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饺子里塞着我的名字腊月二十九,靠山镇的风像刀子,从衣领里钻进去,一路刮到骨头。
我本来不该回来。三年前我把行李从顾家院里拖出去,跟我爸说“以后别找我”,
那句狠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会后悔,可我还是走了。手机里那通电话,
是我爸打来的。他说话比风还硬:“你爷不行了,要换肾。你回来吃顿年夜饭,
别让外人笑话。”我站在城里出租屋的窗边,看楼下烟花炸开,心里像被人按进冷水里。
我答应回来,是个错但能理解的决定。我想着——就算我和顾家翻脸,
爷爷毕竟把我抱到膝头上喂过一口糖;再说,年夜饭吃完我就走,谁也别想拿我当软柿子。
我推开顾家大门时,院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我二叔家的皮卡,车厢里塞满礼盒。
另一辆是我爸的新车,车身擦得能照出人影,
像在提醒我:这个家早就不是我离开时那副穷样了。屋里热得闷,我刚迈进门,
一股饺子味就扑上来,混着酒气。我爸坐在主位,手里端着盅,眼皮都不抬一下。
继母张桂兰从厨房探出头,笑得很客气:“阿野回来了?快洗手,饺子马上出锅。
”我把外套挂到门后,视线扫了一圈。堂弟顾昊靠在沙发上玩手机,脚一抖一抖,
像他才是主人。我爷爷没在客厅。卧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氧气机的嗡鸣声,
像一只看不见的虫子,持续咬着人神经。我去推门想看一眼,被我爸一句话挡住。“别进去,
晦气。先吃饭。”我停在门口,指尖在门板上顿了顿。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我回来不是送别,是被叫回来上桌。饺子端上来的时候,
张桂兰故意把最大那盆放到我面前。她还贴心地给我递了双新筷子:“你在外面一年到头忙,
今晚多吃点,沾点福气。”“福气”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铁锈。我没接话,坐下。
顾昊先给自己盛了一大碗,嘴里嚼着花生米:“哥,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这回回来,
不会还想着跟家里怄气吧。”我爸终于抬眼,目光压在我脸上:“少废话,吃。
”我夹起第一个饺子。饺子皮薄,热气一冒,馅香冲得人眼睛发酸。我咬下去的一瞬间,
牙尖撞到一块硬物,发出清脆的“咔”。不是硬币。是一片薄薄的钢牌,边角磨圆了,
像是专门塞进去不伤牙。我把钢牌吐到桌面上。灯光一照,上面刻着两个字——“顾野”。
桌上一静。连顾昊咀嚼的声音都停了半拍。张桂兰“哎呀”一声,
伸手就要把我碗端走:“你这孩子,运气真好,吃到签了。来来来,给你换一碗。
”我按住碗沿,没松。“签?”我抬头看她,“什么签。”我爸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别装。
你爷要换肾,家里俩能配型的,一个你,一个顾昊。咱们不偏谁,靠天意。”顾昊笑出声,
伸脚碰了碰我椅子腿:“哥,天意都点你了,你可别让爷爷失望。”我盯着桌上的钢牌。
所谓“天意”,刻得这么工整,像出厂标配。我把钢牌推回盆边,夹起第二个饺子。
张桂兰脸色变了:“你还吃?”我没抬眼:“我怕我运气太好,得多吃两个确认一下。
”我爸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顾野,别找事。”第二个饺子咬开,里面又是一片钢牌。
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磨圆。上面还是“顾野”。我把钢牌啪地拍在桌上,声音很响。
“这就是你们的天意?”张桂兰嘴角抽了抽,
还是撑着笑:“谁让你偏就吃到呢……咱家讲究个顺。”我爸接得干脆:“顺天。
一个肾又不会死人。”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扎进我耳朵里。我看向卧室那扇门,
氧气机的嗡鸣更清楚了。我不怕捐,我怕的是这家人拿我的身体当赌局。我把筷子放下,
声音压得很平:“我不捐。”顾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说不捐就不捐?
