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沧溟,这辈子最擅长三件事:吃不饱、死不了、以及把所有对我好的人克死。
如果这算特长,那我大概是千古第一奇才。五十岁生辰那天,我躺在河边晒太阳,
看着灰蓝色的天,终于笑出了声——到期了,终于他娘的到期了。阳光很暖,
像小月裙角的鹅黄色。我闭上眼睛,心想这趟人间苦旅总算熬到头了。然后我就死了。
死得平静安详,嘴角带笑,仿佛不是去赴黄泉,而是领年终奖。
要是知道死后等着我的是什么,我大概会挣扎着再活五十年——不,再活五百年,五千年,
直到把那个傻姑娘等回来。可惜,来不及了。第一章 狼孩与土狗生涯我被狼养到五岁。
这事说出来像个神话,实际上就是个笑话。狼群收留我纯属误会——母狼丧子,眼神不好,
把我这浑身泥巴的小崽子叼回窝里。等我稍微有点人样,狼群开始怀疑狼生,
于是把我扔在猎人必经之路。猎人王老二看见我时,我正在啃树皮。“嚯,
这土狗长得挺别致。”他蹲下来打量我。我冲他龇牙。“还会凶人。”王老二乐了,
扔给我半块干粮,“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老二家的看门土狗了,包吃包住,待遇优厚。
”优厚个鬼。所谓包吃,是他吃剩的;所谓包住,是屋檐下狗窝旁。
王老二唯一教我的“人话”是:“饭”“打”“滚”。
但他教会我一件更重要的事:人不如狼。狼群至少把我当同类,人看我像怪物。
村里小孩朝我扔石头,大人远远避开,好像我会传播什么洪荒瘟疫。
直到马戏团老板刘三爷路过。“此乃洪荒遗孤!”他两眼放光,像发现金矿,“野性未泯,
天人交战!各位看官,只需三文钱,看这野孩与真狼共舞!”我被关进笼子,
和一头老狼放在一起。老狼眼神沧桑,仿佛在说:兄弟,你也混这么惨?
:徒手撕肉其实是刘三爷事先撕好的、仰天长啸饿的、狼群对话我对老狼呜呜叫,
它懒得理我。观众看得津津有味。有个穿鹅黄裙子的小女孩挤到最前面,眼睛亮晶晶的。
“爹,他好可怜。”她说。她爹赶紧拉她走:“离远点,脏。”小女孩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枫糖色的眼睛——温暖,清澈,像秋天煮化的糖。后来我知道,
那种颜色叫枫糖色。但那时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
那个颜色让我想起狼窝里偶尔透进来的阳光。第二章 小月与枫糖色遇见小月那年,
我大概十二岁。说大概,是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几岁。
王老二说我是“捡来的那年的那年”,时间单位令人费解。小月是隔壁村私塾先生的女儿,
跟着父亲路过我们村。她偷偷溜出来,找到马戏团后关我的棚子。“你听得懂人话吗?
”她隔着栅栏问。我警惕地盯着她。她掏出一块麦芽糖,从栅栏缝隙塞进来:“给你吃。
”糖很甜,甜得我愣住了。原来世上除了“饿”,还有“甜”这种感觉。“我叫小月。
”她说,“月亮的月。”我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饿。”小月笑了:“不是饿,是月。
来,跟我念——月——”“……月。”“对啦!”她眼睛弯成月牙,“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王老二叫我“喂”,刘三爷叫我“洪荒遗孤”,观众叫我“野孩”。
小月想了想:“我爹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你从荒野来,就叫沧溟吧。沧海沧溟,
听起来很厉害。”沧溟。我有名字了。从那以后,小月每天都来。她教我说话,识字,
告诉我天空是蓝的,草地是绿的,她的裙子是鹅黄色的。“这是枫糖色。
”她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娘说,我的眼睛像煮化的枫糖。”枫糖色。
我学会的第一个颜色词。小月是我人生的第一道光。她让我知道,被当作人看是什么感觉。
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虽然我写得歪歪扭扭;她给我念诗,
虽然我只记得“床前明月光”;她偷偷带包子给我吃,虽然每次都要躲开刘三爷。那段日子,
是我人间五十年里唯一的甜。甜到让我忘了,我这人最大的特长,是克死所有对我好的人。
第三章 水中的天光小月死在一个雨天。山洪暴发,河水猛涨。村里几个孩子贪玩,
被困在河心石滩上。小月第一个冲下去救人——她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受苦。我跟在后面。
那时我刚跟刘三爷打了一场,挣脱锁链逃出来,只想找到小月。看见她在水里,
我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我抓住两个孩子,把他们推上岸。转身去找小月时,
看见她被卷进漩涡。“沧溟!”她喊我的名字,眼睛还是枫糖色的,在浑浊的水里亮得惊人。
我拼命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她笑了,想说些什么,但一个浪头打来,我们被冲散。
我看着她沉下去,像一片凋零的鹅黄花瓣。我想跟着沉下去,但身体不听使唤,
被水流冲着往前漂。意识模糊时,我听见奇怪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又像是在脑子里直接响起:“……阳寿五十年……届时……归来……”然后我就被冲上了岸,
毫发无伤。小月没上来。村民们捞出她的尸体时,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什么。掰开一看,
是半块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被水泡化了。她爹红着眼对我说:“你走吧,
走得越远越好。”我知道他的意思——如果不是为了找我,
小月不会经常来这个村;如果不是我,她不会死。我转身离开,没回头。因为回头会看见,
那个枫糖色的光,永远熄灭了。第四章 鬼卒沧溟我参军了。乱世之中,当兵至少能吃饱。
很快我就获得一个绰号:鬼卒。因为死不了。第一次上战场,我被砍了三刀,愣是站着没倒,
还反杀了对方一个小队长。军医检查后啧啧称奇:“伤口看着吓人,但都没伤到要害,
这人运气逆天。”不是运气。是诅咒。从那以后,我成了先锋营的常客。
同袍们调侃:“跟着沧溟冲,阎王不敢收。”他们喜欢跟我一组,因为“有沧溟在,
胜率翻倍”。他们不知道,每次冲锋我都冲在最前面,不是勇敢,是想死。但死不了。
箭雨落下,我身边人倒了一片,我浑身插得像刺猬,还能踉跄着走回来。火攻烧营,
我被困在里面,烧得皮开肉绽,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喝粥。将军开始赏识我,
提拔我当百夫长。副将赵胖子不高兴了,他觉得我是个妖怪。“正常人哪有这样的?
