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早上七点,我的行李箱已经立在门边。深蓝色的,不大,
但装得下我所有的期待:一套跟随我五年的针灸包,给木木治肩颈的艾条,
她念叨了三个月的北京果脯,还有一本《成都小吃地图》——我偷偷标好了十七家店,
准备一家家带她去。手机在掌心震动。木木的微信头像跳出来,还是那只抱着竹子的熊猫。
“对不起。”这三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昨晚输油管线监测系统全线报警,
华北片区数据异常,我们整个分析组都被紧急召回。”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现在会议室全是人,早饭都没吃。今天...可能又见不成了。”我盯着屏幕。字很小,
在我用了三年的手机上有些模糊。我揉了揉眼睛,把行李箱往屋里推了半米。
“什么时候能处理完?”我打字,手指有点僵。“不知道。领导说故障原因很复杂,
可能要到春节后了。”窗外的北京灰蒙蒙的。腊月二十三,小年。
隔壁邻居家已经在挂红灯笼,小孩在楼下放摔炮,“啪”的一声,像什么碎掉了。
我按住语音键。“没事,我去成都。”我说,“你忙你的,我去找你。
”机场广播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我们抱歉地通知您,由于成都双流机场大雾天气,
您乘坐的CA4102航班暂时无法起飞,起飞时间待定...”候机厅里瞬间炸开锅。
骂声、电话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我坐着没动。
手里的登机牌边缘已经被我捏得发软。掏出手机查高铁票。腊月二十三,北京西到成都东。
点开第一个车次,灰色的“无”。第二个,无。第三个,无...滑到最下面,全部无票。
手指开始发凉。我打开微信,木木的头像安安静静。
上一条消息是两个半小时前:“到机场了吗?注意安全。”她大概在开会。中石化这种央企,
系统故障就是军令如山。我知道,因为她说过太多次——“我们这行,
数据就是石油管线的脉搏,错一点都可能出大事。”我拖着行李箱往机场快轨走。脑子很空,
只有一个念头固执地旋转:今天必须到成都。四个月前,木木来北京出差,
我们挤出一个晚上见面。在后海那家小酒吧里,她喝着苏打水说:“今年小年,
无论如何要一起过。我调休,你请假。”她眼睛亮亮的,那是她难得不谈论数据时的样子。
我点头,碰了碰她的杯子:“好,一言为定。”北京西站的人潮比春运还夸张。
我在自助取票机前排队,前面的大叔背着鼓囊囊的蛇皮袋,身上有股浓重的烟草味。
轮到我时,刷身份证,系统提示“无订单”。这才想起,我买的是机票,不是火车票。
得现场买。售票大厅的队伍像迷宫,拐了三个弯。我排在最末尾,仰头看电子屏。
成都、成都、成都...所有车次后面都跟着两个字:无票。排了四十分钟,腿都站麻了。
终于轮到我。“今天去成都,任何车次,任何座位,站票也行。”我的声音有点哑。
售票员头都没抬,敲了两下键盘:“没票。站票都没了。”“明天呢?”“明天也没有。
最早是大年三十晚上有一趟慢车,要36个小时。
”大年三十晚上...那腊月二十三到年三十,这七天怎么办?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大厅。
冷风“呼”地灌进脖子,像被泼了盆冰水。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以为买了机票就能见到她,以为承诺了就能兑现。“小伙子,
要票吗?”声音从右边柱子后传来。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大叔,五十多岁,脸被风吹得通红,
眼睛却很亮。我转身看他。黄牛。“今天,北京到成都,有票吗?”我听见自己问。
大叔上下打量我:“有。但价钱贵。”“多少?”他说了个数。是我机票价格的两倍还多。
我沉默了。针灸馆的工资每月六千,北京租房两千五,剩下的刚够生活。
这张机票是我省了三个月早饭钱才买的“见面基金”。“不要算了。”大叔作势要走。
“我要。”话脱口而出。大叔停住脚步,回头看我。他的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顾客,
倒像在辨认什么。“你去成都干啥这么急?”他问。“见女朋友。”“成都姑娘?”“嗯。
”“做啥工作的?”我顿了顿:“中石化的数据分析师。
”大叔的眼神变了变:“中石化...她姓什么?”我警惕起来:“你问这干嘛?
