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听魂寒气是贴着皮肤渗进来的,带着陈旧木料和灰尘的味道,
像无数根细密的针,一寸寸刺入骨髓。林微在一片刺骨的冰凉中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凝聚,
身体已经先一步感受到了绝望的处境——这不是她的身体,这不是她的时代,
甚至这不是她应该存在的时空。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深水下的暗流,
裹挟着原主临死前那杯毒酒的苦涩,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岸。林微,镇北侯府的嫡女,
三年前被指婚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萧绝,成了正妃。三年后,萧绝登基为帝,
她却因"善妒失德"被打入冷宫,一杯御赐的毒酒,便是这具身体最后的归处。
她成了书里那个名字相同的将死王妃。记忆的终点,是那双端着毒酒的手,苍老、稳定,
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漠然。那双手属于王德,伺候了两代帝王的老太监,
也是此刻正推开殿门的人。殿门被推开的呻吟,比寒风更刺耳。老太监王德的身影,
像一道阴翳,切断了门外纷飞的雪光。他佝偻着背,手中的漆盘托着一只白瓷杯,
杯中的液体浑浊泛黄,在昏暗的殿内泛着诡异的光。那是鸩酒,宫廷中最体面的死法,
至少能留个全尸。"娘娘,上路吧。"声音干涩,像枯叶刮过石阶,没有任何起伏,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王德走近了,
林微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年檀香混合着药味的独特气息,
那是深宫中浸淫多年才能沾染的味道。他枯瘦的手指伸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捏住了她的下颌。那真实的、带着死意的凉,反而激起了她骨髓里的求生火种。
林微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在求生——用这具身体最后的气力,
用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全部智慧,去赌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可能。
就在杯沿即将抵住嘴唇的刹那,她抬起了头。眼神空了,散了,仿若透过眼前人,
望向某个遥远的、被风雪掩埋的梅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在空旷的冷宫中回荡:"王公公……陛下可知,梅林深处那未尽的诗,下句是什么?
"空气凝滞了。老太监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那冰冷的触感出现了片刻的缝隙,像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纹。
林微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在那一瞬间乱了节奏。他眼底翻涌着惊疑,
像看一个死而复生的怪物,又像在看一个他绝对不应该在此刻看到的幽灵。
这……这眼神……这语气……怎么会……那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直接钻入了林微的脑海。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心声,带着王德数十年宫廷生涯磨砺出的城府,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后的混乱。他收回了手。杯盏在漆盘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王德后退了半步,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他看着林微,
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恐惧。"……杂家,这就去禀报陛下。"殿门重新关上,
将风雪隔绝在外。暂时的死寂,比喧嚣更令人窒息。林微瘫软在硬榻上,
能清晰地感受到粗布布料下,稻草垫子硌着骨头的微弱痛感。冷汗早已濡湿了单薄的里衣,
此刻紧贴着皮肤,带来另一层黏腻的寒意。她大口喘息着,肺叶像是被冰水洗过,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赌对了。谢清漪。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打开了萧绝心中最隐秘的锁。那个三年前"病逝"的先皇后,
那个据说精通奇技淫巧、能诗善文的传奇女子,
那个让年轻帝王在登基后仍念念不忘、甚至为此冷落六宫的白月光。而林微,
在穿越前的那个世界,恰好是研究明清文学史的博士生。她读过那本冷门的网络小说,
《帝王业:绝色皇后》,对谢清漪这个角色的设定烂熟于心——穿越者,来自现代,
死于难产,留下无数谜团。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谢清漪和萧绝之间的那个秘密。梅林初遇,
谢清漪以《红楼梦》中林黛玉的咏梅诗试探,"孤标傲世偕谁隐",萧绝当时未能对上。
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记忆,是任何后宫女子都不可能知晓的隐秘。林微闭上眼睛,
感受着这具身体的虚弱。原主被灌了软筋散,四肢无力,内力全失,连抬手的力气都要耗尽。
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萧绝会来的。他一定会来。
因为谢清漪是他的执念,是他作为帝王唯一无法掌控的遗憾,
是他冰冷皇权下唯一的人性裂缝。任何与谢清漪有关的线索,
他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不放。而她,林微,必须在这个裂缝中,
为自己凿出一条生路。环佩声由远及近,清脆,却带着不祥的意味。不是萧绝,
萧绝的脚步声应该更沉、更稳,带着习武之人的节奏。这声音细碎、急促,
像是女子刻意为之的优雅。柳如玉。林微在记忆中搜索出这个名字——原主的庶妹,
如今的柳侧妃,也是设计将原主打入冷宫、送上毒酒的幕后推手。殿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熏香先一步涌入,掩盖了冷宫中陈腐的气息。柳如玉扶着丫鬟的手走进来,
锦缎鞋面踏在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穿着桃红色的狐裘,脸颊被暖轿烘得泛红,
与这冷宫的凄清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用绣帕掩着鼻,眼底的快意却掩不住,
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姐姐还没走呢?妹妹特来送您一程。"声音甜腻,
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就在柳如玉心中恶毒盘算着如何折磨她时——关于要让她在死前看到林家满门抄斩的诏书,
关于要让她知道镇北侯府早已投靠新主——另一个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直接钻入了林微的脑海:这个蠢货!陛下绝不会饶了她!等我掌权,
定要把谢清漪那个妖女留下的痕迹也一并清除!她那套不是凡间的手段……说不定,
她也没死透……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听见!不仅能听见,那心声里裹挟的信息,
