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我把话说了第三遍。“那五万块，到底什么时候还？”韩志远筷子一顿，抬眼看我。
“程瑶，你能不能别这么小气，让人笑话。”话音没落，他手机亮了。
我看见屏幕上弹出马东的消息：哥，最近手头又紧了，能不能再借两万周转一下？
韩志远划开手机，拇指飞快地打了四个字。没问题兄弟。我放下筷子。五万没还，又借两万。
我盯着他按下发送键，忽然觉得，这顿饭吃不吃都无所谓了。01筷子搁在碗边，
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韩志远头都没抬，还在跟马东发语音。“行，后天我给你转，
嫂子别担心。”嫂子。马东老婆刘茵，比我小两岁。韩志远叫她嫂子叫得比叫我名字还顺嘴。
“志远。”他终于放下手机，嘴里嚼着排骨，随口应了一声。“我在跟你说那五万的事。
”“又来了。”他皱眉，“马东是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他现在困难，
帮一把怎么了？”“三年了。”“三年怎么了？他又不是不还，人家是暂时周转不开。
”暂时。我掏出手机，翻到刘茵的朋友圈。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发的，九宫格。第一张，
一辆白色宝马X3的方向盘。第二张，副驾上放着一个Gucci的包，杏色，老花款，
我认识，官网价一万三。第三张，两杯星巴克，背景是万象城的中庭。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这是周转不开的样子？”韩志远瞥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
“人家自己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那是我们的钱。”“什么你们的我们的，
那五万是借的，又不是给的。”“借了三年没还一分钱，跟给的有什么区别？
”他终于放下筷子，手掌拍在桌上。“程瑶，你烦不烦？就五万块钱，至于吗？”五万。
我们结婚三年，住的是租来的房子，月租四千三。我妈去年体检查出膝盖半月板损伤，
医生建议手术，我到现在没敢跟她说我拿不出钱。五万块。他说至于吗。“那两万你别转了。
”我说。“我已经答应了。”“你凭什么替我做主？”“凭我是这个家的男人。”他站起来，
拿了外套，“我出去一趟，你少在家里算这些账，跟个守财奴似的。”门关上了。碰的一声。
桌上的菜我炒了四个。蒜薹炒肉，他爱吃。醋溜土豆丝，他爱吃。番茄蛋汤，他爱吃。
凉拌黄瓜，我爱吃。我坐在桌前，看着那盘没怎么动的凉拌黄瓜，忽然没了胃口。
洗碗的时候，我打开手机银行。卡里余额：23,417.62元。这是我们全部的存款。
我关掉页面，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五个字：家庭账目表。
02那五万块钱，是三年前的夏天借出去的。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那天是我们领证后第四十三天。马东带着刘茵来家里吃饭，喝了三瓶啤酒，
红着脸拍韩志远的肩膀。“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话我。”他说手头紧，
做生意赔了一笔，急需五万周转。韩志远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在借钱这件事上征求我的意见。也是最后一次。我点了头。新婚，
我想给他面子。五万块，马东打了借条，说三个月就还。三个月后，我问韩志远。
“人家忙着呢，你急什么。”半年后，我又问。“催什么催，显得咱们多缺这点钱似的。
”一年后，我不问了。因为我发现，问了也是吵架。第二年春节，马东来拜年，
拎了两箱牛奶一袋苹果，加起来不到两百块。刘茵穿了件羊绒大衣，我摸了一下领口的标签。
鄂尔多斯，我在商场见过，吊牌价六千八。我什么也没说。韩志远送他们出门的时候，
我听见马东说：“嫂子人真好，改天请你们吃饭。”改天。这个改天，又是一年。第三年，
我不再提借条的事了。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每次提起来，韩志远看我的眼神，
都像在看一个锱铢必较的泼妇。那种眼神让我比丢了五万块还难受。但日子还得过。
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月薪六千八。韩志远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底薪加提成，
好的时候一万出头，差的时候六七千。两个人加起来，
刨掉房租、水电、吃穿、交通、人情往来，每个月能存三四千。三年存了不到十万。
这十万里，扣掉借给马东的五万，和平时零零碎碎借出去的，实际到手的，就是那两万三。
我一个人的时候反复算过这笔账。越算越清醒。也越算越冷。03第二天晚上，
韩志远回来得很晚。十一点四十分，我已经躺下了。他开门的动静不小，身上有酒气。
“跟谁喝的？”我没开灯。“马东。”他踢掉鞋，没换拖鞋就进了卧室，衣服往椅子上一扔。
“庆祝什么？”“他新谈了个项目，心情好，叫了几个人吃饭。”我坐起来。“他请客？
”“AA的。”“那你花了多少？”韩志远终于不耐烦了。“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
