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一、十字路口2003年6月,江城大学行政楼前的梧桐树下,
赵明远和室友李文博并肩站着,手里各自攥着不同的未来。“你真的不去宝洁的终面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惋惜,“那可是世界五百强,起薪六千,
还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咱们系多少人削尖脑袋想进啊。
”赵明远看着手中宝洁公司的面试通知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皱。
他抬头望向远处,七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光影,
行政楼门口的公告栏前挤满了查看招聘信息的同学。“我爸昨天又打电话了。
”赵明远低声说,“县里今年有定向选调生名额,我是符合条件的。”“又是你爸!
”李文博有些激动,“明远,你都二十二岁了,该有自己的选择。
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大城市闯闯吗?广州、深圳,哪怕是去上海,
凭你的能力...”赵明远苦笑。是啊,大学四年,他参加了学生会,拿过两次国家奖学金,
毕业论文被评为优秀,宝洁的面试一路过关斩将。他想象过自己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
在摩天大楼里与各国同事共事的场景。那才是他理想中的生活。
可父亲的电话总是准时在每周日晚九点打来。“明远,最近学习怎么样?爸打听过了,
县里今年有两个选调生名额,你是江城大学优秀毕业生,条件完全符合。”“爸,
我想去企业试试...”“企业有什么好?不稳定。你在电视上看到那些白领光鲜,
背后压力多大?咱们县虽然小,但体制内工作稳定,旱涝保收。你李叔家的儿子,
去年考进财政局,现在多好...”这样的对话重复了整整一个学期。
母亲在一旁帮腔:“明远,听你爸的。我们就你一个儿子,你跑那么远,我们老了怎么办?
”赵明远望向宿舍楼的方向。四年前,他是全县高考状元,意气风发地来到省城。
父亲送他到学校,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学,将来有出息。”那时的“出息”,
在父亲心中,似乎和今天所说的“出息”不太一样。“我再想想。”赵明远对李文博说。
“别想了!”李文博抓住他的肩膀,“明天就是终面,机会错过就没了。
你爸妈在县城待了一辈子,他们的眼界就那么大,可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那个小县城。
”那天晚上,赵明远在宿舍阳台站了很久。楼下是三五成群讨论未来的同学,
远处城市灯火辉煌。他想起大二暑假回家,父亲带他去参加一个饭局。
桌上都是县里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父亲满脸堆笑地给这个敬酒、给那个递烟。
“这是我儿子,在江城大学读书,学行政管理。”父亲介绍他时,语气里满是骄傲。
一位胖胖的局长拍着父亲的肩:“老赵,有眼光啊,让孩子学这个专业,将来回来建设家乡。
”那时赵明远只是笑笑,心里却想:我才不回来。如今,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父亲的声音和室友的劝告在他脑海中交战。深夜,手机震动。是父亲的短信:“明远,
睡了吗?爸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但爸是过来人,有些路看着光鲜,走起来才知道多难。
你考虑考虑,爸不逼你。”赵明远看着这条短信,突然想起大一时父亲送他来学校的情景。
在车站分别时,父亲转身离开的背影有些佝偻,早生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爸,我决定了。”二、回乡之路2003年8月,
赵明远拖着行李箱,站在清源县汽车站出口。三年没回来,县城变化不大,
只是多了几栋新楼,街道拓宽了一些。父亲赵建国早早等在车站,看见儿子,
连忙迎上来接过行李。“路上辛苦了吧?热不热?你妈在家做饭,全是你爱吃的。
”赵明远看着父亲。三年不见,父亲老了不少,鬓角全白了,背也更驼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爸,您身体还好吧?”“好,好得很。
”赵建国笑着,“走,回家。”清源县是个典型的农业县,地处三省交界,交通不便,
经济落后。县城只有两条主街,半小时就能走完。赵明远家在老城区,
一套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六十平米,住了二十多年。母亲张秀兰见到儿子,
眼睛一下子红了,拉着他左看右看:“瘦了,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妈,
我胖了五斤呢。”赵明远笑道。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
都是赵明远爱吃的。父母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大学四年的生活。赵明远讲着讲着,
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未来很多年里,他最后一次长时间谈论江城的生活了。
“选调生的手续都办好了。”饭后,父亲泡了茶,开始谈正事,“分在县政府办公室,
先从科员做起。你李叔帮忙打点过,办公室主任王振华是他党校同学,会照顾你的。”“爸,
我不想靠关系...”“傻孩子,这怎么是靠关系?”父亲摆摆手,“有人照应总比没人好。
你刚进去,不懂规矩,有人带着少走弯路。”赵明远沉默。他想起离校前,
李文博已经签了宝洁,起薪六千五,实习期三个月后还有上涨空间。
同学们在送别宴上举杯祝福:“明远,以后当了县长别忘了我们!”那是玩笑,
但他听出了其中的惋惜。一周后,赵明远到县政府报到。
县政府大院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建筑,灰扑扑的五层楼,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
办公室在三楼,二十多平米的空间挤了六张桌子,文件堆得到处都是。主任王振华五十出头,
头发稀疏,说话慢条斯理:“小赵啊,欢迎欢迎。江城大学的高材生,肯回咱们小县城,
难得。好好干,前途无量。”最初的几天,赵明远的工作是整理文件、接电话、送材料。
办公室的老科员们对这个大学生很好奇,不时问他大学生活,
但眼神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同办公室的刘姐悄悄告诉他:“小赵,听说你是主动要求回来的?怎么想的呀?
