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霄殿的“舞影成劫”凌霄殿今日的空气中，悬浮着无数淡金色的舞影。不是真人，
而是虚幻的舞姿——旋转、跳跃、折腰、舒袖，那些身影轻盈如烟，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更诡异的是，舞影所过之处，仙娥们的衣袂竟无风自动，
跟着起舞，怎么都停不下来。“又来了！”太白金星按住自己乱飘的衣袖，
“老夫这袍子自己跳舞，像话吗？！”老君从丹房快步走出，手中托着一个“观舞仪”。
仪器的琉璃盘中，一个金箔剪的小人正疯狂旋转，速度快到几乎要碎裂。“不是仙乐盛典，
是人间的‘舞痴执念’凝成了‘霓裳地狱’。”老君面色凝重，“你们看这舞气——极美，
极炫，却也极悲。舞者已不知为何而舞，只知不能不舞。”玄尘站在殿柱旁，
垂眸看着自己的衣摆——那布料正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扬起舞。
他抬眼望向殿外水镜，镜中映出江南某处舞坊的景象：一个身着霓裳的女子在台上旋转，
舞姿美到惊心动魄，可她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这次的目标，”他开口，
声音在弥漫的舞影中格外清晰，“是舞姬，水玲珑。”他展开功德簿。金光浮现时，
背景音是丝竹管弦、舞步轻点、观众喝彩，
间夹杂着一个温柔却癫狂的呓语：“转……再转……不能停……停下就输了……”“水玲珑，
江南第一舞姬，年二十有八。”玄尘念道，语气里有种舞姿特有的婉转与哀伤，
“她出身舞伶世家，三岁学舞，七岁登台，十五岁便以《霓裳羽衣舞》名动江南。凡她起舞，
万人空巷，观者皆叹：‘此舞只应天上有。’”月老忍不住插话：“这不是天赋异禀吗？
怎会成执念？”“因为‘玲珑’二字。”玄尘翻页，“她原名水柔，取‘柔情似水’之意。
十八岁那年，她在‘江南舞魁’大比中跳《凌波舞》，本已夺冠，
可评审中有一位老舞伶说：‘舞姿虽妙，却少了分重量——太轻浮，像无根之萍。
’”太白皱眉：“就为这一句话？”“就为这一句话。”玄尘抬眼，
“那夜她对着镜子跳了一整夜，跳到脚趾出血，跳到膝盖淤青。天亮时，她砸了所有软鞋，
烧了所有轻纱舞衣。从此改名‘玲珑’——不是‘小巧玲珑’，是‘八面玲珑，无懈可击’。
她说：‘我要让所有人，再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老君叹息：“这是要舞到……完美无瑕啊。”“从那天起，”玄尘继续，“她的舞变了。
从前她舞得随性，舞得灵动，像水一样自然流淌；改名后，
她的每个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手抬多高，脚转几度，眼神落在何处，
呼吸如何配合……全都精确到毫厘。她编了八十一套舞谱，每套舞都有一百零八个动作，
每个动作都有十七个要点。”“这……这还是舞吗？这是兵法布阵了。”“可观众更疯狂了。
”玄尘声音沉下去，“因为她的舞‘完美’到可怕。没有失误，没有瑕疵，
连汗珠滴落的时机都恰到好处。人们说：‘看水玲珑跳舞，不像看人，像看精密的机关，
看无情的流水。’”“那她自己……快乐吗？”玄尘摇头：“她已不知快乐为何物。
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练舞——不是练新舞，
是反复练那些已经‘完美’的旧舞，要把它们练到‘更完美’。她说：‘舞道如天道，
不进则退。我必须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哪怕只好一丝一毫。’”正说着，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报——！”负责监察乐舞的乐神踉跄入殿，
怀里抱着一卷巨大的、用金线装裱的舞谱，“水玲珑的《霓裳八十一谱》……成精了！
这本舞谱记录了她十年编创的所有舞步，昨夜子时，它自行翻开，书页上的舞姿化作金丝，
将整个‘玲珑舞坊’都缠了起来！凡有舞姬动作与谱上差一丝一毫，便会被金丝勒身，
痛如刀割！”老君接过舞谱，刚翻开一页——“哗！
”无数细小的、闪着金光的丝线从书页中射出！那些丝线在空中自动编织成舞姿的轨迹，
凡有仙娥动作稍有偏差，丝线便缠绕而上！玄尘并指一划，金光闪过，丝线断裂。
但断裂处立刻生出新的丝线，如毒藤般继续蔓延。“此谱已生灵智。”玄尘凝神细观，
“它认为自己是‘绝对舞道’的化身，要替水玲珑扫除一切‘不完美’的舞姿——包括即兴，
包括情感，包括……舞者本身的个性。”玉帝沉声：“玄尘。”“臣在。”“水玲珑的执念，
已不仅是个人痴妄，更化为了舞祸。”玉帝看向那卷蠕动的舞谱，“若不能化解，
这本《霓裳八十一谱》恐会吞噬整个江南的‘舞魂气’，让天下舞者再不敢即兴，
让千年舞艺沦为提线木偶的操演。”玄尘躬身：“臣明白。
此次需让她看见——舞之美不在毫厘不差，在真情流露；舞之道不在精密计算，在心随律动。
”二、玲珑舞坊的“金丝牢笼”江南，玲珑舞坊。这间舞坊没有窗户，四壁镶满铜镜，
镜中映出千百个水玲珑的身影——每一个都在舞，每一个动作都完全一致，
像某种诡异的复制。中央的木地板上摊着那卷《霓裳八十一谱》，书页无风自动，每翻一页，