你累不累？”“我问你花了多少。”“八百。四个人的日料，贵吗？”不贵。
但你上周说公司效益不好，让我这个月生活费省着点花。我没吭声。他倒在床上，
不到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第二天早上，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
我没有刻意去看。但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的眼睛自己就飘了过去。马东：昨晚的单我来请，
你先把钱退回去。韩志远的回复：别别别，你请什么，下次你请。马东：那行，哥，
那两万你今天方便转吗？韩志远：下午给你。我站在茶几前，拿着刚倒好的温水。手没有抖。
但水面在晃。两万。他昨晚回来还跟我说AA。我把水放下，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开手机银行。页面加载的三秒钟里，我的心脏跳得很快。余额：23,417.62。
还没转。还来得及。我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打开韩志远的手机，输入密码。
密码是他的生日，从没换过。微信钱包，账单明细。我从最近一个月开始往回翻。
3月15日，转账，马东，2000。备注：上次烧烤我那份。3月8日，转账，马东，
500。备注：彩票钱。2月28日，转账，马东，1500。备注：帮忙垫的。
2月14日。情人节那天，他跟我说公司加班没回来。账单上写着：某日料店，
消费1,280元。我继续往回翻。一个月，零零碎碎加起来，光转给马东的就有六千多。
我手指发凉，继续翻，翻到去年十月。一笔大额转账。30,000元。备注：投资款。
三万块。我不知道的三万块。客厅很安静。卧室的呼噜声还在响。我把他手机放回原位，
回到厨房，开始做早饭。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我没有缩手。
04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公司楼下有个打印店，我花了二十分钟，
把韩志远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全部截了图，发到自己邮箱，然后在打印店的电脑上下载打印。
一共三十七页。我按月份整理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上楼前买了菜。
晚饭照做，四个菜。韩志远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没什么表情。“今天下午，
钱转给马东了吗？”我端着汤碗坐下。“转了。”“从哪个卡转的？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工资卡。”我没再问。工资卡。
那张卡上这个月应该还有一万二左右的余额。如果转了两万，意味着他用了别的钱在垫。
吃完饭我洗碗，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志远。”“嗯？”“我妈的膝盖，
医生说不能再拖了，最好下个月做手术。”“多少钱？”“加上住院和康复，大概八万。
”他沉默了五秒。“让你哥出点呗。”我哥在县城开小超市，去年刚还完装修贷。
“我哥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也不能全咱们出吧？”他皱着眉，
“咱现在账上才两万多，八万上哪凑？”两万多。如果那五万还在，
加上他这三年偷偷补贴马东的钱，何止八万。“你能不能跟马东要一下？”“又来了。
”韩志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都说了多少遍了，人家有困难，你能不能有点格局？
”格局。我妈可能要拄拐杖了。他让我有格局。“那我妈的手术怎么办？”“再想想办法呗，
问你同事借点，或者办个信用卡分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跟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我站在客厅中间，围裙还没解。手上有洗洁精的泡沫，凉凉的。
“我知道了。”我回了厨房，把灶台擦干净，围裙叠好，放进抽屉。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在一条一条地回忆这三年的事。越想越多，越想越细。像一条线，
被我从乱麻里慢慢抽出来。线的那头，是我不认识的人。05我开始暗中做一件事。
每天中午趁午休，用公司电脑登录韩志远的微信网页版。
密码是他的生日加上我们领证的日期，他跟我说过，当时还觉得浪漫。我不看别的，
只看他和马东的聊天记录。从最早的开始看。三年的记录，很长。但我是会计，
做惯了对账的事。一条一条，标注了日期、金额、事由。我做了一张Excel表格，
藏在一个叫“2022年报表备份”的文件夹里。七天后，表格做完了。三年间，
韩志远通过微信转账、红包、代付等方式，
转给马东的钱：零碎的小额转账：41,670元。
三笔大额：50,000+30,000+20,000=100,000元。
