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宗小师妹七岁时第一次听到“无情道”这个词。那年冬雪初霁,她穿着新领的弟子服,
站在天一宗主殿外的青石阶上,手里捧着刚刚认主的神剑“碎尘”。剑身冰蓝,
在日光下泛着霜雪般的寒光,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重得仿佛承载了千年光阴。
“这是碎尘剑的第二任主人。”掌门玄清真君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平稳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波澜,“千年之前,它的第一任主人云崖真尊以无情道入剑,
百年元婴,三百年化神,八百年大乘,终成我天一宗开宗以来最快飞升之人。
”七岁的她听不懂那些境界划分,只知道仰头看着碎尘剑。剑身微微震颤,似有记忆苏醒,
又或只是山风穿堂而过。“从今日起,你便修无情道。”玄清掌门的声音不容置疑。
“为什么?”她问,声音稚嫩却清晰。殿内陷入沉默。良久,
一位长须长老叹息:“因为碎尘选了你。既是它的主人,便该走它的道。”从此,
天一宗小师妹的修行路与旁人不同。八岁筑基,她盘坐在宗门最高的观星台上,
看着云海翻涌,碎尘剑横于膝前。师兄师姐们私下议论:“小师妹真可怜,
那么小就要断情绝欲。”但她不懂什么叫“可怜”。玄清掌门教导她:“无情道并非无感,
而是不为情所困,不为欲所扰,心中唯有大道。”十岁结丹那日,天降异象,
七彩虹光环绕天一峰整日不散。宗门上下震动,玄清掌门亲自为她护法,
却在劫云散去后望着她稚嫩的面庞,眼底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痛惜。“师尊,我做得不对吗?
”她注意到那转瞬即逝的情绪。玄清掌门摇头,拂袖转身:“你做得很好。
只是...太快了。”十四岁元婴大典,修仙界各派齐聚天一宗。她身着真传弟子服,
站在高台之上接受众人朝贺。碎尘剑悬于身侧,散发着凛冽寒气,
使靠近者不由自主退后三步。“这便是云崖真尊之后最年轻的无情道天才。
”来宾中窃窃私语。“听说她六岁入道,十岁结丹,
如今十四岁便已元婴...”“可怕的天赋,只是不知这般速度,是否根基扎实。”典礼后,
玄清掌门单独召见她:“今日起,你需离宗游历三年。无情道需见天地万物而心不动,
需历红尘百态而念不起。去吧,三年后归宗。”那三年,她走过人间王朝更迭,
见过百姓悲欢离合;入过古战场遗迹,感受过千年不散的怨气;也遭遇过魔修截杀,
亲手以碎尘剑斩下十七颗头颅。第一次杀人后,她在溪边洗净剑上血迹,
看着水中倒影——十四岁的面容清丽绝伦,眼神却平静无波,仿佛刚刚不是结束十七条性命,
只是拂去衣袖上的尘埃。碎尘剑轻鸣,似在回应什么。十七岁生日前夕,她回到天一宗。
玄清掌门与诸位长老在试剑坪等她。“化神境的气息。”一位白眉长老惊叹,“只三年,
便从元婴中期直入化神...”她躬身行礼:“弟子幸不辱命。”玄清掌门走上前,
伸手想拍她的肩,却在半途停住,最终收回衣袖:“很好。自今日起,
你便是我天一宗第一百七十三代真传首席。”话音未落,天际传来一声巨响,
护山大阵剧烈震颤。“魔界来袭!”警钟长鸣。那一战持续三日三夜。
她手持碎尘剑立于天一峰顶,剑光所至,魔气溃散。化神境的修为展露无遗,
寻常魔将竟无人能接她三剑。第三日黄昏,魔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
只余一名黑袍魔君立于云端。“小丫头,便是你得了云崖的剑?”魔君声音沙哑如金石摩擦,
“不知你得了他的道几分真传?”她未答话,碎尘剑已化作流光刺出。魔君大笑,
身形忽然散作黑雾,竟不与她正面交锋,只是不断游走周旋。她皱眉,察觉有异,
却见脚下不知何时已布下层层阵法。“锁灵阵!”她认出了那古老禁制,正欲抽身,
却已来不及。魔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此阵专为碎尘剑主准备,千年等待,终有所值!
”阵光冲天而起,她感到体内灵力迅速流失,碎尘剑发出尖锐鸣响,剑身浮现出细密裂痕。
最后一刻,她引爆本命剑气,强行破开一道缝隙,纵身跃入其中。黑暗中不知下坠了多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溪流旁,浑身剧痛,灵力枯竭。更糟糕的是,记忆一片空白。
---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剧烈的头痛,像有无形的手在撕扯脑髓。她艰难地撑起身,
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你醒了。
”温和的男声从门边传来。她转头,看见一名青衣男子端着药碗站在那里。他约莫二十出头,
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书卷气,只是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弱得近乎凡人。“我...是谁?
”她问出第一个问题,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男子走近,
将药碗放在床边木桌上:“三天前我在溪边发现你时,你重伤昏迷,身边只有这把剑。
”他指向墙角。那里靠着一柄古朴长剑,剑鞘破损,露出冰蓝色的剑身。看到剑的瞬间,
她心中莫名悸动,仿佛那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却依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男子说,“药该喝了。”她接过药碗,
苦涩的药汁入口,刺激得她皱眉。男子静静看着,等她喝完才开口:“我叫沈砚,
独自居住在此,以采药和替人写信为生。在你恢复记忆前,可以暂住这里。”“谢谢。
”她低声说,随即又问,“我昏迷时,可曾说过什么?或者...有没有人找过我?