”“是不是姓刘?刘晓木?”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你怎么知道?”大叔没回答,
反而继续问:“她爸是不是叫刘国栋?以前在石油系统,后来调到铁路局去了?”我愣住了。
木木确实提过,她父亲最早在油田工作,后来因工伤调到铁路系统,五年前提前退休了。
大叔从怀里掏出一个旧皮夹——不是从他那个鼓鼓的售票包,而是从贴身的内袋。
他抽出一张车票,递给我。“按原价给你。”他说,“G89,下午两点二十发车,
晚上十一点到成都东。二等座,靠窗。”我没接:“为什么?”“刘国栋是我师父。
”大叔声音低了些,“二十年前我在油田出事故,是他把我从井架上背下来的。
后来我离开石油系统,来了北京...”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你告诉木木,
就说王铁军叔叔问好,让她有空去看看我爸,老爷子住锦江区敬老院。”他把票塞进我手里。
票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快走吧,别误了车。”大叔说完,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我低头看票。纸质车票,真实的触感,印着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价格一栏,确实是原价。
我握着这张意外的票,手心全是汗。---G89次高铁准时启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着北京的高楼一栋栋后退,变成平原,变成模糊的山影。手机信号断断续续,
我给木木发消息:“改高铁了,晚上十一点到成都。”没有回复。她应该在忙。
旁边座位的阿姨在吃泡面,红烧牛肉味混着空调的味道,让人昏昏欲睡。我闭上眼睛,
想起第一次见木木的场景。不是在成都,也不是在北京。在资阳,朋友罗文的婚礼上。
罗文是我好友,木木是她的媳妇朋友。婚礼那天,我作为伴郎忙前忙后,
木木坐在亲友席第二排,一直低着头看手机。敬酒时,
罗文拉着我说:“这是我婆娘闺蜜木木,中石化的数据分析师,天天跟输油管道数据打交道。
”又对木木说,“这是辰辰,我的朋友,现在在北京做中医针灸,手艺可好了。
”木木这才抬起头,朝我点点头。她那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你肩颈不太好吧?”我脱口而出。她愣了:“你怎么知道?
”“职业病。长期对着电脑的人,十个有九个肩颈有问题。”我说,
“你刚才一直不自觉地揉脖子,而且坐姿有点偏右——是不是右边肩膀更疼?
”木木惊讶地睁大眼睛:“你会看相啊?”“会看‘病相’。”我笑了,
“有空可以帮你扎几针,效果不错。”我们交换了微信。最初只是礼节性的。直到三个月后,
木木来北京培训,发消息问我:“针灸大夫,你上次说的扎针,还算数吗?
”那是我第一次为她治疗。她在北京待了五天,来了三次。第三次结束时,她说:“辰辰,
我发现数据流和经络图挺像的——都是看不见的通道,都讲究畅通。”那一刻,
我知道我完了。一年半。我们见过六次面。三次我去成都,三次她来北京。
最长的一次相处是五天,最短的一次只有三小时——她来北京转机,我们在机场吃了顿快餐。
手机震动。木木回了:“刚开完会。系统故障比预想的复杂,可能真要通宵。你别来公司了,
直接去我家吧。密码是010223。”010223。她的生日是1月2日,
我的是2月23日。这个密码用了半年,她说好记。我回复:“好。你记得吃饭。
”“吃了盒饭。难吃。”她附加一个哭脸。“等我到了给你做。”“你会做饭?”“会煮面。
担担面学不会,但西红柿鸡蛋面还行。”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窗外天黑了。
高铁在夜色中穿行,像一束光切开黑暗。
我数着站名:郑州东、西安北、汉中、广元...每一个站名都让我离她更近一点。
---晚上十一点十二分,高铁停靠在成都东站。我拖着行李箱出站。成都的空气扑面而来,
湿润里带着淡淡的麻辣香味。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个城市的味道都吸进肺里。
叫了辆出租车。“去中石化西南分公司大楼。”我说。木木说过,她租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
司机是个中年大姐,车里放着四川方言的评书。我靠在车窗上,看成都的夜景闪过。
这个城市我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为同一个人。车停在一栋气派的大楼下。我抬头看,
二十多层的大厦,即便已经是深夜,仍有不少窗户亮着灯。
大楼侧面挂着“中国石化”的红色标识,在夜色中很醒目。木木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我知道,
因为她拍过窗外的夜景给我看。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厅。保安看了我一眼:“找谁?