你还是不是顾家人。”我爸站起来,绕过桌子,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响声在屋里炸开,
热气都凉了一瞬。我舌尖尝到血腥味,眼前发黑,但我没躲。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像笑给自己听。“我回来吃顿饭,你们给我端了把手术刀。
”张桂兰这时候才装作慌:“别打孩子,有话好说。”她说着,
手却悄悄把那两片钢牌收进围裙口袋,动作很熟练。我站起来想走。门口传来“咔哒”一声。
顾昊慢悠悠把门反锁,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哥,别急着走。饭没吃完,福气没沾够。
”我爸看着我,语气平静得可怕:“今晚你就住这。明天一早去县医院复查。别让我再动手。
”我揉了揉脸,火辣辣的。我没再吵。我突然明白了,他们不是在跟我商量,是在通知我。
我坐回去,重新拿起筷子,夹起第三个饺子。“行,”我说,“我吃。
”张桂兰眼里闪过一丝松口气的亮。我把饺子撕开。里面没有钢牌。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塞在馅里,浸得发软。我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别闹,配合点,事后给你补十万。
”落款不是我爸。是顾昊。我抬头看他,他正端着碗喝汤,装得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纸条捏成团,指关节一点点发白。我终于确定——饺子只是幌子。真正的赌局,
是他们早就把我卖好了价。2 他们想把我关到天亮饭局散得很快。顾昊第一个躺进沙发,
开了电视,声音放得很大,像怕静下来有人想事。我爸去卧室看我爷爷,门没关严,
能听见他压着嗓子说:“放心,明天就安排。”张桂兰在厨房洗碗,水哗哗流,
像在冲掉什么痕迹。我站在院里抽烟。冷空气一灌,脸上的掌印更疼。我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一条消息弹出来。家族群里有人@我。我点开,
看到一张照片——县医院住院部的单子,姓名那一栏已经填了我。“顾野,供体。
”发送人:张桂兰。她还配了句看似体贴的话:“孩子别怕,都是为了家。你爷会记你的好。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像被烫了一下。我知道现在闹没用。锁在门上的那把钥匙,
比我爸的巴掌更实在。我转身回屋,装作去拿水,顺手把客厅的插线板拔了。电视黑了。
顾昊骂了一句,起身去找。我趁他弯腰的空当把他手机从桌角划进自己袖口。动作很快,
快到我自己都惊了一下。我不是小偷。但今晚我得先学会当个坏人。我进厕所反锁门,
打开顾昊的手机。指纹解锁?我试都不试。我把他常用的六位数字猜了个最俗的:他生日。
一次就开了。我翻到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是一个备注“麻醉科老刘”。我点进去,
最后一条语音是十分钟前。顾昊发的:“明早七点到,先给他打一针,别让他折腾。钱到位。
”我点开播放。老刘的声音又粗又懒:“放心,睡一觉就签字。”我把语音录屏,保存。
紧接着,我看到另一个聊天框,备注“表嫂”。里面几张照片让我眼皮跳了。
是我妈留下的那条金项链。照片里,项链挂在张桂兰脖子上,闪得刺眼。
顾昊发的消息更刺:“明天成了,这东西就不用还了。反正你那死鬼婆婆也躺地下了。
”我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吐不出咽不下。我把截图一张张保存。然后打开相册,
找到刚才那张住院单,点了转发。我没转到家族群。我转给了一个三年没联系的人。
备注名还在:“许栀”。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我心口一抽。那是我最后的退路,
也是我最不想欠的人。我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在老槐树下发誓——谁先低头谁就是狗。
她走的那天没回头。我也没追。现在我先低头了。我又补了一句文字:“靠山镇。顾家。
门被反锁。别报警,直接来。”发完我才想起,她可能早就换号。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灰色头像,像盯着一扇关死的门。外面传来敲门声。
张桂兰的声音压得温柔:“阿野,你在里面干嘛?出来喝碗醒酒汤。”我把顾昊手机关机,
塞回裤腰。我冲水,拉开门。张桂兰端着汤,热气冒得她脸都模糊。我接过碗,
指尖碰到碗壁,她明显用力缩了一下。她怕我。这怕不是因为我凶,是因为她心虚。
我抬眼看她:“我爸呢?”“在陪你爷。”她笑得更软,“你先喝,明天还得早起。
”我低头闻了闻,里面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我把碗放到桌上,没有喝。
顾昊从沙发上翻身坐起,懒洋洋:“哥,别矫情。你捐了,家里给你钱,
你在城里想干啥不行。”我笑了一下:“十万?”顾昊眼神闪了闪:“差不多。”我点头,
像真的被说动了:“行,我配合。把门开了,我出去透口气。”顾昊抬下巴看我爸。
我爸从卧室出来,脸色很沉:“门不开。你想跑。”我摊手:“跑什么?