合计：141,670元。十四万一千六百七十元。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了另一个页面，搜索“马东”的名字。全国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马东，
名下有一家建材贸易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于两年前。状态：正常经营。
我又打开刘茵的朋友圈，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一年前：她在三亚拍的照片，
住的酒店我搜了一下，淡季一晚上也要一千八。十个月前：提了车，白色宝马X3，
落地价三十五万左右。半年前：装修新房的照片，三室两厅，北欧风格，
厨房用的方太嵌入式。三个月前：一家三口在日本环球影城。这些照片我一张一张截图。
日期、地点、品牌、价格，我全部标注在另一张表格里。做完这些，我靠在办公椅上，
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十四万。他说马东有困难。我吃了三年的食堂。午饭标准十二块。
我每次只打八块的。省下来的四块钱，一个月八十多，一年一千，三年三千。三千块。
够马东太太买一支口红。我关掉电脑，把打印好的资料和表格放进那个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越来越鼓了。我给它换了个更大的袋子。A4纸袋，黑色，拉链封口。周末，
我找了个韩志远不在的下午，一个人去了趟银行。开了一张新卡。只存了两千块。
但这两千块，是干净的。是只属于我自己的。06事情在第三周彻底炸开。不是因为马东。
是因为我妈。周三下午两点，我接到我妈电话。她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我上班。
“瑶瑶，医院通知我下周二住院。”我说好，我请假陪你。她说不用，你哥从县城过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们手头如果紧，妈有两万块存款，自己先垫着。”六十一岁的人了。
膝盖疼了两年，一直靠吃止痛片扛。两万块存款，是她扫了五年的马路攒的。
我说妈你别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我在卫生间站了十分钟。没哭。就是站着。
晚上回家，韩志远比我先到。难得的，他在厨房里煮面。“今天怎么这么早？”我换鞋。
“马东晚上要来坐坐。”我手上的鞋差点掉了。“来干嘛？”“就聊聊天，
你别一副谁欠你钱的样子。”谁欠我钱。真的是欠我钱。七点半，马东来了。一个人，
没带刘茵。他换了新手机，苹果15ProMax，暗紫色。进门就掏出两条中华，
放在鞋柜上。“嫂子，来叨扰了啊。”我笑了笑，没接话。韩志远从冰箱里拿了啤酒，
两个人坐在客厅喝。我在厨房炒了两个菜端出来。花生米，拍黄瓜。
总共不到十五块钱的成本。“嫂子手艺真好。”马东竖了个大拇指。我坐在餐桌旁，
低头看手机。他们喝到第三瓶的时候，马东开口了。“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耳朵竖了起来。“那个投资，就是上回我跟你说的，茶叶生意那个，确实是个好路子。
”“靠谱吗？”韩志远问。“绝对靠谱，我一哥们已经进了，第一个月就回了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我做了八年会计，听到这个数字，指甲掐进了掌心。“需要多少？
”韩志远问。“不多，五万起投。”五万。又是五万。“行，我回头看看。”韩志远说。
我没忍住。“五万？”我抬头，看着韩志远，“你哪来的五万？”客厅安静了两秒。
马东端着啤酒杯，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到韩志远身上。韩志远的表情我很熟悉。
那是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不耐烦。“这事我们回头再说。”“我妈下周要住院，八万块。
”我声音不大，但很稳，“咱们卡上两万三。你告诉我，五万从哪来？”马东放下酒杯。
“嫂子，那个，我不知道阿姨身体不好……”“你先别说话。”我看着韩志远。“程瑶！
”韩志远脸上挂不住了，拍了下茶几，“我兄弟在这儿呢，你给不给面子？”面子。
十四万的面子。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这是我的让步。我没有在马东面前掀桌子。
不是不想。是时候还没到。07我妈住院的前一天，我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
那天中午我照常翻韩志远的聊天记录。不是和马东的。是和另一个人。备注名叫“大魏”。
韩志远的中学同学，我见过一面，在我们婚礼上。大魏发了一段话：远哥，
马东的茶叶生意你别投，我上个月打听了，那就是个资金盘，已经有人报警了。
韩志远回复：真的假的？大魏：千真万确，你看看那个什么百分之三十的收益，
正常生意哪有这么高？韩志远：那我问问马东。大魏：你问他有什么用，他可能也被忽悠了，
也可能他就是想拉你进去给他垫背。韩志远没有再回复。这段对话的时间是五天前。五天了。
他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如果不是我看到了，他会不会真的投那五万？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