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万。每人35万的购房补贴，全公司46个人，名单上有45个名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从A到Z。没有程若。公告栏旁边，
方蕊正跟几个同事分享她看中的楼盘。她手上那支口红色的笔，
三天前还在签我拉来的客户合同。我拍了张照，转身回工位。电脑桌面上，
还开着赵总刚发来的消息：“程经理，下季度的3000万订单，我只跟你签。
”我把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01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站在最外面，隔着七八个后脑勺，盯着那张A4纸上的名单。“若姐，你看到没？35万！
”小夏挤过来，脸上全是兴奋。我没回答。“若姐？”“看到了。”小夏顺着我的目光去找，
从第一个名字找到最后一个。她的表情凝住了。“怎么没有你的名字？”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可能是漏了。”“漏了？你是咱部门业绩第一啊！连前台小刘都有！”小夏的声音有点大。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方蕊也看过来。她挑了下眉毛，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
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个弧度我见过。每次韩总在会上表扬她拿下大客户的时候，
她都是这个表情。那些客户，有一半是我谈的。“小程，”方蕊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
指甲是新做的，酒红色，镶了碎钻，“名单的事你别急，可能是HR那边系统出了问题，
我帮你问问。”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周围的同事都听见了。
几个人露出“方经理人真好”的表情。我看着她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三年了。
她在这个公司三年，副经理的位子坐了两年。我也三年。高级客户经理，工位在最角落，
靠着厕所。“谢谢方经理。”我笑了一下，肩膀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回到工位，
我打开公司内部系统，调出自己三年的业绩记录。2022年，签约金额1180万，
部门占比68%。2023年，签约金额1460万，部门占比71%。
2024年前三季度，签约金额1560万，部门占比73%。三年累计，4200万。
部门总签约额的七成。我又调出方蕊的记录。2022年，310万。2023年，
用的是“团队协作”的名义，把赵总那个800万的单子挂在了她名下。那个单子，
是我飞了三趟杭州谈下来的。我翻出当时的机票报销单。杭州来回三次，每次都是我一个人。
方蕊的出差记录里，一次杭州都没有。我把这些截图，一张一张存进U盘。
桌子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钥匙只有我有。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
里面的文件夹已经有两厘米厚了。02三年前我入职的时候，销售部只有四个人。
韩志远刚当上总经理，方蕊是他从上家公司带过来的。部门里没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知道。
方蕊的工位离韩总办公室最近。每天中午，韩总的外卖都是方蕊帮点的。
她知道韩总不吃香菜，知道韩总只喝美式不加糖。我知道的，是赵总的女儿今年高考，
孟总的母亲上个月刚做了膝盖手术，钱总喜欢在合同里加一条三个月的试用条款。客户的事，
我比谁都清楚。第一年，我跑了147家客户，签下23家。没有人带我。
方蕊忙着帮韩总整理PPT、订会议室、安排出差行程，客户全丢给我。我不介意。
我喜欢跑客户。赵总第一次见我，隔着会议桌，
只问了一句：“你们公司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来？”我把方案摆在桌上，
一页一页讲了四十分钟。他听完，沉默了很久。“行，试试。”第一笔单子，380万。
签完字那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杭州的桂花开了。配图是酒店窗外的桂花树，没拍合同。
方蕊在底下点了个赞。第二天开会，韩总说：“方蕊带团队拿下了赵总的第一单，大家鼓掌。
”我坐在最后一排。鼓掌了。第二年更离谱。赵总追加了800万的订单。
谈判进行了两个月，我飞了三趟杭州。最后一趟，赵总在饭桌上问我：“程经理，
你们方经理怎么从来不出面？”我笑了笑：“她最近比较忙。”赵总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合同签完，业绩归属表上，负责人一栏写着：方蕊。协助人一栏写着：程若。我去找韩总。
他正在削一个苹果，抬头看了我一眼：“小程啊，方蕊是部门副经理，大客户归口管理嘛，
流程就是这样。你的提成不会少。”提成确实没少。但年终评优的时候，