更让她通体生寒——谢清漪,可能也没死!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她脑海中混沌的迷雾。如果谢清漪也是穿越者,如果她也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如果她真的"没死透"……那么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但此刻,
她必须专注于眼前的危机。柳如玉见她不语,只当是吓傻了,心中愈发得意。她走近两步,
绣帕下的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姐姐可知,父亲昨日已上书陛下,请辞镇北侯爵位?林家,
就要完了。而你,连最后一眼都看不到。"她在撒谎。林微从那个心声中已经知道,
镇北侯府确实投靠了新主,但绝非请辞,而是暗中站队,准备在祭天大典上发难。
柳如玉此刻来,不仅是为了炫耀,更是为了确认原主已死,
以便去取某样东西——院中红梅下的"证据"。那是原主与"外男"通信的伪造证据,
是柳如玉构陷原主的关键。原主被打入冷宫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将真正的信件藏在了红梅树下。柳如玉怕夜长梦多,必须在原主死前确认这个隐患已经消除。
林微忽然抬眼。目光不再是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凉,直直刺向柳如玉。
那眼神太锐利,太清明,完全不像是将死之人的涣散。"侧妃真是好兴致,"她的声音很轻,
却字字清晰,"大雪天不在暖阁待着,倒有闲心惦记我院子里那株红梅下的……东西?
"柳如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像被抽干了力气,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丫鬟。
那双精心修饰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中映出林微苍白的脸,像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她怎么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件事只有我和心腹——心声戛然而止,
因为柳如玉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恐惧像潮水般淹没了他,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了出去,
狐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扶着她,一行人仓皇消失在风雪中,
留下一串慌乱的气息,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浓香。林微靠在榻上,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
她赌对了第二次。但这只是暂时的。柳如玉回去后一定会重新整顿,
她的威胁只是延缓了死亡的时间。真正能决定她生死的,是即将到来的那个人。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短暂的宁静。那脚步声很有特点,不重,
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精准,带着一种长期处于权力巅峰的从容。
玄色的衣袍带着室外的风雪气息,卷了进来,在门口停顿了一瞬,仿佛在适应殿内的昏暗。
萧绝。林微没有抬头,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像一尊已经放弃挣扎的雕像。但她全身的感官都在绷紧,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挥退众人。殿门再次关上,这一次,隔绝了所有的声音。萧绝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寒铁,
让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凝滞。他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殿内站了片刻,
目光像实质般扫过每一个角落——破旧的桌椅,褪色的帷幔,角落里结网的蜘蛛,以及,
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然后,他动了。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踏在林微紧绷的神经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龙涎香混合着雪的清冽,
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味。那是帝王的威压,是生杀予夺的权力具象化。
他在榻前停下。林微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刀锋般刮过她的脸颊。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很大,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粗糙,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这双手,
刚刚可能还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决定着一个官员的生死;也可能在演武场挽过长弓,
射杀过叛逆的敌人。此刻,它捏着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萧绝比她想象的更年轻,也更冷。剑眉星目,轮廓如刀削斧凿,本该是极为英俊的面容,
却被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阴鸷破坏了美感。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无星无月的夜空,
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刚才说了什么?"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林微被迫仰头,
泪花在眼眶里凝聚。这不是伪装,是真实的痛楚——下颌被捏得太紧,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她必须演下去,演到逼真,演到让这个男人相信,
她就是谢清漪留下的某种……痕迹。她学着记忆中谢清漪的哀婉与倔强,
气若游丝:"陛下……清漪姐姐问……'孤标傲世偕谁隐'……陛下当年,
并未答上……"萧绝的手猛地收紧。那一瞬间,林微以为自己下颌的骨头会碎裂。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生理性的泪水终于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滴在他玄色的衣袖上,
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下一秒,那力道又松开了。像被烫到般,萧绝收回手,
后退了半步。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翻滚着震惊、狂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
近乎破碎的执念。那目光太复杂,像是一瞬间有无数种情绪在他眼中厮杀,
最终归于一种可怕的寂静。"林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你的命,暂且寄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给朕好好'学'她。