你们不是说一个肾死不了人?我出去吹吹风,回来睡觉,明早还得去医院。
”张桂兰也跟着劝:“让他出去透透,关着更闹。”我爸盯着我,像盯着一条会咬人的狗。
半晌,他把顾昊手里的钥匙拿过来,自己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他没让我出去。
他把我外套从门后扯下来,丢到我脚边:“在院里呆着,别出门槛。”我捡起外套披上,
走到院里。冷风一吹,我脑子反倒更清醒。我绕到柴房那边,假装找烟。
柴堆后面有个旧木箱,是我小时候藏弹珠的地方。我掀开箱盖,里面居然还有一部旧诺基亚。
屏幕碎了半块,但能开机。我插上充电器,指示灯亮起的那一刻,我像捡到一把刀。
我把新手机藏回衣兜,掏出诺基亚,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背了十几年。通了。
对面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顾野?”许栀的声音比记忆里更冷,
像冬天的河面。我喉结动了一下:“是我。”“你给我发了照片。”她语速很快,“你在哪。
”我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的灯,压低声音:“顾家院里。门锁了。他们要给我动手术。
”“你别硬来。”她说。我扯了下嘴角:“我也想温柔点,但他们先动手。”她停了两秒,
像是在咬牙。“你把位置发我。”“老槐树那条巷子最里面。”我说,“你还记得。
”电话那头没有回忆,只有一句干脆的“等着”。挂断后,我靠在柴房墙上,
突然觉得胸口发烫。不是希望,是憋了太久的怒。屋里传来我爸的咳嗽声。
张桂兰小声说:“他要是闹得厉害,今晚就先绑上,省得明早麻烦。”顾昊嗤笑:“绑就绑,
他能翻天?”我把诺基亚塞进箱子,慢慢站直。我没打算等到天亮。
但我更不打算今晚就死在他们的醒酒汤里。我转回客厅,端起那碗汤。在他们的目光里,
我仰头喝了一口。苦,苦得舌头发麻。我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行了,满意了?我去睡。
”我爸松了口气,挥手:“上楼。”楼上是我以前的房间。门从外面能锁。
我躺到床上没多久,头开始发沉。药起效了。我闭上眼,强迫自己不睡。指甲掐进掌心,
疼得我清醒一秒又一秒。外面脚步声靠近。钥匙插进锁孔。门被推开一条缝,
张桂兰探头进来。她以为我睡死了,声音带着轻快:“明天就成了。顾野这倔驴,
喝了汤也就老实了。”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我听见顾昊说:“等他醒了,签字按手印,
不签就打到他签。”我把牙咬得发酸。我在心里数数。数到一百,数到两百。我等的是许栀。
也等自己别在药里先倒下。3 老槐树下的她回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来时,窗外还是黑的。耳朵里却多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像有人在夜里拆锁。
我从床上撑起身,头晕得像被人拿锤子敲过。门缝里透进一线走廊的光。锁舌“咔”地弹开。
门被推开一掌宽。一个身影贴着门框滑进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怕惊醒什么。
她穿着黑色短外套,头发扎得很低,脸被走廊灯压出冷硬的线条。
我嗓子里发出一声哑笑:“你还会撬锁?”许栀抬眼看我。那眼神跟小时候一样,
像看一个不听话的同桌。“你小时候偷我弹弓,我就学会了。”我本来想说点别的。
比如这三年你去哪了。比如那天你走,为什么不回头。
但我嘴里吐出来的是最现实的一句:“门外有人。”许栀把手伸进口袋,