方蕊拿了“年度销售冠军”。奖金五万，加一个出国培训的名额。我拿了“优秀员工”。
奖金两千，一个保温杯。保温杯是粉色的，杯身印着公司logo。我到现在还在用。
每天泡枸杞。第三年，我不跑了。不是不跑客户，是不跑韩总办公室了。业绩照做，
客户照跑，但每一笔合同、每一封邮件、每一次出差记录，我都留了备份。
我那个叫“备份”的文件夹，从几百K变成了2个G。小夏问我：“若姐，
你为什么每次都把聊天记录导出来？”“习惯。”习惯留证据。03分房名单公布第三天，
我去找了HR总监周磊。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进。
”周磊正在吃盒饭，是楼下沙县的拌面，加了一个卤蛋。“周总监，购房补贴的名单，
我想确认一下。”他停了筷子，擦了下嘴。“小程啊，这事……你坐。”我坐下了。
他没直接回答，先喝了口水。“名单是韩总定的，
标准是’对公司有突出贡献且未来有长期发展潜力’的员工。”“我入职三年，
业绩一直是部门第一。”“我知道我知道，”他摆了下手，“但这个评定不只看业绩，
还要看综合表现、团队协作、管理潜力什么的……”他的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桌面上。
“而且名额有限，韩总说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以后有的是机会。这句话我听过。
第一年评优的时候听过，第二年调薪的时候也听过。“那方蕊在名单上吗？
”周磊的筷子顿了一下。“方经理……在的。”“她的业绩是多少？”“小程，
这些数据不方便——”“710万。”我替他说了。“三年累计710万，
扣掉挂在她名下的赵总那两笔，实际是310万。我的实际签约额是4200万。
”周磊盒饭也不吃了。沉默了几秒。“小程，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方经理她……综合能力比较强。”“什么综合能力？”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
我站起来。“谢谢周总监，我知道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句：“小程，
别冲动，你在公司的前途还是很好的。”我没回头。走廊里空荡荡的。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停止了录音。4分37秒。够了。04那天下午开部门会，韩总亲自来了。坐在会议桌主位，
方蕊坐在他右手边。我坐在最远的角落，靠着窗。窗外是十一月的风，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下季度的指标出来了，”韩总翻着文件，
“部门整体目标2000万，方蕊负责大客户维护，重点跟进赵总和孟总。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赵总和孟总。赵总是我从零开始跑了三年的客户。
孟总是我去年冬天蹲了他公司门口两个小时等来的。那天下雪，我的羽绒服是地铁里买的，
99块，不挡风。等到孟总出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现在，
韩总要把他们交给方蕊。“韩总，”我开口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赵总和孟总都是我对接的，突然换人，客户那边可能不太适应。”方蕊笑了一下。“小程，
你别紧张嘛，我又不是把客户抢走了。只是大客户需要更高层级的对接，公司规定嘛。
”她看了韩总一眼。韩总点头：“对，这是公司战略调整，不是针对谁。小程，你经验丰富，
正好可以去开发新客户，拓展市场。”拓展市场。翻译一下：去跑那些没人要的小单子。
把大客户养肥了，交给别人收割。“好的。”我把笔放下。散会后，小夏在茶水间拦住我。
“若姐，你怎么不争啊？那是你的客户！”“争什么？”“你——”“小夏，”我倒了杯水，
“你知道赵总的女儿考上了哪所大学吗？”“啊？不知道。”“浙大。金融系。
赵总高兴得请了全公司吃饭，但那天方蕊在三亚度假，没去。”“所以呢？
”“所以赵总和孟总的客户微信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我喝了口水。枸杞的味道，
温温的。小夏张了嘴，没接话。“帮我个忙，”我把杯子放下，
“下周一方蕊去对接赵总的时候，替我留意一下她带的方案。”“你要干嘛？”“没干嘛。
”我笑了笑。“看看她知不知道赵总用的ERP系统是哪家的。”05周一，
方蕊穿了件新大衣去见赵总。驼色的，羊绒的，我在商场见过，标价一万六。
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拎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方案，上了韩总的车。韩总亲自送她去的。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那个2G的“备份”文件夹拷了一份到新买的U盘里。
然后打了个电话。“赵总，我是程若。”“哎，小程啊！正好要找你，你们公司说换人对接？
怎么回事？”“公司内部调整，赵总，方经理是我们的副经理，能力很强的。
