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年,家里已经三天揭不开锅,母亲饿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她颤抖着让我去舅舅家借米,
说那是她唯一的亲哥哥,不会不管我们。舅妈热情地接待了我,脸上堆满了笑,
大方地给我装了多半袋米。那袋米沉甸甸的,是我这辈子感受过最重的希望。
我千恩万谢地回到家,激动地喊着:“妈,有救了!”母亲挣扎着起身,解开米袋,
手伸进去,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01.母亲的手,就那么停在了米袋里。她的脸,
像是被冬夜的寒霜瞬间冻住。那张原本还带着病态希望的脸,一秒钟之内,血色褪尽,
只剩下死灰。她缓缓地,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拖拽千斤重的巨石。
她的手掌摊开在我面前。没有雪白的米粒。没有生命的希望。只有一捧黄黑色的,
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混合物。那不是米。那是猪食。是连猪吃了都要撇嘴的陈糠。
里面掺着数不清的谷壳,硌手的沙子。我甚至能看见几粒干瘪的老鼠屎,
和一些不知名虫子的尸骸。一股恶臭,混杂着霉味和腐烂的气息,从袋口汹涌而出,
瞬间灌满了我们这个破败的家。母亲的身体开始发抖。起初是轻微的,像风中残叶。很快,
变成了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的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掌心里的那捧肮脏的东西。
仿佛她的魂,被那捧糠米给吸走了。我不相信。我怎么能相信。那是我的亲舅舅,
母亲唯一的亲哥哥啊。我也把手伸进了米袋。粗糙,刺痛。冰冷的沙砾磨着我的指尖。
那股霉烂的气味,更凶猛地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一阵干呕。
“哥……他怎么能……”母亲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打战,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眼泪,
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她掌心的糠上,溅起一小片灰尘。
年幼的妹妹饿得皮包骨头,躺在草席上,有气无力。她听见我的喊声,看见了米袋,
以为终于有吃的了。她挣扎着爬过来,瘦小的手伸向米袋。“妈!
”母亲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猛地发出一声嘶吼,一把将妹妹推开。她怕妹妹不懂事,
抓起这猪食就往嘴里塞。推开妹妹后,母亲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我。她的眼睛里,
是滔天的绝望。是焚心的愤怒。是无处发泄的,能把人活活烧死的屈辱。“啪!”一声脆响。
响亮得盖过了窗外的风声。一个带着她全部绝望和愤怒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我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疼,从脸颊瞬间蔓延到整个脑袋。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我被打懵了。
彻底地懵了。我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这是我的母亲啊。
那个连大声说句话都舍不得的母亲。“你为什么要去!”她嘶吼着,
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为什么要去!为什么要去让他这么作贱我们!
”“我们家是没人了!可我们不是狗!”“我们就算饿死,也不要他这种施舍!你懂不懂!
”她哭喊着,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最后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妹妹被吓得哇哇大哭。
我捂着滚烫的脸,看着崩溃痛哭的母亲,看着缩在角落发抖的妹妹。家里的空气,
比屋外腊月的寒风还要冰冷,还要刺骨。那半袋沉甸甸的希望。死了。
被我亲手背回来的希望,也亲手杀死了我们全家最后的尊严。02.我的思绪,
回到了今天清晨。天还没亮,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母亲把我叫醒,
她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风筝线。她挣扎着下床,摸到墙角的砖缝里,
掏出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八个鸡蛋。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家当。
是母亲准备留给妹妹过年吃的。她把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进我的怀里,用我的破棉袄裹好。
“生子,这是咱家最后的东西了,不能空着手去。”“你舅舅家,不比咱们。”“去了,
嘴甜一点,多说好话。”八个鸡蛋,揣在怀里,暖烘烘的。我却觉得,我揣着的不是鸡蛋,
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命。屋外,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大雪封了路,一脚踩下去,
雪没过脚踝。十二里山路,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我走到舅舅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雪人。舅舅家是村里唯一的青砖大瓦房。
高高的院墙,紧闭的大门,把它和村里其他的泥草房隔绝成了两个世界。我敲了半天门,
舅妈才来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夹杂着屋里的暖气,从门缝里扑面而来。我狠狠地吸了一口,
饥饿的胃顿时绞痛起来。“哎呀,是生子啊,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舅妈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可她的身体,却像一堵墙,
严严实实地堵在门口,没有半点让我进去的意思。屋里,舅舅李建业正坐在炕上,
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他看见我,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
冷得像门外的冰雪。我低下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小声说明了来意。“借米?