掏出一根很细的金属条。她把金属条塞回去,语气不带情绪:“我带了人,在巷口。
”我愣了一下:“你带谁?”“我现在做安保外包。”她看了我一眼,“不是来打架,
是来把你带走。”我想下床,腿一软差点跪下。许栀一把扶住我,掌心很稳。
她没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只说:“别逞。”那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得我更清醒。
我把顾昊手机从裤腰摸出来,塞到她手里。“里面有录音和截图。”我说,
“他们明早要给我打针。”许栀扫了一眼屏幕,眼底的冷更深。她没问我为什么喝汤。
她只把手机收好,转身往门外探。走廊尽头传来电视的光影晃动。顾昊还没睡。
我听见他在客厅跟谁打电话,语气兴奋:“老刘明天七点到,放心。
哥那边我盯着……他要敢跑,我打断他腿。”许栀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她没骂人。
她把我鞋递过来,蹲下帮我系鞋带。那动作让我心口发闷。小时候我打架受伤,
她也这样蹲在我脚边,给我绑护膝。我低声问:“你怎么会还管我。
”许栀把最后一个结打紧,抬头:“我不管你,谁管。”我喉咙一紧。她站起来,
手指碰了碰我脸上的掌印,像确认伤口。“这一下,”她说,“先记着。”我跟着她出门。
楼梯吱呀一响。客厅里立刻传来顾昊的声音:“谁?”许栀没躲。她径直往下走,脚步很稳。
我扶着栏杆,强迫自己别倒。顾昊从沙发上弹起来,手里还抓着手机。他看见许栀,
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哟,这不是许栀吗?你还敢回来?”许栀没回他。
她把我往身后一挡,语气平:“开门。”顾昊像听见笑话:“你是谁啊你就让我开门?
这是我家。”我爸从卧室冲出来,脸色铁青。他看见许栀,
眼里闪过一丝旧账的恨:“你来干什么?当年你爸欠的钱还没还清,
你还有脸……”许栀打断他:“别跟我扯当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
啪地丢在茶几上。“你们给顾野下药、锁门、找麻醉科的人,这些录音我已经同步到云端。
”她说得像在报天气。顾昊脸色一下白了:“你吓唬谁呢。”许栀转身看我:“你自己选。
现在走,还是再听他们演一段。”我深吸一口气,往前一步。我爸伸手要抓我,
被许栀抬手格开。她动作不大,却很狠,像早就练过。我爸被震得后退两步,撞到墙上,
脸更黑:“反了你们!”张桂兰这时候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第一眼先看我脚上的鞋。她没看我脸,也没看许栀。她只盯着我,像盯着一只要跑的牲口。
“阿野,别闹。”她声音发紧,“你爷还在屋里喘着气。你要是走了,大家都得背骂名。
”“背骂名?”我笑了,笑得嘴角疼,“你们先背刀子,怪我不背骂名?”顾昊咬牙:“哥,
你别逼我。”我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撸,露出手腕上旧疤。
那是十六岁那年顾昊拿玻璃瓶砸的。我一直没提。今晚我提了。“你本来就逼我。
”顾昊抄起茶几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许栀侧身一步,抬膝顶在他小腹。烟灰缸掉在地上,
砸出闷响。顾昊弯腰干呕,脸色青紫。我爸怒吼着扑过来。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外有人拍门:“许姐!”许栀头也不回:“开门。”我趁我爸分神,一把抓住他手腕,
反拧到背后。他疼得倒抽气,眼里终于有了怕:“顾野,你敢对你爸动手?