”我的语气很平。赵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能力强不强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上次我女儿大学报到，你帮忙找的校友资源，方经理连我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赵总——”“小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要走了？”我没回答。赵总叹了口气。
“行，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老赵认人，不认公司。”挂了电话，
我存好通话记录。然后翻出手机通讯录，给孟总发了条微信：“孟总，最近天冷，
您母亲膝盖恢复得怎么样？上次说的那个理疗仪，我帮您问了朋友，是正品渠道，链接发您。
”三分钟后，孟总回了条语音：“小程啊，你是真贴心！对了，你们公司的方什么来着？
上次给我打电话，把我公司名字都叫错了，叫什么’孟盛’，我们是’盛孟’！
”我把理疗仪的链接发了过去。没多说。下午四点，方蕊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她走过我工位的时候，步子比出去时快了很多。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很脆。我没抬头。
五分钟后，小夏溜过来。“若姐，”她压低声音，“方蕊被赵总晾了四十分钟。”“然后呢？
”“赵总全程没翻她的方案，就问了一句：’程经理怎么没来？
’方蕊说你在公司忙别的项目，赵总直接说了句’那改天吧’，就散了。”我继续敲键盘。
“若姐，你是不是——”“嘘。”方蕊正好推门进来。她走到自己工位，
椅子拉开的声音很响。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一秒。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韩总，
我上来一下。”她走进韩总办公室。门关了。很紧。06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
工位变了。我的电脑从角落搬到了大厅正中间。左边是前台，右边是茶水间。
所有人进出都要经过我身边。屏幕朝着走廊。上面贴了张便签：IT部调整工位布局，
请配合。我看了眼便签上的签名：周磊。方蕊从我身边经过，手里端着咖啡，步子很慢。
“小程，新工位采光好多了吧？”我把便签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坐下。打开电脑。
弹出一封邮件。发件人：韩志远。主题：关于客户资源共享制度。内容很长，
核心一句话——所有客户联系方式需在本周五前录入公司CRM系统，
员工不得私自保留客户资料，违者按违反公司规定处理。日期是昨天晚上十一点。
邮件抄送了全部门。我看了看日历。今天周二。三天时间。他们要我把所有客户资料交出来。
三年的客户关系，147家客户的联系方式、偏好、合同细节。全部交出来。我关掉邮件。
打开微信。翻到一个叫“林姐”的对话框。林姐是我大学室友，现在是汇丰律所的律师。
上个月她来出差，我请她吃了顿火锅。火锅吃到一半，我把手机递给她，
让她看了那个“备份”文件夹里的东西。她看了二十分钟。放下手机说了三个字：“稳了。
”然后又说：“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林姐，
周五之前方便见面吗？”三十秒后：“周四晚上。我把劳动法那几条给你标出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方蕊又从我身边经过，这次是去茶水间倒咖啡。
她的目光从我电脑屏幕上扫过。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Excel表格。她笑了笑，走了。
我在Excel第一行打了几个字，字号调到最大：全部客户清单。然后整个表格，
一个客户名字都没填。周四晚上，我和林姐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见面。她穿了件黑色西装，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纸。“我帮你梳理了一下，你目前手上这些东西——”她一项一项念。
“第一，业绩归属篡改。800万赵总订单的实际跟进人是你，
出差记录、报销单、邮件往来全能证明，但业绩表归属写的是方蕊。
这属于公司内部管理问题，但在劳动仲裁中可以作为不公正对待的证据。”“第二，
购房补贴。公司制度白纸黑字写了评定标准，你完全符合，却被排除在外。这个如果走仲裁，
赢面很大。”“第三，”她看了我一眼，“今天这封邮件最有意思。强制移交客户资料，
三天期限，不给合理过渡期。如果你是被迫的，可以主张公司逼迫离职。”“还有一个。
”我把手机递过去。周磊那段录音。
“对公司有突出贡献且未来有长期发展潜力——”“你还年轻，
以后有的是机会——”林姐听完，嘴角弯了一下。“程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练了？
”“被欺负多了。”她把那叠纸推给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想要什么结果？”我想了三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