来早茶时，我状似随意地问：“福伯，闸北那块地皮的竞标资料，整理好了吗？
”前世，赵明辉就是通过这块地皮第一次接触苏家核心业务，并暗中与竞争对手勾结，
牟取暴利。福伯恭敬道：“还在整理，老爷说让少爷先过目。”“不必。”我抿了口茶，
“这次我亲自来。另外，帮我查个人——李家的远房亲戚，叫赵明辉。
我要他所有的底细：在哪读书，和什么人来往，有无不良嗜好。”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但未多问：“是。”苏家的老管家，嘴严，办事牢靠。我望向窗外，秋阳初升，
海棠树的叶子已开始泛黄。静婉，等我。---3 再访李府海棠树下的对视三日后，
我以“商议苏李两家棉纱合作”为名，再访李公馆。前世此时，
我是怀揣着对“恩人”的憧憬而来。如今，心境已是淬过火、浸过冰的冷硬。
李家花园的四季海棠果然还在，只是秋深了，花稀稀落落。我站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
伸手触碰粗糙的树干——当年，我就是从这里失足落水的。“苏少爷来得真早。
”清脆如银铃的声音。我回头，李静姝穿着一身桃红色滚银边旗袍，
鬓边别着两朵新鲜的海棠，笑盈盈地走过来。她步履轻快，
手臂上搭着条浅紫披肩——故意滑落半截，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淡疤痕。“二小姐。
”我微微颔首，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越过她肩头。回廊转角，
一个素色身影正提着铜壶，弯腰给角落几盆半枯的菊花浇水。是静婉。月白色斜襟上衣，
深蓝布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四目相对。那一瞬间，
她眼中闪过什么——惊愕？慌乱？还有一丝……我前世从未读懂的痛楚。随即她迅速低头，
提起水壶转身要走。“大小姐请留步。”我出声。静婉背影一僵。静姝立刻侧移半步，
巧笑倩兮地挡在我和静婉之间：“苏少爷找我姐姐有事？她呀，性子闷，
平日就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怕是不会说话，惹您不高兴。”我绕过静姝，
径直走到静婉面前。距离近了，才看清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比静姝那道更细，
弧度却奇特，像一弯月牙。那是救我时，被假山石锐角划伤的形状。疤痕颜色已淡，
但纹路清晰。前世我怎么就没仔细看过？“听说大小姐擅画，
苏某最近得了一幅任伯年的花鸟图，却难辨真伪，想请大小姐帮忙掌掌眼。”我语气平静。
静婉抬起眼，眼神里满是困惑。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我……学艺不精，
恐看走眼，耽误了苏少爷的事。”“无妨，就当交流。”我注视着她，“明日午后，
我在‘听枫阁’恭候。”“听枫阁”是我私藏书画的别院，临着苏州河，僻静少人知。
静婉还未答话，静姝已插进来：“呀，听枫阁？听说那儿景致极好，
姐姐不如带我也去开开眼界？”我淡淡瞥她一眼：“二小姐若有兴趣，
改日我可专程设宴邀请。明日我与大小姐论画，怕枯燥，怠慢了二小姐。
”话里拒绝之意明显。静姝笑容僵了僵。这时，李老爷闻声出来，寒暄几句。我顺势告辞。
走出李公馆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静婉还站在原处，手中的铜壶微微倾斜，
水洒湿了裙角而不自知。她正望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口一紧——那里面有疑惑，有畏惧，
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希冀。我知道她在怕什么。但这一次，
我不会再让她独自站在阴影里。---4 听枫阁密谈海棠花簪的秘密“听枫阁”临水而建，
秋日里，窗外枫叶红得灼眼。静婉如约而至。她仍穿得素净，进门时有些拘谨，
手中捧着一个蓝布包袱。我展开那幅任伯年花鸟图——实则是清末仿作，但仿得极精。
她看得很认真，指尖悬空，虚描着画中鸟雀的羽翎。“笔意灵动，设色也雅。”她轻声说，