若有半分不像……"他未尽的话,比任何威胁都更刺骨。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衣袍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风雪中。殿门重新关上,将那股迫人的压力隔绝在外,
但也留下了更深的囚笼。林微瘫软在榻上,大口喘息。
下颌的疼痛让她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子,但她笑了。笑得无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活下来了。当夜,林微被移出了冷宫。不是回原来的寝殿,而是住进了揽月阁的偏殿。
这里有炭火,有厚厚的锦褥,有热腾腾的饭菜,有伺候的宫女。温暖包裹上来,
反而让冻僵的感官渐渐复苏,带来一种痒酥酥的刺痛,像是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行。
她蜷缩在被褥中,感受着这份迟来的暖意,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萧绝留下了话,
"好好学她",这意味着她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演员,扮演那个他心中的白月光。
而任何破绽,都可能让她重新坠入深渊。宫女们退下后,殿内只剩她一人。月光透过窗棂,
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林微摸索着腕上原主留下的旧银镯,那微凉的触感,
是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真实的联结。银镯很普通,没有任何花纹,只是简单的圆环。
但原主的记忆中,这个镯子似乎很重要,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林微摩挲着光滑的表面,
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在内侧,似乎有极细的刻痕。她凑近月光,眯起眼睛。确实,
有一行小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微儿,活下去。"林微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原主母亲留下的遗言,还是某种预言?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
她不仅是在为自己求生,也是在为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完成那个未竟的执念。窗外的雪,
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去途。雪花拍打窗纸的声音,
像无数细碎的耳语,在诉说着这个古老宫廷中埋藏的秘密。
"谢清漪……"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雾,
又缓缓散去,"你究竟是谁?"而在这片无尽的雪白之下,一颗陌生的心脏,
正学着重新跳动。---第二章 梅宴听心揽月阁偏殿的炭火,总算有了一丝人烟气。
半个多月,林微像一株被移植的植物,小心翼翼地伸展根系,
适应着这片名为"宫廷"的土壤。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博士生林微,
也不是原来那个怯懦的将死王妃,她必须成为一个新的存在——谢清漪的"影子",
萧绝的"慰藉",以及,她自己。赏赐的锦缎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
食物的香气也变得具体。每日三餐,从简单的清粥小菜到精致的宫廷御膳,
这种变化本身就说明了她处境的转变。但林微知道,每一份温暖背后,都附着无形的视线。
萧绝再未亲临,但每日王公公的"顺路",都像一次无声的敲打。
那位老太监总是在午后时分出现,带着几个小太监,送些时令瓜果,或是询问她是否缺什么。
他的态度恭敬而疏离,仿佛那夜在冷宫的惊疑从未发生。
但林微能听见他的心声——陛下今日又问起她,看她是否学了新词……这林妃,
倒是有些造化……那夜她说的诗,陛下在御书房坐了一宿……柳侧妃那边,
怕是要坐不住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般在林微脑海中逐渐成形。
萧绝对谢清漪的执念,远比书中描写的更深;而柳如玉,绝不会甘心看着她翻身。
林微谨慎地扮演着。
她在饮食里透露一点对"精致"的偏好——比如要求茶水必须是梅树上的雪水烹煮,
比如对点心形状的几何美感表现出兴趣。这些细节,都是谢清漪曾经的习惯,
来自那个现代灵魂对"仪式感"的追求。
她在言谈中嵌入一两个不属于这里的词汇——"逻辑"、"效率"、"系统"。
每当王公公露出困惑的表情时,她就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解释,
仿佛只是在说一个新奇的想法,而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概念。她在试探,
那条名为"谢清漪"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午后,雪霁。阳光透过窗棂,
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微尘。林微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诗经》,
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红梅上。它开得正好,在白雪的映衬下,像一簇燃烧的火焰。
宫女来报:"柳侧妃求见。"来了。林微合上书本,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柳如玉再次登门,这一次,她脸上覆着完美的温婉面具。桃红色的衣裙换成了淡雅的月白色,
发间的金步摇也换成了素净的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仿佛那夜的仓皇逃窜从未发生。
她递来的请柬,红得刺眼。"三日后,宫中设雪中梅宴,还请姐姐赏光。"声音轻柔,
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姐姐如今得了陛下青眼,妹妹真是……替姐姐高兴。"去吧!
只要你敢去……那恶毒的心声,比言语更先抵达。
林微"看"到了柳如玉的计划——在梅宴上,先以琴艺刁难,再以舞姿羞辱,最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证"出面,指控她与外男私通。而那些"证据",
正是柳如玉急于从红梅树下取走的东西。林微接过那张带着柳如玉指尖温度的帖子,
微微一笑:"清漪姐姐都爱的梅宴,我自然要去。"她故意提起谢清漪,
满意地看到柳如玉眼中一闪而过的嫉恨。又是谢清漪!那个妖女都死了三年了,
陛下还念念不忘!如今又冒出个学她的贱人——"那妹妹就恭候姐姐了。
"柳如玉福了福身,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僵硬,显然在极力压抑情绪。林微走到窗边,
看着柳如玉的轿辇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指轻轻敲击窗棂。三日后,梅园。红梅映雪,
冷香浮动。妃嫔们的锦衣华服,像一团团移动的暖色,却驱不散这冰雪世界的清寒。
林微坐在末席,这是她现在的位份应有的位置,但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或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