”舅舅的脸瞬间拉得老长。他把烟杆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开始诉苦。说他家日子也不好过。
说公社的粮管得有多严。说他这个会计,看着风光,其实手里一点余粮都没有。
句句都是难处,字字都是拒绝。我窘迫地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涨得通红。
我记起母亲的嘱咐,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八个还带着我体温的鸡蛋。“舅舅,
这是我妈让我带来的,家里实在没别的东西了……”舅舅的目光落在鸡蛋上,
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屑。仿佛我递过去的不是八个能救命的鸡蛋,而是什么脏东西。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行了行了,拿进去吧。”舅妈立刻会意,笑着接过鸡蛋,
嘴里还客气着:“哎呀,一家人,弄这个干啥,太客气了。”她转身进了屋,
顺手把门带上了一半。我被晾在寒风里,听见她压低声音和舅舅说话。“当家的,真不给?
”“给什么给!我们家大米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家就是个无底洞,沾上了就甩不掉!
”舅舅的声音很不耐烦。“可毕竟是亲姐姐……”“亲姐姐能当饭吃?我告诉你,要去仓房,
也别拿好的,随便装点喂猪的糠,掺点沙子,打发了就行!爱要不要!”舅舅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根钢针,一字不漏地扎进了我的耳朵。我当时,竟然没完全听懂。我以为,
“喂猪的糠”只是一句气话。很快,舅妈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来了。她脸上的笑容,
比刚才还要灿烂。“生子,快拿回去吧,让你妈好好养身体。你舅舅就是嘴硬心软,
心里还是疼你们的。”那半袋“米”,压在我瘦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我当时,
竟然还对她千恩万谢。我觉得舅妈真是个好人,是她劝动了冷漠的舅舅。
我背着那袋沉重的米,感觉未来都有了重量。回家的路,仿佛都变短了。现在回想起来。
舅舅的冷漠是一把刀,插在明处。舅妈的笑容是另一把刀,插在暗处。他们夫妻俩,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力导演了一场最恶毒的羞辱。而我,
就是那个把这袋羞辱亲手背回家的,最愚蠢的傻子。03.那一记耳光,不仅打懵了我,
也打垮了母亲。她彻底倒下了。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像一块烙铁。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嘴里不停地念着胡话。有时候喊着我那早死的爹的名字。有时候,
又在咒骂着什么。妹妹饿得实在受不了,抱着我的腿,一声声地哭喊。“哥,
我饿……”“哥,我肚子好痛……”她的哭声,像一把小刀,一下一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没有办法。人不能被尿憋死,更不能被一袋糠饿死。我把那袋杀千刀的糠米,
倒在了破木盆里。借着豆大的油灯光,我开始一点点地挑拣。沙子,石子,谷壳,虫尸,
鼠粪……我屏住呼吸,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把这些脏东西捡出来。我的眼睛酸涩,
看东西都带着重影。花了整整半个晚上,我才从那一堆垃圾里,
挑出了小半碗颜色稍微干净点的糠。我把糠倒进锅里,加了很多很多水。
灶膛里塞进最后一把干草,火苗舔着锅底。很快,一股浓烈的霉味就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锅糊糊,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一锅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我强忍着恶心,用勺子舀起一点,
吹了吹,尝了一口。粗粝的口感,像砂纸一样,划得我的嗓子和食道生疼。
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直冲天灵盖。我差点当场吐出来。可妹妹已经饿得等不及了。
我把那碗糊糊端到她面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她吃了两口,就再也不肯张嘴,
然后“哇”的一声,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不仅如此,到了下半夜,
她还开始拉肚子。整个人都虚脱了,哭声都变得微弱了。我抱着她冰冷的小身体,心如刀割。
这袋“救命米”,不仅不能救命,它还在催命!就在这时。风雪稍停的夜里。
隔壁不远的院子,也就是我舅舅家,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有杀鸡的惨叫声。
有舅舅一家人的欢声笑语。我听见舅妈尖着嗓子在喊:“建业,抓稳了!
今天咱儿子在学校得了第一张奖状,必须杀只鸡好好庆祝庆祝!”然后是舅舅爽朗的大笑,
和我那从未见过面的表弟的欢呼。他们的欢笑声,那么清晰,那么刺耳。像一根根烧红的针,
透过墙壁,透过黑夜,狠狠地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脏里。我的家,在死亡线上挣扎。
我的母亲,人事不省。我的妹妹,上吐下泻。而他们,在杀鸡庆祝。
用着从我们这种穷苦人家身上克扣、贪污来的钱粮,心安理得地庆祝着。我低下头,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母亲,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妹妹。我攥紧了拳头。指甲,
深深地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凭什么?就因为我们穷吗?