咱们这儿多少年轻人想出去都出不去。”赵明远不知如何回答。第一个月,
他拿到了工资:一千二百元。看着工资条,
他想起李文博在QQ空间晒出的第一笔工资:六千八百元,还有奖金。那个数字,
他需要攒半年。晚上回家,母亲问起工作,他强打精神说很好。父亲看出了他的失落,
饭后递给他一支烟——这是父亲第一次给他递烟。“不习惯吧?”父亲点上烟,
“我当年从部队转业回来,分到农机站,也不习惯。每天就是修拖拉机、发零件,
觉得一身本事没处使。”赵明远惊讶地看着父亲。他很少听父亲讲过去。“后来呢?
”“后来?”父亲笑了,“后来我想通了。在哪里不是干革命工作?
我把全县的农机情况摸了个遍,写了份报告给县里,建议搞农机合作社。
当时领导觉得我想法好,调到农业局。一步步,不也过来了?”父亲拍拍他的肩:“明远,
路要一步一步走。你现在觉得平台小,可再小的平台,也能干出大事。关键是你怎么干。
”那晚,赵明远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父亲的话。
三、基层岁月县政府办公室的工作琐碎而繁杂。赵明远很快发现,这里需要的不是宏图大志,
而是耐心细致。他负责文件收发,
每天要处理几十份文件:上级来文、下级请示、平行单位函件。一开始,
他分不清哪些紧急、哪些重要,有几次差点误事。王主任没批评他,只是把文件重新分类,
教他怎么看文号、怎么辨缓急。“小赵,别小看这些文件。”王主任说,“全县的工作,
都从这里过。你看懂了文件,就看懂了县里在干什么、要干什么。”三个月后,
赵明远已经能熟练处理各类文件。
他开始主动写一些简单的材料:会议纪要、工作简报、通知通报。
第一次独立起草的通知被王主任改得满篇红,
但他耐心地讲解为什么要这样改——哪里语气不对,哪里表述不准,哪里逻辑不清。
“写公文和写论文不一样。”王主任说,“论文讲究创新,公文讲究规范。你的每个字,
都可能变成具体的工作,影响成千上万的人。”赵明远渐渐理解了这份工作的重量。
2004年春,县里准备召开农业工作会议,办公室负责筹备。赵明远被分配起草会议方案。
他查阅了历年资料,又专门跑了农业局、统计局要数据,熬了三个晚上,
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方案交上去第二天,王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小赵,方案我看了,不错。特别是你提出的‘一乡一品’建议,
很有想法。张副县长也看了,想让你在会上做个简要汇报。”赵明远心里一紧:“我汇报?
”“对。别紧张,就十分钟,说说你的想法。”会议那天,赵明远穿着唯一一套西装,
早早来到会场。主席台上坐着县领导,下面是一百多个乡镇和部门的负责人。轮到他时,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发言席。“各位领导,我根据近年我县农业发展数据,
结合各乡镇实际情况,初步提出‘一乡一品’特色农业发展思路...”十分钟的汇报,
他手心全是汗,但声音还算平稳。讲完后,张副县长带头鼓掌:“小赵同志很有想法嘛!