”沈砚摇头:“没有。这里是苍岚山脉外围,人迹罕至。你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如水。她的身体恢复速度快得惊人,第七天已能下床行走,
第十天便能在院中练习剑招——那些动作仿佛刻在骨子里,即使记忆全失,
身体依然记得如何出剑。沈砚常在旁边看她练剑,目光专注:“你的剑法很好。
”“本能而已。”她收剑喘息。每次握剑,心中都有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剑在排斥什么,
又或是在提醒什么。她注意到沈砚的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像是常年握笔所致。但有时,
她会在清晨看见他在院中做些奇怪的动作,缓慢而流畅,不像劳作,倒像是...某种修炼?
“你在做什么?”一次她忍不住问。沈砚动作一顿,
随即自然收势:“祖上传下来的一套养生法,说是能强身健体。我自幼体弱,便每日练习。
”这话听起来合理,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更奇怪的是,
她发现自己本能地知道许多事——如何辨认草药,如何处理伤口,
如何布置简单的防护阵——这些知识如呼吸般自然,却没有任何相关记忆。每晚她都会做梦。
梦中是漫天剑光,是她站在云端俯视众生,是无数人仰望着她,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
也有...悲悯?每次醒来,心中都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
一个月后的傍晚,沈砚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包糕点:“今天是花朝节,镇上热闹,
这糕点味道不错,你尝尝。”她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沈砚的手。两人同时一顿,
一种微妙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抱歉。”她迅速收回手。沈砚垂下眼睫:“无妨。
”那夜她辗转难眠,披衣起身走到院中。碎尘剑静静靠在门边,散发着淡淡蓝光。
她伸手轻抚剑身,一股冰凉顺指尖蔓延,心中那些莫名的躁动渐渐平息。“你到底是谁?
”她问剑,也在问自己。“睡不着?”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
见他只着单衣站在檐下,月光勾勒出清瘦身形。“嗯。”她应了声,犹豫片刻,“沈砚,
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不知道自己是谁,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是现在这样?
”沈砚沉默良久,月光下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时候迷路,
或许是为了看见原本看不见的风景。”这话说得含糊,她却莫名觉得有深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三个月。她已经能熟练处理所有日常事务,甚至学会了做几样小菜。
沈砚吃得不多,每次都礼貌称赞,但她注意到他眉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色,偶尔夜深时,
她会听见他在屋后低声说话,像是在与谁交谈,但每次她出去查看,都只有他一人。
“你有心事。”一日晚饭时,她直接问道。沈砚筷子顿了顿:“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关于什么?”“关于...一个必须完成的责任。”她没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在修仙界——这个词突然闯入脑海,她愣住,
不明白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词。又过了半月,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沈砚匆匆从外面回来,
面色比平日更苍白。“收拾东西,我们得离开这里。”他语气急促。“为什么?
”“有人找来了。”沈砚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箱,取出几样物品迅速打包,“没时间解释,
快。”她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碎尘剑握在手中时,那种熟悉的安全感又回来了。
两人刚踏出门,就见五道黑影从林间跃出,落在院中。“沈砚,你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
”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交出古卷,饶你不死。”沈砚将她护在身后:“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少装糊涂!三个月前你从隐雾秘境带出的《太虚古卷》在哪?”黑衣人目光扫过她,
忽然眯起眼,“这女子是谁?莫非你想借他人之手转移古卷?”话音未落,黑衣人已出手。
黑雾般的攻击直扑而来,沈砚抬手格挡,
掌中竟浮现出淡淡金光——那绝不是凡人该有的力量!她愣住的瞬间,
沈砚已与黑衣人交手数招。他的修为明显不如对方,但招式精妙,勉强支撑。
其余四名黑衣人见状同时出手,沈砚顿时险象环生。“走!”沈砚冲她喊道,
同时掷出一枚符箓。符箓爆开,白光刺目,暂时逼退黑衣人。她没有走。
碎尘剑仿佛感应到战意,自发嗡鸣,冰蓝剑光在她手中绽放。没有记忆,
但身体记得如何战斗——如何出剑,如何闪避,如何以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伤害。
剑光闪过,一名黑衣人惨叫倒地。其余四人惊愕地看着她,
为首者眼中闪过忌惮:“这剑...你是天一宗的人?”天一宗。
这三个字如钥匙般打开某扇门,无数画面涌进脑海。她看见自己六岁拜入山门,
看见碎尘剑从天而降认主,看见师尊说“从今日起,你便修无情道”,
看见自己十岁结丹十四岁元婴十七岁化神,看见魔君大阵,看见坠落...记忆回归的瞬间,
碎尘剑光芒大盛,化神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四名黑衣人脸色剧变,转身欲逃,
却已来不及。剑光如网,笼罩四方。不过三息,院中只余五具尸体。她收剑,转身看向沈砚。
他怔怔望着她,嘴角渗血,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有震惊,有了然,有释然,
还有一丝...痛苦?“你...”他刚开口,忽然脸色大变,“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