“但任先生的画，灵动中透着苍劲，这画……太甜了。像是刻意讨好观者。”一语中的。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日光透过窗棂，在她鼻梁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忽然开口：“大小姐可喜欢海棠？”她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小时候……喜欢。
”声音更轻了，“现在也喜欢，只是家里那株老海棠，这些年总开不好。”“我听说，
李家花园曾有株四季海棠，曾是沪上一景。”静婉猛地抬头，脸色倏然苍白。我继续道，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大约十三年前，我曾在贵府花园落水，迷迷糊糊中，
好像看见一株海棠，开得正好。救我的人发间，似乎也别着海棠花。”她手中的帕子绞紧了，
骨节发白。“苏少爷……记得这些？”声音发颤。“只记得零星片段。”我直视她的眼睛，
“比如救我的人，手臂受了伤。比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和墨香，很特别。
”那是静婉身上的味道。她自幼体弱，常喝中药调理，又酷爱书画，常年与笔墨为伴。
而静姝，喜欢的是西洋香水和胭脂气。静婉的嘴唇开始发抖，眼中蓄起水光，
却强忍着不让落下。“二小姐似乎也常提起当年的事。”我故意道。
那蓄着的水光瞬间退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悲哀。她低下头，良久，
才说：“妹妹……记性向来比我好。”话里有多少隐忍的委屈？我心中刺痛，
却知现在不能戳破。静姝和赵明辉的眼线无处不在，若让静婉此刻暴露，反会置她于险境。
“这幅画，送给大小姐吧。”我将画收起，递给她，“放在我这里，也是蒙尘。
”静婉怔怔接过，指尖触到我手掌时，像被烫到般缩回。“苏少爷，我……”“嗯？
”她摇摇头，抱着画匆匆告辞。走到门边时，却停住脚步，背对着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株海棠……后来死了。我试着扦插，活了一株小的，就在我窗下。
”说完，她快步离去，背影有些踉跄。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窗下那株海棠。前世，
我从未注意过。---5 毒蛇入宅赵明辉的陷阱从“听枫阁”回来第二日，静姝便登门了。
拎着食盒，说是亲手炖了冰糖燕窝，“感谢苏少爷对李家的关照”。
父亲苏慕贤正好在厅中会客，见她嘴甜乖巧，很是喜欢。“墨琛哥哥，你最近好忙，
都不来家里玩了。”静姝坐在沙发上，语气娇嗔，“姐姐回来说，你那幅画送得太贵重，
她受不起呢。”我翻阅着账本，头也不抬：“一幅仿作罢了，不值钱。”“但心意难得呀。
”静姝凑近些，身上香水味扑鼻，“说起来，墨琛哥哥为什么突然对姐姐的画感兴趣？
她整天闷在房里，画的都是些孤零零的花啊鸟的，看着就叫人……闷得慌。”我放下账本，
看着她：“是吗？我倒觉得，沉静之人画中自有天地。就像这茶，”我端起茶杯，
“初尝平淡，细品回甘。”静姝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灿烂起来：“是是是，你们文化人说话，
我就是听不懂。不过墨琛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可调皮了，为了救你，
手上留了这道疤——”她伸出胳膊，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明显。“当时水那么冷，
我跳下去时怕极了，但想着不能让你出事……”她说着，眼中竟泛起泪光，“这些年，
我有时做噩梦，还会梦见那天呢。”演得真好。前世我就是被这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打动，
深信不疑。如今再看，那泪光出现得太过精准，退去得太过迅速。像是反复排练过的戏码。
“辛苦你了。”我淡淡说，“改日我让人送些上好的祛疤膏来，法国货，效果好些。
”静姝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还要再说，福伯进来通报：“少爷，赵明辉先生来了，
说是有急事。”赵明辉。我眼神一冷：“让他进来。”前世此时，
赵明辉还是李家一个不起眼的远房亲戚，靠着李老爷接济在沪上读书。是我，