”我咬着牙:“你先敢对我动刀。”门被从外面撞开。冷风卷进屋里,带着雪粒子。
两个穿深色羽绒服的男人冲进来,一个按住顾昊,一个直接把我爸拉开。他们动作利落,
没有多余话。张桂兰尖叫:“你们私闯民宅!”许栀终于转过身,
看她一眼:“你们锁人、下药、谈钱买肾的时候,倒挺像人。”张桂兰嘴唇抖着,
还想往我这边扑。我后退一步,脚踩到什么。我低头,看见门口鞋架上放着一条项链。
金色的。我妈的。我指尖一僵,忽然明白顾昊那句“东西不用还了”到底有多脏。
我弯腰把项链拿起来,链子冰凉。张桂兰盯着它,
眼神像被人扯掉遮羞布:“那是家里的……”“家里的?”我抬头看她,“这是我妈的。
你配戴吗。”她脸色发白,锅铲掉在地上。许栀靠近我,声音很低:“先走。账可以慢慢算。
”我攥紧项链,点头。我本来想直接冲出门。可走到门槛时,我脚步顿住。
卧室里传来一声咳。我爷爷在喘。那声音很轻,像一口气随时会断。我回头。
我爸被按在墙边,眼神像刀子,还不服。顾昊趴在地上,捂着肚子骂骂咧咧。
张桂兰靠着厨房门框,眼神里只剩算计。我突然意识到:我如果今晚就走,
明天他们还能换个方式找我。我永远摆不脱。我用力把项链塞进兜里,
抬眼对许栀说:“我跟你走。但我得带走一样东西。”许栀看着我,没问是什么。
她只说:“快。”我转身冲进卧室。床边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红色文件袋,
封口印着县医院的章。我一把拎起。袋子里除了检查单,还有一份“自愿供体同意书”。
签名那栏空着。可指纹的位置,已经被人按上了一枚模糊的红印。不是我的。
有人提前“替”我按过。我笑了一下,笑得发冷。我把文件袋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跑。
许栀站在门口等我。她的手伸过来,直接扣住我的手腕。“别再一个人扛。”我没挣开。
我跟着她冲出顾家院门。巷口那棵老槐树在夜里黑成一团。风吹过,树枝嘎吱作响,
像在替谁咬牙。车灯亮起。许栀把我按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机一轰。后视镜里,
顾家院门的灯影在颤。有人追出来,骂声被风切碎。车冲出巷子时,许栀没看我。
她盯着前方的黑路,声音很稳:“你想活,
就得先把‘顾野’这个名字从他们的饺子里拿出来。”我靠在座椅上,手心里全是汗。
文件袋硌着肋骨,很疼。可那疼让我确定——这次不是逃。是我终于拿到了证据,
也拿到了回头算账的刀。4 车灯照出她的旧伤车开出靠山镇的那一瞬,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憋气。胸口像被一只手按着,
直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从后视镜里缩成一个黑点,我才猛地吸进一口冷空气,呛得咳起来。
许栀没问我疼不疼。她把暖风开到最大,又把车窗压下一条缝,
让烟味和我身上的酒气一起被风割出去。我捏着文件袋,纸边硌得肋骨生疼。
那疼提醒我:我不是做梦。“去哪?”我问。“镇外。”她语气很平,“我车牌他们认得。
先换车。”我这才注意到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裂口,像刚被铁丝划过。
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发白,掌心却稳得过分。“你带了人,是谁?”“我手底下两个兄弟。
”她顿了顿,“不是打手,做事干净。”我嗤了一声:“你现在说话像我爸。
”许栀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冰面下藏着火。“你爸会把你从醒酒汤里拽出来?