”他在军帐里拍桌子,“查!这人肯定有问题!”他们查了我的来历——狼孩,马戏团,
流浪汉。没什么特别的,除了死不了。赵胖子更害怕了:“这必是妖孽!留着迟早是祸害!
”于是我被安了个“通敌”的罪名,关进死牢。我想,终于能死了吧。
第五章 求死不能死牢里,我尝试了各种死法。上吊——绳子莫名其妙断了,
我摔了个四脚朝天。服毒——狱卒“好心”给我弄来的砒霜,居然是过期的,
吃了只是拉了一天肚子。撞墙——用了十成力,墙掉灰,我头起包,晕了半天又醒了。
最后我趁着押送途中跳崖。风声在耳边呼啸,我闭上眼,心想这次总该成了吧。
结果被一棵歪脖子树挂住了。挂在半空晃荡时,
我恍惚又听见那个声音:“……阳寿五十年……届时……归来……”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原来连死都不能自己决定。原来我的人生,只是一场刑期。五十岁。
还要熬多久?挂在树上的我数了数,从小月死的那年算起,我才二十二。还有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啊。我忽然就不想死了。不是想活,是想看看,这该死的命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第六章 五十年到期后来的二十八年,我像个旁观者一样活着。
我越狱成功——牢房年久失修,墙塌了。我参军打仗——将军觉得我是福将,
把我从死牢里捞出来。我立功升职——赵胖子意外战死,没人再找我麻烦。我一路升到偏将,
有了一小撮忠实部下。他们敬我爱我,但我疏远他们。因为我知道,靠近我的人,
都不会有好下场。果然,后来一次战役,我的部队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只有我,
拖着残破的身体爬了回来。将军看着我,眼神复杂:“沧溟,你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笑:“大概是来还债的。”还什么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债还清那天,
我就能死了。五十岁生辰那天早上,我对着铜镜梳头。鬓角已经白了,脸上有了皱纹。
这五十年,我像走了别人五百年的路。部下要给我办寿宴,我拒绝了。一个人走到河边,
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天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洗过的旧布。云很淡,风很轻。
我想起小月的眼睛,枫糖色的,温暖的。我想起战场上的血与火,猩红的,灼热的。
我想起最后的天空,灰蓝的,安静的。原来人间有这么多颜色。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慢慢变轻,像要飘起来。然后我就真的飘起来了——灵魂离体,
看着地上那具苍老的躯壳。嘴角还带着笑。终于,到期了。第七章 归位魂魄离体的瞬间,
我听见了哭声。不是我的,
是那些看着我长大的、看着我死的、看着我活成传奇又活成笑话的人们的哭声。
他们围在我那具苍老的躯壳旁,说着“将军走好”、“沧溟兄安息”。真讽刺。
活着的五十年里,亲近我的都不得好死;死了倒有人为我哭丧。魂魄越飘越高,
地面的哭声渐渐远了。然后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
猛地向下拽——不是向上,不是去什么西天极乐或者天堂。是向下。穿过厚厚的云层,
穿过冰冷的地层,穿过某种粘稠的、黑暗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介质。最后,“砰”的一声。
我砸在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上。睁开眼——如果灵魂有眼的话——我看见了一片黑白的世界。
不是水墨画那种有层次的黑白,是褪了色的、死气沉沉的、没有任何中间色调的黑与白。
天空是惨白的,地面是焦黑的,远处影影绰绰的建筑像是用炭笔草草勾勒的草图。
“编号七四三,阿罗。”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我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袍的女子。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是空洞,
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傀儡。“逾期未归,按律……”她翻动册子,“哦,不是逾期。
”她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睛看着我:“是逃逸。”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忆如火山爆发般涌来。
不,不是涌来。是砸下来。五十年的苦旅记忆,和……千万年的刑罚记忆。同时。
第八章 无妄司我想起来了。全部。我是阿罗,地府“无妄司”编号七四三,
永生永世受刑的灵魂。无妄司,专司无妄之灾。
人间的天灾人祸、飞来横祸、无缘无故的苦难,其痛苦能量最终都会汇聚到这里,
由我们这些“罪魂”吸收、消化、净化,确保轮回系统不被污染。说白了,
我们是地府的“污水处理厂”。而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了?记不清了。
地府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痛苦。业火焚身是每日考勤,寒冰刺魂是下午茶,
同事间互相行刑是“团队建设”,惨叫声是背景音乐。我早已麻木了。直到红鸢出现。
红鸢是我在地府唯一的朋友——如果地府这种地方能有“朋友”这个概念的话。她是文书,
负责记录刑罚和魂力波动。我们认识的过程很滑稽:有一次业火烧得太旺,
把我刑架上的编号牌熔化了,她来登记时找不到我的编号,急得团团转。“七四三?