看他“机灵能干”，一手提拔他进苏氏企业，最后却养虎为患。赵明辉进门时，
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笑容谦卑得恰到好处：“苏少爷，打扰了。
李老爷让我送些新到的洞庭碧螺春来。”他的目光与静姝短暂交汇，那一瞬的默契，
没逃过我的眼睛。“放着吧。”我说，“赵先生最近在读什么书？”赵明辉一愣，
随即道：“在读些经济学的书，想着若能帮上苏少爷的忙……”“经济学？”我笑了笑，
“正好，闸北有块地皮要竞标，资料繁杂，赵先生若有空，不妨帮我整理整理。
”赵明辉眼睛一亮——前世，他就是通过这块地皮第一次接触到苏家核心业务。“当然！
我一定尽心尽力！”“不过，”我话锋一转，“这块地竞争激烈，
日本‘三井洋行’也在暗中活动。资料需绝对保密。赵先生就在我书房隔壁的小间工作吧，
吃住都在公馆，如何？”我要把他放在眼皮底下。赵明辉迟疑一瞬，眼中闪过算计，
随即满口答应：“承蒙苏少爷信任，明辉定不负所托！
”静姝眼中闪过喜色——他们一定以为，这是接近苏家核心的大好机会。却不知，
这是我为他们准备的第一只笼子。---6 窗下海棠无声的守护赵明辉住进苏公馆后，
果然开始“尽心尽力”。他每天伏案至深夜，将地皮资料整理得井井有条，
还不时提出“见解”。那些见解，前世曾让我觉得他颇有远见，如今听来，
处处是刻意迎合与陷阱。我陪他演戏，偶尔采纳他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建议，他便愈发卖力。
这期间，静姝来得更勤了。有时是给赵明辉“送换洗衣物”，有时是给我“送点心”。
她总能在我不在时，“恰巧”与赵明辉在走廊、花园“偶遇”。而我，
开始更频繁地出入李家。每次都以各种理由：送画谱、送花苗、请教书法……目标明确，
都是找静婉。静婉从最初的惶恐，渐渐适应。我们多在花园凉亭或她的小书房见面，谈书画，
谈花草，偶尔也谈时局。她话不多，但每有见解，都鞭辟入里。
我发现她窗下果然有一株小海棠，已有一人高，这个季节竟还挂着几朵残花。
“这株倒是顽强。”我说。静婉正在给花浇水，闻言抬头，
眼中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它像我，命硬。”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有一次，
她正在画一幅海棠。我站在她身后，看她一笔笔勾勒花瓣。“海棠无香，是憾事。
”我忽然说。静婉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她轻叹一声，
却道：“但花开时，满树繁华，有没有香，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就像有些人，”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不必言语，存在本身已是风景。”她是在说自己吗？我几乎要脱口问出，
却忍住了。时机未到。这时，脚步声传来。静姝端着果盘进来，笑容甜美：“姐姐，苏少爷，
吃点水果吧。”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幅海棠图，又扫过我和静婉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
眼神暗了暗。7 菊花局中局初露锋芒十一月初，沪上起了寒潮。我设了个局。
借口要办小型书画雅集，邀请沪上几位名流，请静婉帮忙准备。雅集前日，
悄悄在静婉的书房窗外放了盆即将冻死的名贵菊花——那是李老爷花重金购得的“玉翎管”，
他的心爱之物。果然，当晚李公馆就闹开了。李老爷发现菊花不见，大发雷霆。
下人在静婉窗外“找到”花盆时，花已冻死大半。“大小姐怎如此不小心！”管家大声责备，
“这花老爷宝贝得很！”静姝在一旁“劝解”：“爹，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她可能就是看花好看，搬去赏玩，忘了天气……”“赏玩？
这‘玉翎管’是我千辛万苦从天津弄来的！她知道值多少钱吗？”李老爷怒不可遏，
“整天就知道摆弄那些不值钱的野花，正经事一件不会！”前世，类似的事发生过多次。
每次静婉都沉默承受，而我因先入为主，总觉得她性格阴郁，行事古怪。这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