空中缠绕的金丝就收紧一分。水玲珑站在镜前。她穿着素白的舞衣，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
脚上穿着特制的软鞋——鞋底已磨穿了三层，这是她今日练废的第七双鞋。
她正对着镜子跳《凌波舞》——就是十八岁那年被说“太轻浮”的那支舞。
她已经跳了一百二十七遍。每一遍，她都用量角器量手臂的角度，用沙漏计呼吸的节奏，
用炭笔在地板上标记脚步的位置。她要让这支舞“有重量”。
要重到……让那个说她“轻浮”的老舞伶，再也说不出话来。“第一百二十八遍。
”她低声自语，然后起势——手抬四十五度，脚转九十度，眼神落在镜中自己的眉心，
呼吸……一、二、三、四……完美。每一个动作都完美。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觉得……陌生。那个在跳舞的人，是谁？是水玲珑？
还是一具被舞谱操控的、精致的傀儡？就在这时，舞坊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那些缠绕门扉的金丝自动退避，像遇到了天敌。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入，
穿过满室的金丝与镜影，走到她面前。“水姑娘，”书生拱手，“晚生玄尘，
特来请教——何为舞？”水玲珑停下动作，眼神冰冷：“舞即法度。手、眼、身、法、步，
皆有定规。你这等问题，太过粗浅。”“那请问，”玄尘看向那卷舞谱，“姑娘这十年，
编了多少舞？”“八十一套。”水玲珑答得流利，“每套一百零八个动作，
每个动作十七个要点。总计……十四万七千七百五十六个数据，无一错漏。”“可快乐吗？
”水玲珑愣住。“跳舞的时候，”玄尘看着她，“快乐吗？”“舞道不论快乐，只论完美。
”水玲珑别过脸，“我十八岁那年就明白了——观众要的不是快乐，是挑不出毛病。
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无话可说。”“所以姑娘跳舞，”玄尘平静道，
“不是为了自己快乐，是为了让观众‘无话可说’？”水玲珑浑身一震。“那姑娘还记得，
”玄尘轻声问，“第一次跳舞是什么时候吗？”记忆如潮水涌来——三岁，
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风起，柳絮纷飞，她伸手去抓，身体自然地转了个圈。
母亲笑了：“柔儿有舞骨呢。”七岁，第一次登台，跳的是《采莲谣》。她太紧张，
跳错了好几个动作，可台下的老人们都笑着鼓掌：“这孩子跳得真开心！”十五岁，
跳《霓裳羽衣舞》成名那夜。跳完后她满头大汗，却笑得灿烂，对母亲说：“娘，
我今天跳得可痛快了！”痛快。这个词，她已经十年没用过了。因为她不敢“痛快”。
痛快就会忘形，忘形就会出错，出错就会……被人说“不好”。玄尘走到一面铜镜前，
手指轻触镜面。镜中的影像忽然变化——不再是水玲珑精准如机械的舞姿，
而是她三岁抓柳絮时那个笨拙却开心的旋转，七岁跳错动作时羞红的脸，
十五岁成名那夜汗湿却明亮的眼睛……“你看，”玄尘说，
“这些才是舞——是生命自然的律动，是心里有快乐、有感动、有话想说，于是身体就动了。
”他顿了顿，指向那卷舞谱：“你这本谱子，是你恐惧的化身。你怕被人说‘不好’，
怕‘不完美’，所以你把舞变成了数学，把身体变成了机器。可这样的‘舞’，还是舞吗？
”水玲珑踉跄后退，撞在镜子上。镜面裂开一道缝，
裂缝中映出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
这张脸……还是那个十五岁时跳完舞会灿烂大笑的水柔吗？舞坊外，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
几个邻家小孩趴在门缝外偷看，其中一个说：“我娘说，水姐姐以前跳舞可好看了，像仙女！
现在……现在像木偶。”另一个小声说：“我奶奶说，舞是跳给人快乐的，
不是跳给人挑错的……”第三个孩子忽然唱起童谣：“杨柳青青，小娃采菱，跌进水里，
扑通一声——”孩子们笑着跑开了。水玲珑听着那稚嫩的童谣，泪如雨下。
她忽然想起自己七岁时跳的《采莲谣》。那时她也唱童谣，也跳错动作，也摔跤。
可台下的观众都笑，都鼓掌，都说：“这孩子真快乐啊。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让人感到快乐了？三、采莲塘边的“童谣复舞”江南，
城西采莲塘。这是水玲珑七岁时第一次登台跳舞的地方——那时塘边有座简陋的戏台，
每年端午都有庙会，孩子们可以上去表演。现在戏台早已拆了，只剩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坡。
水玲珑独自站在塘边。她穿着最简单的粗布衣裙，头发随意披散，没有化妆，
没有戴任何首饰——这是十年来第一次，她以“水柔”而非“水玲珑”的模样出现在人前。
塘里荷花已谢，只剩残荷枯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几个村童正在塘边玩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