年轻人,肯钻研,好!”会后,王主任告诉他,张副县长点名要他参与农业工作调研组。
那是赵明远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工作被真正看见。调研持续了一个月。
赵明远跟着调研组跑了全县十四个乡镇。他看到了课本上没有的东西:山区道路不通,
农产品运不出去;灌溉设施老化,农民靠天吃饭;年轻人外出打工,土地撂荒严重。
在青石镇,他遇到一个老农,蹲在地头抽烟,背后的玉米地稀稀拉拉。“大叔,
今年收成怎么样?”老农苦笑:“能怎么样?旱了两个月,水库的水又过不来,
能收三成就不错了。”“没想过种点别的?”“种啥?种了也卖不出去。去年种了两亩辣椒,
全烂在地里了。”调研结束,赵明远写了一份五千字的报告,不仅有数据、有问题,
还有具体的建议:修通村公路、更新水利设施、建立农产品销售渠道、引进适合的作物品种。
报告交上去一周后,张副县长把他叫到办公室:“小赵,报告我仔细看了。这样,你牵头,
搞个试点。选一个乡,把报告里的建议落地,看看效果。”赵明远愣住了:“我牵头?
”“对。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张副县长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县里的支持意见,
给你协调各个部门。”那年赵明远二十三岁,成了清源县最年轻的试点项目负责人。
他选择了最困难的青石镇,那里有最迫切的需求,也有最大的挑战。
试点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
要协调交通局、财政局;水利工程要找水利局、发改局;引进新品种要对接农业局、科技局。
赵明远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各个部门之间奔波,说尽好话,磨破嘴皮。
有次为了争取一笔水利资金,他在财政局等了整整一天,
最后副局长被他的执着打动:“小赵,我工作三十年,没见过你这么拼的年轻人。
就冲你这劲头,这笔钱我给你想办法。”试点第一年,青石镇修通了三条通村公路,
更新了两处泵站,引进了耐旱玉米品种。秋收时,玉米亩产提高了四成。
老农拉着赵明远的手,眼眶发红:“赵干部,谢谢你,今年我家能过个好年了。”那天晚上,
赵明远站在新修的水渠边,看着渠水哗哗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银光粼粼。
他突然理解了父亲那句话:“在哪里不是干革命工作?”四、成长之路试点成功后,
赵明远在县里小有名气。2006年,他被提拔为副科级,调到青石镇任副镇长,分管农业。
那年他二十五岁,是全县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离开县城那天,王主任送他到楼下:“小赵,
基层和机关不一样。在机关,你是参谋;在基层,你是干将。要沉得下去,也要浮得上来。
”青石镇离县城三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多小时。镇政府是一栋二层小楼,条件简陋。
赵明远的办公室不到十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玻璃还裂了一道缝。
镇长李长河是个老基层,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嗓门大:“小赵,欢迎!
你的试点报告我看过,有想法。但我要提醒你,写在纸上的东西,落到地上可不容易。
”赵明远很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提出的第一个建议是发展大棚蔬菜,
提高土地利用率。但在村民大会上,响应者寥寥。“大棚?那得多少钱?”“种出来卖给谁?
”“往年不是没人搞过,最后都赔了。”赵明远没有气馁。他找到镇上几个有威望的村民,
一户户做工作,算经济账:一个大棚投入多少,一年能收几茬,能卖多少钱,政府有补贴,
技术有指导。“我先带头!”村民王老三拍桌子,“赵镇长一个外人都这么为咱们想,
咱们自己还怕啥?”第一批十户村民建起了大棚。赵明远请来县里的技术员,手把手教。
三个月后,第一批黄瓜上市,赵明远又联系了县城的超市和学校食堂,打通销售渠道。
当王老三拿着第一笔大棚收入——八千元,手都在抖:“赵镇长,我种地三十年,
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消息传开,第二年,报名建大棚的村民排起了队。在青石镇的三年,
赵明远跑遍了全镇每一个村。他知道哪家老人有病,哪家孩子上学困难,哪块地适合种什么。
他的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后来又换成了一辆二手吉普,都是自己掏钱买的。2008年,
青石镇农民人均收入比三年前增长了百分之六十。赵明远被评为了全省优秀乡镇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