就因为我父亲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吗?一股从未有过的,冰冷刺骨的恨意,
从我心底最深最暗的角落里,疯狂地蔓延开来。它像一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
爬满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感觉自己的血液,一点点地变冷了。04.后半夜,母亲的烧,
奇迹般地退了一点。她醒了。睁开眼,抓住我的手。她的手枯瘦如柴,冰冷得没有温度。
她的眼睛里,也熄灭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生子……”她的声音,
气若游丝。“去……去村东头,找张医生……”“就说,就说我快不行了……让他,
让他来看看……”我含着泪,用力点头。母亲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补充道:“别……别再去找你舅舅了……”“我们就是饿死,也不要他家的东西。
”“记住了吗?”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混沌的黑暗。又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我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枷锁。是啊。我们不能就这么死了。更不能就这么屈辱地,
窝囊地,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无声无息地死了。乞求,是没用的。眼泪,是没用的。软弱,
只会被人当成烂泥,更狠地踩上一万脚。我看着母亲枯槁的脸,
再看看墙角那袋像是在嘲笑着我们全家的糠米。心中的恨意,不再是滚烫的岩浆。它凝结了。
凝结成了万年不化的,冰冷的决心。一个模糊的画面,突然在我脑中闪现。那是去年秋天,
公社的王主任来舅舅家。我碰巧去还上次借的镰刀。我看见舅舅,
神色慌张地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本子,飞快地塞进了厨房的灶台缝隙里。我还记得,
王主任走的时候,跟舅舅约定了一个敲门的暗号。三长,两短。
舅舅当时那副谄媚又紧张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大胆到我自己都害怕的计划,
在我脑中疯狂成形。他不是公社的会计吗?他家里的东西,就真的那么干净吗?他怕王主任,
怕检查。那他的恐惧,就是我的武器!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跑回家的孩子了。那袋糠米,
那记耳光,已经把过去那个天真的周生,彻底杀死了。我俯下身,替母亲掖好被角。“妈,
你放心,我晓得了。”我安抚好还在抽泣的妹妹,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可怕。
我转身,从墙角拿起一个空布袋。走到门口,我对守在那里的妹妹轻声说:“照顾好妈,
哥出去一趟。”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却感觉不到寒冷。我攥紧了拳头,任凭眼泪在风中结成了冰。我对着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心里无声地嘶吼:妈,我再去一趟舅舅家。但这一次。我不是去求。我是去拿!
05.我没有走正门。舅舅家的那条大黑狗,认得我,但它更认得主人的命令。
我绕到了他家后院。我们村子小,各家各户的地形,我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后院的柴火堆,
是我小时候经常和伙伴们玩捉迷藏的地方。我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缩在柴火堆的阴影里,
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屋里的动静。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隐约能听见舅舅和舅妈的说话声,似乎还在回味着那顿庆祝的鸡肉。我的胃,
又开始不争气地抽搐。但我强行压了下去。现在的我,不能被饥饿控制。
我必须像一个真正的猎人,冷静,再冷静。我回忆着去年秋天看到的一切细节。
王主任的沙哑的嗓音。他那“三长两短”的敲门暗号。舅舅藏账本时那做贼心虚的表情。
一切都清晰地在我脑海里重演。我等。等到屋里的灯,终于熄了。
又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等到确认他们已经睡熟。我才从柴火堆里出来,猫着腰,
贴着墙根,摸到了他家粮仓的门前。粮仓的门,是用一把大铜锁锁着的。我当然打不开。
我也不需要打开。我从地上捡起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握在手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我举起石头,
对着紧闭的木门,敲了下去。“咚咚咚……咚咚……”三长,两短。节奏和王主任那次,
一模一样。敲完,我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屋里,果然有了动静。
先是悉悉索索的穿衣声,然后是舅舅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嘟囔。“谁啊?大半夜的,
敲什么敲!”机会来了。我压低嗓子,捏着喉咙,学着王主任那沙哑的、带着官腔的口音,
低声吼道:“李建业,开门!公社突击检查!”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雪夜里,
却显得格外清晰。屋里,瞬间一阵鸡飞狗跳。我听到了舅妈压抑的惊呼,
和舅舅慌乱的脚步声。“谁?谁啊?”舅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我没有回答,
继续用那伪装的声音吼道:“别废话!有人举报你私藏公粮,中饱私囊!赶紧开门,
不然我们自己撬了!”我这是在赌。赌他心里有鬼。赌他不敢把事情闹大。我赌对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这个公社会计,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他自己最清楚。很快,
堂屋的门开了,舅舅披着件棉袄,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他朝院子里看了看,
雪地上空无一人。“人……人呢?”他疑惑地问。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我从暗处,
将手里另一块准备好的小石子,奋力扔向院墙。“啪”的一声,在夜里格外响亮。
我再次模仿王主任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