”我没接。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发动机的轰鸣和她呼吸里很淡的薄荷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她咬薄荷糖,嘴里哈出的白气都是甜的。我不该想这些。
可我偏偏控制不住。车开到镇外一片空地,路灯坏了半边,光像漏水一样滴在地上。
一辆灰色面包车停着,车门打开,两个男人下车。一个高一个瘦,高的叫秦灼,
眉骨上有条旧疤;瘦的叫林槐,戴着鸭舌帽,眼睛总在四处扫。他们没多话,先看我。
秦灼说:“许姐,人带出来了?”许栀点头:“换车。”林槐把一件厚外套递给我,
声音压得很低:“顾哥,你脸肿得厉害,先遮一下。”我把外套套上,
布料带着一股干净的洗衣粉味。不像顾家那种油烟味,黏在喉咙里。车钥匙一换,
许栀把我塞进面包车后排。她自己坐副驾,拉下遮阳板,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紧。
绳结一勒,她下颌线更锋利。秦灼开车,车一动,我的胃跟着翻了一下,药劲还在。
许栀伸手递给我一瓶水。我喝了一口,冷得牙疼。“你怎么知道他们会下药?”我嗓子哑,
问得像在挑刺。许栀没回头,只看着前方。“小时候你偷我家鸡蛋,被你爸追着打,
你就学会了装乖。”她停了停,“你装乖的时候,眼睛不眨。”我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倒是记得清。”“我不记,谁替你记。”她声音很轻,像把一句话压在齿间咽下去。
车进了县城,灯多起来,我才看清她脖颈侧面有一道旧伤,细细的一条,像被刀划过。
我盯着那道伤,喉结滚了一下。“你这伤——”“跟你没关系。”她答得太快。
我把话咽回去。我们都不擅长示弱。面包车停在一间小旅馆后门。
门口挂着“维修中”的牌子,实际有人等着。老板是个胖女人,看到许栀就把烟掐了,
嘴里一句“来了”没说完,先把钥匙甩过来。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帘厚得像能挡子弹。
我刚进门就闻到消毒水味。桌上摆着药箱和一盏台灯,台灯光打在墙上,像一块固定的白。
许栀把门反锁,转身看我:“坐。”我坐到床沿,才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不是怕,
是憋太久的怒在找出口。她蹲下来,拿棉签蘸碘伏,先在我脸侧的掌印上轻轻点。
那一下疼得我吸气。她抬眼:“忍着。”我盯着她睫毛下的阴影,突然觉得荒唐。
三年前我摔门走的时候,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这样碰我。“你为什么回来。”我问。
许栀手顿了一下。棉签停在半空,碘伏的味道更冲。“你给我发了照片。”她说,
“你以前从不求人。”“我也不想求。”我嗓子发紧,“但我不求,你就当我死了?
”许栀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背对着我。她拉开窗帘一角,外面霓虹晃进来,
把她肩膀切成冷色。“顾野,”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很少,“你别把自己逼到只能死一次。
”我喉咙里像卡了硬币。我把文件袋掏出来,放到桌上,又把母亲那条金项链从兜里摸出来。
项链叮一声落在桌面,像敲在许栀心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暗下去。
“他们把这个也拿走了?”我点头:“他们拿走的多了。”她没说脏话。她只是把拳头攥紧,
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你想怎么办?”她问。我盯着桌上的“自愿供体同意书”。
那枚红指印像一只脏手,按在我命上。“先去医院。”我说。许栀眉心一跳:“你现在去,
等于往他们嘴里送。”“我不去,明天他们就会换个方式把我送过去。”我抬头看她,
“我不跑了。我要他们吐出来。”许栀盯着我几秒,像在掂量我这句话有几分真。
她突然伸手,从我外套口袋里摸出我那部新手机。我下意识想抢,她按住我手腕。
她的掌心很热,热得我心口发烫。“别急。”她说,“你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他们,
是你自己的冲动。”她解锁手机,点开我家族群。张桂兰那张住院单还挂在最上面。
许栀把顾昊那条“麻醉科老刘”的语音录屏,直接发进群里。发送之前她停了一下,
问我:“你确定?”我盯着屏幕上的“发送”。一按下去,顾家就会翻桌。
我却笑了:“他们把我锁在屋里都敢,我还有什么不敢。”许栀按下发送。语音一出去,
群里立刻炸。我爸先发了三个问号,紧跟着一句:“谁放的?
”张桂兰发了个哭脸:“孩子别闹,都是误会。”顾昊更直接:“顾野你他妈偷我手机?
