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江砚是在一个雨天,我开的书店里。他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片,
手里拿着本我找了很久的绝版诗集。和十年前一样,他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直到他结账时,
扫了眼我压在玻璃板下的、他高中时期的篮球赛照片。他抬眼,声音听不出喜怒:颜乔,
你店里的装饰,还挺别致。我头皮发麻,指尖冰凉。他却把诗集推了回来,隔着柜台,
忽然俯身靠近。这本,送我了。条件是,他停顿,呼吸几乎扫过我额头,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还要,继续喜欢我吗?1雨天,书店的生意总是冷清。
我窝在收银台后面,刷着没什么意思的手机。风铃响了。我没抬头,惯常地说着欢迎光临,
随意看看。脚步声停在柜台前。有点久。我这才抬眼。然后,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江砚。十年没见的江砚。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
肩头被雨打湿了深色的痕迹。水珠顺着他利落的短发梢,要掉不掉。手里拿着本书。
是我在二手书网上挂了半年求购、昨天才从一个老书商那里咬牙买回来的绝版诗集。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又怎么会拿着这本书?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先开了口,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但还是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结账。就两个字。
我手忙脚乱地去拿扫码枪,指尖有点抖。这本……八十九。他拿出手机,准备付款。
扫码的时候,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柜台玻璃板下面。我全身的血液,
好像在一瞬间冻住了。玻璃板下面,压着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书店的进货单,
朋友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一张……一张很多年前,我用蹩脚的借口,
从学校摄影社拷来的照片。照片里是高中篮球联赛。人群喧嚣,
焦点是那个刚投进三分球、正微微喘气撩起球衣下摆擦汗的少年。江砚。只有江砚。
照片有点旧了,边角泛黄。但里面的人,清晰得刺眼。江砚的动作停住了。他没立刻支付,
而是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很深,像外面沉沉的雨天,
看不出里面是惊涛骇浪还是平静无波。颜乔。他叫我的名字。我的心脏狠狠一缩。
你店里的装饰,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那块玻璃板上点了点,
正好点在那张照片的位置,还挺别致。我的脸轰地烧起来。烧得我耳朵嗡嗡响,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太丢人了。暗恋一个人十年,
已经够卑微了。还被当事人当场抓包,像展览罪证一样,把这份卑微钉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解释?怎么解释?说这照片是艺术?说这少年真帅我纯欣赏?鬼才信。
我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鹌鹑,僵硬地站在那里,等着他下一句审判,或者是嘲讽。但江砚没有。
他收回了手,重新拿起那本诗集,却没有递给我扫码。而是把它,
轻轻推回到我面前的柜台上。我愣住,不解地看着他。他忽然隔着柜台,朝我这边俯身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被雨水浸过的清冽气息,
混着一点很淡的、像是雪松的味道。他的呼吸,几乎要扫到我的额头。
我的后背紧紧抵住后面的书架,退无可退。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然后,我听见他说,
声音压得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这本,送我了。我眨眨眼,还是没懂。这算什么?
封口费?还是他可怜我?条件是,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锁住我的眼睛,
不让我有丝毫躲闪。回答我一个问题。书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和我的心跳,擂鼓一样响。他问:你还要,继续喜欢我吗?2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
是雨声太大,产生了幻觉。江砚在问我什么?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喜欢他?这是什么问题?
是讽刺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残忍的拒绝?我的手指抠着柜台边缘,指甲盖微微发白。
嘴巴张开,又闭上。像个傻子。江砚很有耐心地等着。他没有催,
只是维持着那个微微俯身的姿势,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要看进我骨头里。我……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难听。我没……我想说,我没喜欢你,
那照片只是……只是……可是,谎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在他这样的注视下,
所有的掩饰都显得拙劣又可笑。喜欢了十年。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
他的影子几乎长在了我心里。哪怕十年没见,哪怕我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份感情埋在了最底下。
可他一出现,轻轻一碰。所有固若金汤的伪装,就碎成了渣。回答我。
江砚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要,还是不要。
我的脑子乱成一锅粥。要?怎么要?继续像个影子一样,卑微地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不要?
