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霄殿的“言灵成劫”凌霄殿今日被声音淹没。不是仙乐祥音,
而是无数重叠的、嘈杂的人声——说书声、唱戏声、议论声、争吵声、窃窃私语声,
这些声音从殿外虚无中涌来,交织成一片令人耳鸣目眩的声浪。更诡异的是,
声音在殿中形成无数细小的回音涡旋,涡旋所过之处,琉璃瓦片竟浮现出文字的虚影。
“又来了!”太白金星捂住耳朵,“这言灵之气比昨日更甚,
老夫耳边全是‘话说当年’‘且听下回分解’,连打盹都在听书!”老君从丹房快步走出,
手中托着一个“闻音仪”。仪器的铜盆里盛着水,水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文字碎片,
那些碎片疯狂旋转,竟在水面形成一个个微型漩涡。“不是天界动荡,
是人间的‘口舌执念’凝成了‘声狱迷城’。”老君面色凝重,
“你们看这言气——争、辩、诋、谤、媚、谀,六毒俱全,唯独少了‘真’、‘诚’二字。
”玄尘站在殿柱旁,垂眸看着自己的衣袖——那上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的文字,
像是被声音刻上去的戏文。他抬眼望向殿外水镜,
镜中映出人间一座茶楼的景象:一个须发花白的说书人站在台上,口若悬河,舌底生莲,
台下听众如痴如醉,可那人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这次的目标,”他开口,
声音穿透嘈杂的声浪,“是说书人,柳三变。”他展开功德簿。金光浮现时,
背景音是醒木的脆响、折扇的开合、观众的喝彩,
其间夹杂着一个嘶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可哪有什么下回?哪有什么后事?都是编的……都是假的……”“柳三变,
汴京说书先生,年六十有三。”玄尘念道,语气里有种口舌特有的抑扬顿挫,
“他出身说书世家,五岁学舌,十岁登台,二十岁便以《三国》名动汴京,人称‘柳铁嘴’。
凡他开讲,茶楼必满,街坊皆空。”月老忍不住插话:“这听着是艺业精湛啊,怎会成执念?
”“因为‘三变’二字。”玄尘翻页,“他原名柳一诺,取‘一诺千金’之意。三十岁那年,
他讲《杨家将》,讲到杨业撞碑殉国时,台下一位老将军听得热泪盈眶,
散场后握着他的手说:‘柳先生,你说得太真了,
让我想起当年战死的兄弟……’”“这不是夸赞吗?”“是夸赞,也是诅咒。”玄尘抬眼,
“从那天起,他疯了。他不再满足于‘说得精彩’,他要‘说得绝对真实’。可史书是死的,
人是活的,哪有什么‘绝对真实’?于是他开始‘考据’——不是真正的考据,是臆想。
他给每个历史人物编造细节:曹操睡前爱啃指甲,诸葛亮有脚气,
李白写诗前要喝三斤酒……他说:‘这样才够真。
’”太白金星皱眉:“这……这是走火入魔了。”“四十岁那年,他改名‘三变’。
”玄尘继续,“不是柳永的‘三变’,是他自己说的:‘一变史料,二变人心,三变真假。
’他把所有史书都‘修订’了一遍——不是真修订,是在自己脑子里改。他说《史记》有误,
《资治通鉴》不全,他要写一部《真史》,让后人知道‘真正的历史’。
”老君叹息:“这是要把自己……说成史官了。”“不止。”玄尘声音沉下去,
“他开始‘审判’历史人物。在台上痛骂秦始皇暴虐,哭诉岳飞冤屈,
嘲讽和珅贪婪……台下观众听得解气,拍手叫好。可渐渐地,他分不清戏台和现实了。
下台后见到官员,他会指着对方说:‘你这贪官,该斩!’见到书生,他会说:‘你这酸儒,
误国!’”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水镜中传来的、柳三变在茶楼里嘶吼的声音:“……那秦桧跪在岳飞墓前,不是忏悔,
是在笑!笑这世上蠢人多,忠臣少……”正说着,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
”文曲星君麾下的书童踉跄入殿,怀里抱着一本巨大的、用羊皮装裱的书册,
“柳三变的《真史录》……成精了!这本书收录了他‘修订’过的三百篇史话,昨夜子时,
它自行翻开,书页上的文字化作声浪,将汴京所有茶楼、书场、甚至私塾都笼罩了起来!
凡有人讲史、论古、评说人物,一旦与书中‘真史’不符,就会被声浪缠身,
耳中全是他的批判声!”老君接过书册,刚翻开一页——“哗!
”无数细小的、闪着白光的文字声浪从书页中涌出!声浪中全是柳三变的声音:“此言谬矣!