”许栀没让他们继续演。她又把“补十万”的纸条照片发进去。
然后把那张项链的照片截出来,配了四个字:“谁戴谁脏。”我爸沉默了十几秒。
那十几秒里,我能想象他在屋里摔杯子。果然,群里弹出一条语音。他声音压得很低,
却像刀刃擦过玻璃:“顾野,你敢把家丑往外扬,你爷今晚就别想喘得顺。
”我的指尖一下冰透。许栀也听见了。她没说安慰,只把手机收回去,
语气更硬:“这就是你要的答案。去医院之前,先把你爷带出来。
”我抬头:“你能进顾家院?”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露出脖颈那道旧伤。“我能。
”她说完又补一句,“但不是现在。先把医院那边的口子堵住,别让他们先下手。
”我把文件袋塞回怀里。胃里翻涌,额头冒汗。许栀伸手按住我肩,力道不重,却让我坐稳。
“你要是倒了,他们就赢了。”我闭了闭眼,咬住舌尖。血腥味出来,我才清醒。夜里三点,
县医院的灯像没睡。急诊门口有人抽烟,有人抱孩子哭。我跟着许栀下车,冷风一吹,
脸上的疼更明显。她把帽檐压低,侧身挡住我半张脸。那一下很短。短到像不小心。
可我心口还是跳了一下。5 县医院的走廊像一条刀口县医院的走廊长得没尽头。
白炽灯嗡嗡响,地面反光,像擦得太干净的刀。许栀带我走员工通道。
她跟门口保安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像天天来。保安瞥了我一眼:“他怎么了?
”许栀指了指我脸:“摔的。喝多了。”保安笑了一下,像对这种事见惯。
他放行的时候还叮嘱:“别闹事,医院最烦喝醉的。”我压住火,点头。我们上到三楼。
“住院部供体资料在哪?”我问。许栀没给我答案,先把我按到角落的椅子上。
“你现在的脸太扎眼。”她说,“我去查。”她走之前把一颗薄荷糖丢进我手心。
糖纸摩擦的声响很轻,却像把我从三年前拽回来。我把糖塞进嘴里,凉意冲开喉咙里的腥。
走廊里推车吱吱响。一名护士推着药车路过,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随即加快脚步。
我知道她看见掌印了。我更知道她不会多管。十分钟后,许栀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张临时访客卡。“你爷的病房号?”她问。我一愣:“他没来县里住院。
”“那就对了。”她把访客卡塞我衣兜,“你家群里那张单子,住院部根本查不到。
人没进院,先把供体写上了。”我背脊一凉。“他们骗我爷?
”许栀抬眼看我:“你爷到底什么病,你知道吗?”我嘴里发苦。我想起我爸说“换肾”,
可他连我爷在哪个科室都不让我看。我一直以为他只是冷。原来他可能更脏。
许栀把顾昊手机打开,点到那段“麻醉科老刘”的聊天。“老刘在麻醉科值夜。”她说,
“我们去找他。”我站起来,腿还是软。许栀伸手扶了我一下,扶完就收回。
像怕碰久了会出事。麻醉科在走廊尽头。门口有个男人靠墙抽烟,白大褂敞着,肚子顶出来,
像一团松掉的面。他看到许栀,先愣了一下,再看我,眼里冒出一点警惕。“你们找谁?
”他问。许栀没绕弯:“刘医生。”男人把烟头捻灭:“我就是。你谁?”我往前一步,
嗓子压得很稳:“顾昊让你明早七点到顾家,给我打一针,让我睡着签字。
”刘医生脸色瞬间变了。他眼珠子往两边扫,像在找退路。“你胡说什么。”他说,
“我不认识什么顾昊。”我把顾昊手机递到他面前,直接点开语音。“放心,睡一觉就签字。
”那句话在走廊里放出来,像一只苍蝇撞在玻璃上。刘医生的喉结猛地动了动。
他伸手想抢手机。许栀抬手一挡,手腕一扣,动作又快又短。刘医生疼得倒抽气,
白大褂袖口卷起来,露出一块淤青。他咬牙:“你们想干嘛?讹我?