可那是江砚啊。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亮过的人。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比少年时轮廓更分明,下颌线清晰利落。眉眼依旧好看,只是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冽,
好像更重了。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拉长。长到我几乎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我……
我闭了闭眼,心一横。死就死吧。要。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我看见,他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点什么。像是冰层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下面有光闪了一下。很快,快到我以为是错觉。他直起了身体。拉开了距离。
那股迫人的压力瞬间消散。我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好。
他拿起那本诗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书店几点关门?
我还没从刚才的惊涛骇浪里回神,下意识回答:九、九点。嗯。他应了一声,
推门出去了。风铃又是一阵乱响。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手里空空的。
心里也空空的。这就……完了?他问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我给了个豁出老命的答案。
然后呢?他就这么拿着我的书,走了?我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羞辱我?不像。
他没那么无聊。那他……?一个荒谬的念头,小心翼翼地冒出来。但立刻被我按了回去。
不可能。江砚怎么会对我有那种意思。高中三年,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大学更是天各一方。他可能连我是谁都忘了。今天,大概只是偶遇。只是他一时兴起,
逗弄一下我这个看起来依旧很蠢的、偷偷喜欢他的老同学。对,一定是这样。我趴在柜台上,
把发烫的脸埋进臂弯。颜乔,你真没用。十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雨渐渐小了。到了晚上八点多,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我清点着今天的流水,心不在焉。
欢迎光临。风铃又响了。我没抬头。脚步声径直朝着柜台过来。然后,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饿了。我猛地抬头。江砚又回来了。他换了身衣服,
浅灰色的针织衫,看上去柔软很多。头发也干了,松松散散的。手里拎着个纸袋,
热腾腾的香气飘出来。是街尾那家很有名的砂锅粥。他把纸袋放在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我:……?书店老板饿着肚子看店,他淡淡地说,影响顾客体验。
我:……现在没顾客。我是。他说得理直气壮。然后,他自己绕到柜台里面,
很自然地拉过旁边给客人准备的椅子,坐下。吃。他看着我,命令道。我看着他,
又看看那袋粥。脑子再次宕机。你……我吃过了。他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看你一下午没动,估计也没吃晚饭。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一下午……在附近?
还注意到我没吃晚饭?快吃,凉了。他催促,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让人无法拒绝。
我默默地打开袋子,拿出粥。还是温热的。香味扑鼻。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我的脸又红了。江砚好像没听见,
他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下来,翻看着。姿态很放松。好像他才是这个书店的主人。
我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味同嚼蜡。注意力全在他身上。他翻书的手指很干净,骨节分明。
侧脸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没那么冷了。看我能饱?他忽然开口,眼睛还落在书上。
我被呛了一下,咳得满脸通红。他放下书,抽了张纸巾递给我。慢点。我接过纸巾,
擦着嘴,不敢再看他。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我小声问。书钱。他说,
还有粥钱。书不是说……送你了?我愣住。我改了主意。他看我一眼,
不想白拿。哦……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玻璃板下那张照片,
拿了你的东西,总得付点报酬。我的脸又烧起来。报酬……是指我的那个答案吗?
所以,我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问我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江砚合上书,
重新看向我。他的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我心慌。字面意思。他说。如果你还要继续,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我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粥里。开、开始什么?江砚看着我,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开始,让你继续喜欢我。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或者说,给我一个机会。一个,
让你能正大光明喜欢我的机会。3那天晚上,江砚是九点过五分走的。他说,
书店该打烊了。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听着他的指令,关灯,锁门。雨已经完全停了。
地上湿漉漉的,映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站在书店门口的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明天见,
颜乔。他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响他最后那句话。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你能正大光明喜欢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