”“十八楼,数据分析部的刘晓木。”保安查了登记表:“她还在加班。你登记一下,
身份证。”我登记完,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疲惫的脸。
我理了理头发,突然觉得自己很傻——跨越两千公里,深夜跑到她公司,就为了见一面。
电梯停在十八楼。门开,一片寂静。走廊的灯白得刺眼,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
里面是整齐的工位。大部分区域已经暗了,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一排还亮着灯。我走过去,
行李箱轮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我看见了她。木木坐在靠窗的工位上,
面前三个显示器同时亮着。她戴着白框眼镜,头发随意地扎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完全没注意到我的到来。
她旁边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些,穿着白衬衫,正在打电话,语气焦急;另一个年轻些,
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在说什么。年轻男人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倾向木木,距离很近。
木木点头,说了句什么,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变化。
年轻男人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木木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自然,像同事之间的鼓励和感谢。
当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停止了转动。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一声。木木这时转过头,
看见了我。她的眼镜滑到鼻尖,眼睛在镜片后睁得很大:“辰辰?你怎么...怎么上来了?
”那两个男人也转过头看我。“我...”我的声音有点干,“想先来看看你。
”木木摘下眼镜,快步走过来:“我不是让你先去我家吗?密码给你了呀。”她的脸色很白,
眼睛里有红血丝。“这是李主任,我们部门领导。”木木介绍年长的男人,“这是周工,
我们技术骨干。这是我男朋友,辰辰,从北京过来的。”李主任朝我点点头,
表情疲惫:“小刘今天立大功了。要不是她定位到数据接口的异常点,
整个华北的输油调度都要受影响。”他看看表,“你们先聊,我再去跟总部汇报一下进展。
”周工——就是那个年轻男人——也朝我笑了笑:“你好。常听木木提起你,
说你是很厉害的中医大夫。”“你好。”我说,“你们忙,不用管我。
”“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周工说,“木木找到了关键问题,现在系统在自动修复。
估计再有两小时就能完全恢复正常。”他说完,也转身去了另一边的工位。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木木。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你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没有。
”我说得太快。“周工结婚了,老婆在财务部,孩子刚满周岁。”她声音很轻,
“我们部门的人都知道,他是工作狂,对谁都这样。”我点头:“我知道。
”但我真的知道吗?我知道她每天和什么样的同事相处,知道她加班到深夜时睡在她身边,
知道她工作中所有的压力和喜悦吗?两千公里,
这些细节都被距离模糊成了“大概”“也许”“可能”。木木拉着我走到茶水间,
按着我坐在吧台椅上:“你吃饭了吗?”“高铁上吃了盒饭。”“那种盒饭最难吃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深深的疲惫,“等我半小时,我把最后的数据验证做完,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好。”她回到工位。我坐在茶水间,透过玻璃隔断看她的背影。
她瘦了,比我上次见时至少瘦了五斤。肩膀不自觉地耸着,那是长期紧张导致的肌肉僵硬。
我几乎能想象她颈椎第三节到第五节之间的压力有多大。半小时后,木木关了电脑。
她收拾好背包,穿上羽绒服,朝我走来。“走吧。”她说,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木木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老小区,一室一厅。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书架上除了专业书,
还有几本小说和一本翻旧的《人体经络图谱》——那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随便坐,
别客气。”她脱掉外套,里面是中石化的工装衬衫,“我给你倒水。想喝什么?茶?咖啡?
不过我这儿只有速溶的。”“白开水就行。”我说,“你别忙了,坐下。
”她看着我:“怎么了?”“转过去。”她疑惑地转过身。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拇指找到肩井穴,轻轻一按。“啊——”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疼!”“这里硬得像石头。
”我说,手指移到她颈侧的风池穴,“这里呢?”“酸...酸胀。”“趴下。
”我指着沙发,“现在。”“现在?在这儿?”“就这儿。”木木顺从地趴下。
我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个跟随我五年的针灸包。深蓝色棉布,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打开,
里面整齐排列着不锈钢针、酒精棉球、艾条。我用酒精棉球消毒双手,
取出一根0.25毫米的细针。“要扎针啊?”她侧过脸问。“信我吗?”“信。
”她没有犹豫。我找准她右侧肩井穴的位置,拇指轻轻按压定位,然后捻针而入。“放松,
深呼吸。”她照做。针慢慢深入,我感觉到她紧绷的肌肉在逐渐松弛。“你这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