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栖

，沈寂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耗了快半小时。，迟迟没有落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磨得光滑的一处痕迹，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旧印。他坐得极直，肩背没有半分松懈，连双腿都规规矩矩并拢，鞋尖与桌腿的距离像是量过一般分毫不差。桌面干净得近乎空荡，只有一本习题册、一支黑笔、一块方方正正的橡皮，连纸张的边角都被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更不喜欢突如其来的变动。从踏进这个屋子的那一刻起，胸腔里就压着一股闷沉的气，散不去，也咽不下。没有人大声说过什么，可那些沉默的收拾、来回搬动的纸箱、餐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都在明明白白告诉他——这里不再是他和母亲两个人的地方，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共用一个屋檐，共用一片空间。，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烦躁都被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近乎冷漠的平静。他习惯了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裹在一层规整的壳里，不外露，不宣泄，好像只要守着自已的秩序，就不会被任何意外打乱。，房门被人毫无征兆地推开。，不是试探，是带着几分毫无顾忌的蛮横，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在白净的草稿纸上洇出一小团浓黑的墨点，像一道刺眼的疤。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缓缓放下笔，指尖轻轻按在那团墨渍上，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压着心底翻上来的不耐。，踩着地板慢悠悠地靠近，没有半分顾忌。带着一点淡淡的橘子糖甜味，混着少年人身上清浅的皂角香，蛮横地闯进他守了许久的安静里。
沈寂这才抬眼。

来人斜倚在书桌旁，半边身子靠着桌沿，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两颗，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清瘦却利落的锁骨。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峰，可那双眼睛里的散漫与桀骜，半点都藏不住。下颌线利落，唇线微抿，嘴角还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眼前规整到近乎刻板的桌面，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是陆野。

这个名字，沈寂只在母亲含糊的提及里听过两次，连面都是今天第一次见。

“你这地方，待着不憋得慌？”陆野先开了口，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沙哑，没有半分客气，“整得跟个牢笼似的，看着就累。”

沈寂没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他讨厌别人不经允许进他的房间，更讨厌有人用这种轻佻的语气，评断他的一切。

陆野却半点不在意他的冷脸，反而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就想去碰桌角那支摆得笔直的笔。他的指尖骨节分明，带着点薄茧，动作随意又放肆，完全没把眼前人的排斥放在眼里。

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笔杆的前一秒，沈寂猛地抬手，精准地挡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触碰的强硬，指背擦过陆野的手背，留下一瞬冰凉的触感。

“别碰我的东西。”沈寂的声音很轻，却沉得像冰，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出去，敲门。”

陆野被挡开，也不恼，反而嗤笑一声，收回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神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敲门？这屋子写你名了？我想进就进，用得着跟你报备？”

他最烦的就是这套。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总爱用规矩、用礼数、用“应该怎样”来捆着他，好像顺着别人的意思活，才是正确的。越是有人端着这样冷冰冰的架子，他就越想撞上去，越想把那层看似完美的壳，砸出一道口子。

沈寂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出浅淡的白。他不想起冲突，更不想在新家的第一天就闹得难看，可眼前这个人，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踩他的底线。

“这是我的房间。”沈寂站起身，身形比陆野略高一点，垂着眼看他，周身的气压沉了下去，“我的东西，我的地方，你没有资格碰，也没有资格闯。”

他生来就不是会示弱的性子，隐忍是习惯，却不是懦弱。

陆野反而被他这副紧绷的样子逗笑了，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沈寂的眼尾微垂，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冽，像一块捂不热的冰；而陆野的眼底燃着一点不服输的野，像一团不肯被驯服的火。

冷与热，就这么在狭小的房间里，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资格？”陆野低声重复了一遍，笑意漫进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沈寂，你搞清楚，现在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想独善其身，守着你那点破规矩，不可能。”

他顿了顿，俯身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带着十足的挑衅：“我偏要碰，偏要闯，你能拿我怎么样？”

沈寂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怒意。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肆意妄为的少年，清楚地意识到，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这个突然闯进他生命里的人，会是他规规矩矩的人生里，最失控、最麻烦，也最躲不开的意外。

书桌旁的台灯投下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纠缠又对峙，像极了他们往后无数个日夜，在同一檐下，躲不开的对峙。

沈寂缓缓抬起眼，目光直直撞进陆野的眼底，没有半分退让：“那就试试。”

看谁，先扰了谁的秩序，看谁，先折了谁的棱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