”我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这张脸像来讨钱的?”刘医生看着我的掌印,眼神闪了一瞬。
他终于低声:“你们别在这闹,跟我进来。”麻醉科办公室里灯很暗。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
杯口一圈茶渍,像没刷干净的良心。刘医生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就是帮忙跑个腿,
顾家给钱,我拿点辛苦费。你要怪怪顾家,别怪我。”我把文件袋甩到桌上。
“这份供体同意书,指纹不是我的。”刘医生的目光落在红印上,手指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你知道这算什么吗?”我盯着他。他咽了口唾沫:“我不知道。”许栀把手机录音键按下,
放到桌角。她没提醒他。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刘医生被那眼神逼得退了一步,
肩膀撞到柜子。柜门哐一声响。“我真不知道!”他急了,“我只负责让你睡着,别折腾。
按手印的人不是我!”我抓住这句话:“谁按的?”刘医生嘴唇发白,
像在掂量说不说会不会死。最后他咬牙:“顾昊带来的人。一个女的……戴围裙,
手上全是洗洁精味。”张桂兰。我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许栀没让我喘。
她把录音推近:“你明早还去吗?”刘医生抬眼看我,又看许栀,突然怂得很彻底。
“我不去。”他说,“你们把录音删了,我当没见过你们。”我把录音界面给他看。
“我不删。”我说,“但我也不找你。你现在做一件事。”刘医生急:“什么事?
”“把顾家给你转账的记录,截给我。”他愣住:“你这是要我死。
”许栀慢慢开口:“你不截,你明天去,死得更快。”刘医生的脸像被抽干血。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翻聊天。截图一张张发过来。两千、三千、五千。
备注写得很干净:“咨询费”“辛苦费”。我看着那些数字,反倒冷静下来。
原来我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一串小钱。许栀收好截图,起身要走。
刘医生突然叫住我们:“你们别去医务科。”我回头。他眼神躲闪:“顾家在这边……有人。
你一去,他们就知道你在哪。”我心里一沉。许栀却像早就料到。她把鸭舌帽压更低,
声音没有起伏:“所以我们不走正门。”她带我绕到住院部后面的档案室。门口上锁,
旁边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许栀没犹豫。她从包里摸出一把细细的工具,手一翻,
锁芯轻轻一响。门开了。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所谓的“硬”,像个笑话。
档案室里全是纸味。一排排柜子,标签写得整齐,像把人的命分门别类。
许栀翻出供体登记的那一册,手指在页角快速滑。她停住,抬头看我。“顾野,”她说,
“这里有你的名字。”我喉咙发紧:“当然有。”“不是供体。”她把那页推到我眼前。
“是受体家属签字人。”我盯着那一行字。签字栏写着:顾野。旁边的关系栏:长孙。
日期:三天前。三天前我还在城里加班。我眼前一阵发黑。
许栀把页角折起:“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把你写进来了。”我咬着牙,
指甲掐进掌心。这时,走廊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近。有人在试门把。
许栀一把关掉台灯,拉着我贴到柜子后。黑暗里,我听见自己心跳像擂鼓。
门外有人低声说:“档案室谁开过?”另一个声音更熟。是我爸。
6 我爸在医院里叫我“别装”我爸的脚步停在门外。他像在嗅味道一样,
隔着门板停了两秒。然后是钥匙碰撞的声音。他居然有钥匙。许栀的手扣住我手腕,
力道很紧。她用气声在我耳边吐两个字:“别动。”我的喉咙干得发疼。我把呼吸压到最浅。
门开了。走廊的光切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冷线。我爸走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穿棕色大衣的男人。那男人我见过。是县里做医疗器械的小老板,
常年给我爸送酒,笑得像抹了油。“老顾,”小老板压着嗓子,“你确定他会来?
”我爸嗤笑:“他不来?他不来就等着被当‘逃供’写进档案。
”“到时候全县都知道他不救亲爷。”我的拳头差点捏碎。许栀的指甲在我手背上轻轻一掐,
像把我从冲动里拽回。我爸在柜子前停住。他伸手摸了摸那本册子的封皮,
像摸一条养熟的狗。“该签的都签好了。”他说,“就差他本人按个手印。
”小老板笑了一声:“你这手段真绝。”我爸的声音更低:“绝?这叫家风。
”许栀的呼吸一下冷了。我感觉到她肩膀绷紧。她不是怕。她是怒。我爸翻了两页,
突然停住。他把折角的那页抽出来,盯着折痕看。空气像被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