七四三在哪儿?”我虚弱地抬了抬手:“这儿……”她跑过来,看着空荡荡的刑架横梁,
又看看我烧得半透明的魂体,沉默了半晌。然后说:“你等等,我找个东西给你刻上。
”她找来一块尖锐的魂石碎片,在我刑架上刻下“七四三”。刻得很丑,歪歪扭扭。“好了。
”她拍拍手,“这下不会丢了。”那是千万年来,第一次有人为我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刻一个编号。
第九章 逃脱计划红鸢喜欢在我受刑的间隙溜过来聊天——如果那能算聊天的话。
大部分时间是我在惨叫,她在旁边记录魂力波动数据。“今天业火温度比昨天高0.3度。
”她会一本正经地说,“你的耐受力提升了0.05%,不错。
”“不错个鬼……”我咬牙切齿,“我快散了……”“不会散的。”她翻着册子,
“你的魂体稳定性评级是‘极优’,再烧一万年也没事。”我想骂人,
但业火烧得我说不出话。有一天,红鸢没有像往常一样记录数据。她凑近我,
用极低的声音说:“阿罗,你想离开这里吗?”我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想有什么用?
永生永世,这是判决。”“有漏洞。”她的眼睛亮起来——在地府黑白的世界里,
她的眼睛是唯一有光的东西,“我查了三千年的卷宗,
发现一个规则漏洞:如果有灵魂在受刑期间,魂体被意外打上人间印记,
就可以申请‘临时外派’,去人间经历一世轮回,洗净印记后再回来。
”我听得云里雾里:“人间印记?那是什么?”“就是……”她想了想,
“被活人强烈地记住、思念、或者诅咒。活人的执念会像钉子一样钉在灵魂上,形成印记。
”“那怎么可能?我们又去不了人间。”“有办法。”红鸢的声音更低了,
“我可以帮你偷一个‘托梦’名额。你进入某个将死之人的梦境,留下深刻印象。
那个人转世后,对你的记忆会形成印记。”我觉得她在说疯话:“然后呢?就算有了印记,
申请外派,不还是要回来?”红鸢沉默了很久。久到业火都熄了,寒冰刺魂的时间到了。
冰刺穿透魂体时,我才听见她轻轻说:“可以不回来的。”“什么?”“人间一世,
最长不过百年。地府一日,人间一年。你偷溜去人间五十年,地府才过去五十日。
”她的声音在冰寒中发抖,“五十日……我可以替你遮掩。等上面发现时,你已经历完轮回,
魂魄自然入人间道,再也回不来了。”我震惊地看着她:“那你呢?”“我?”她笑了,
“我等你走了,也找个机会溜啊。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她说得轻松,
但我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那是决绝的光。
第十章 最后的谎言红鸢的计划疯狂到近乎自杀。她偷了“托梦”司的符令,
篡改了值班记录,甚至伪造了我魂体出现“人间印记”的检测报告。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至少在当时看来是这样。“这个将死之人叫王老二,是个猎人。
”她把一枚发光的符印按在我额头上,“他会在梦里看见你狼孩时的样子。等他转世,
这段记忆会跟随他,成为你的印记。”“然后呢?”“然后我帮你提交外派申请,
理由是你的魂体被人间执念污染,需要入轮回洗净。”红鸢语速很快,“上面会批准,
因为这是规则允许的。你会被投入一个特定的命格——狼孩出身,命途多舛,但阳寿硬,
能承载你的魂魄。阳寿五十年,到期自动魂归。”“自动魂归?”我抓住关键词,
“那我怎么不回来?”“这就是关键。”红鸢的眼睛亮得吓人,“外派灵魂回归时,
会经过‘冥河渡口’。那里有个漏洞:如果灵魂在回归瞬间,有地府在职人员接应,
并用自己的魂力暂时切断引渡锁链,灵魂就会坠入冥河,随波逐流,最终汇入人间轮回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