”“此人当诛!”“此事绝非如此!”玄尘并指一划,金光闪过,声浪断裂。
但断裂处立刻生出新的文字,如毒舌般继续蔓延。“此书已生灵智。”玄尘凝神细观,
“它认为自己是‘绝对真相’的化身,要替柳三变扫除一切‘虚假言论’——包括正史,
包括公论,包括……事实本身。”玉帝沉声:“玄尘。”“臣在。”“柳三变的执念,
已不仅是个人痴妄,更化为了口舌之祸。”玉帝看向那本蠕动的书册,“若不能化解,
这本《真史录》恐会吞噬整个汴京的‘言路气’,让天下人再不敢开口论史,
让千年史魂沦为个人臆想的玩偶。”玄尘躬身:“臣明白。
此次需让他看见——真相不是舌底的莲花,是岁月的沉淀;历史不是个人的戏台,
是众生的足迹。”二、茶楼书台的“声浪牢笼”汴京,悦来茶楼。
这是柳三变说了四十年书的地方,此刻却成了声浪的囚笼——四壁、梁柱、甚至桌椅板凳上,
都缠绕着细密的、发光的文字声浪。那些声浪从正中央那本摊开的《真史录》中涌出,
将整个茶楼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音雾”中。柳三变站在书台上。
他穿着说书人标志性的青布长衫,手里握着那块用了四十年的醒木,
面前摆着一把折扇、一盏清茶。台下没有听众——不是没人来,是都被声浪挡在了门外。
可他依然在说,对着空荡荡的茶楼,说得声嘶力竭:“……那诸葛亮七擒孟获,不是仁德,
是算计!他算准了南蛮人心,算准了孟获性格,算准了每一次放虎归山都能换来更大的利益!
这才是真相!史书里写的那些‘仁德感化’,都是狗屁!”醒木重重拍在桌上。“啪!
”声浪应和般翻滚,
茶楼里回荡着他的回声:“狗屁……狗屁……狗屁……”柳三变喘着粗气,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已凉,苦涩刺喉,可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说出了“真相”,
哪怕没人听,哪怕……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相。放下茶杯时,
他看见杯中倒影里的自己:须发皆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神狂乱。像……个疯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他说书时说的话:“一诺啊,说书人靠的是舌,靠的是艺,
但最靠的是心。你得信你说的故事,听众才会信;你得爱你说的人物,听众才会爱。
”那时他问:“要是故事是假的呢?”父亲摸他的头:“故事可以编,但心不能假。
你心里得有真情,有实感,有对世道的理解,对众生的悲悯——这样,哪怕故事是编的,
也能说出真东西。”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因为他早已分不清,
自己说的到底是“真东西”,还是……疯话。就在这时,茶楼的门被推开了。很轻,
但那些缠绕门扉的声浪,竟自动退避,让出一条路。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入,
穿过白茫茫的音雾,走到书台前,抬头看他。“柳先生,”书生拱手,“晚生玄尘,
特来请教——何为真相?”柳三变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真相就是真相!
史书是假的,传说更假,只有我考据出来的,才是真的!”“那请问,
”玄尘看着他手中的醒木,“先生这四十年,考据出了多少真相?”“三百篇!
”柳三变激动起来,“从三皇五帝到本朝开国,每一件大事我都考据过了!
我知道秦始皇焚书坑儒的真正原因,知道汉武帝罢黜百家的幕后交易,
知道唐太宗玄武门之变的完整真相!这些,史书里都没写!”“可先生怎么确定,
”玄尘平静地问,“您考据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相?”“因为我查了!”柳三变嘶吼,
“我查了县志,查了野史,查了墓志铭,查了一切能查的东西!我还……还做梦梦到过!
梦里那些古人亲口告诉我的!”他说到“做梦”时,声音弱了下去。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荒唐。玄尘看着他,忽然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拂。刹那,
茶楼四壁的声浪同时变化——不再是柳三变的声音,
而是无数重叠的、来自不同时空的声音:一个老农的声音:“那年蝗灾,
饿死好多人……官家说开仓,可粮食到我们手里时,
只剩糠了……”一个士兵的声音:“将军让我们冲,我们就冲……哪知道前面是埋伏?
回来的人不到三成……”一个妇人的声音:“我男人死在战场上,
连尸首都没找到……他们说他是英雄,可我要英雄有什么用?
我要我男人活着回来……”这些声音很杂,很乱,有的说着方言,有的带着哭腔,
有的已经模糊不清。可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很真。真实到能听见说话人的喘息,
能感受到他们的悲喜,能触摸到他们活着时的温度。柳三变怔怔地听着。
他“考据”了四十年,查了无数典籍,编了无数细节,却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这才是真正的“口述历史”。不是一个人的臆想,是千万个普通人,
用生命留下的、粗糙却真实的回响。“先生听见了吗?”玄尘问,“这些,
才是真相——零碎的、片面的、互相矛盾的,但却是活生生的人,用自己的人生写下的真相。
”他顿了顿,指向那本《真史录》:“您这本书,是您对‘绝对真相’的执念。
它认为只要逻辑自洽、细节丰富、打败常识,就是真相。
但它忘了——历史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
是无数人共同写下的、永远无法完全还原的宏大叙事。”柳三变踉跄后退,
跌坐在书台的椅子上。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讲《杨家将》时,
台下那位老将军流泪的模样。那时他说得动情,是因为他心里真的敬重那些忠臣良将,
真的为他们的命运感到悲愤。可后来呢?后来他只想“打败”,只想“惊人”,
只想证明自己比史官更懂历史。他把说书,变成了个人的狂欢。把真相,变成了偏执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