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岗通知书，今天到的。纸上盖着红章，写得很客气——“因业务调整需要”。我看了两遍。
桌上还摊着改到一半的方案，客户明天要的。荧光笔划到第三页，笔帽还没盖。
隔壁工位的孙丽没看我。钱志强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把通知书对折，压在键盘下面。五年。
我以为把活干好就够了。1.刘姐把我叫到小会议室。她是人事部的，四十多岁，
平时笑眯眯的那种。今天没笑。“赵慧，你先坐。”我坐下了。“调岗的事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摇头。刘姐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犹豫了一下。
“有同事举报你……工作态度有问题。”我愣了一下。“什么叫态度有问题？
”“举报内容是——对同事态度冷淡，团队协作意识差，多次在工作中表现出消极情绪。
”她念完，没看我。“这是匿名举报？”“嗯。”“所以就因为一封匿名信，调我走？
”刘姐合上文件夹。“不只是举报。你们组长钱志强也反馈了，
说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太稳定。组里需要调整一下。”钱志强。我靠在椅背上。钱志强，
我的直属组长。我每份方案他看过。每个项目他签过字。每次客户有问题，
凌晨两点打电话的是我。他反馈我“状态不稳定”。“调去哪？”“二部。”二部。
公司最边缘的部门。业务量只有我们组的三分之一，考核常年垫底。去二部，
等于从主力变替补。“什么时候？”“下周一。”三天。给我三天。我点了点头，站起来。
“赵慧。”刘姐叫住我。我回头。她看了我几秒，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句：“你……想开点。”我没回答。推门出来，经过钱志强的办公室。
门开了一条缝。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半句。“……搞定了，下周就走。
”语气轻松。像完成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我的脚钉在原地。三秒。我继续往前走。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客户的方案还在屏幕上。荧光笔第三页。我把笔帽盖上了。
2.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是钱志强发到组群里的。“@全体成员 下周有个业务调整，赵慧会调去二部，
大家做好交接准备。”下面很快有人回复。孙丽：“好的钱哥，辛苦了。
”另外两个同事也发了“收到”。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我在这个组待了五年。五年前我刚来的时候，组里只有四个人。客户池是空的，项目全是零。
第一个大客户是我谈的。永盛实业，做了三年的稳定客户。签合同那天，钱志强拍我肩膀，
说“干得不错”。然后季度汇报的时候，
PPT第三页写着：“钱志强团队成功签约永盛实业，季度营收增长42%。
”我的名字不在任何一页上。我没说什么。想着，组长嘛，团队成绩归组长，正常。第二年，
我谈下了博创科技。那单金额大，流程复杂，前后跟了四个月。
合同签完那天是周五晚上九点，我一个人在公司打印文件。周一开会，
钱志强讲了十五分钟博创科技这个项目。从客户背景讲到谈判策略，
从风险控制讲到后续计划。他全讲了。讲得很好。用的全是我写的方案原文。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旁边的老同事杨哥跟我说了句：“你这单做得漂亮。”杨哥后来离职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赵慧，这个组里，你得学聪明点。”我没听懂。或者说，我不想听懂。
我想着，活干好就行了。第三年年底，评优。我的客户维护评分全组第一，
项目完成率全组第一，客户续约率全组第一。优秀员工的名字是孙丽。
评选理由：团队协作能力突出，积极配合组长完成多项重点项目。我去问过钱志强。
他说：“你业务能力没问题，但是团队协作这块儿……你看孙丽，她跟大家相处多好。
你平时话少了点，领导也会看这个。明年争取啊。”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点了点头。“好，
明年争取。”回到工位。打开邮箱。新的客户工单已经在等着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继续干。第四年，有一次周末加班改方案。客户临时改需求，方案要推翻重来。
我周六早上九点到公司，改到晚上十一点。周一早上，钱志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孙丽 方案过了，周末辛苦你了。”孙丽回了个比心的表情。我看着那条消息，
看了很久。那个方案，孙丽碰都没碰过。她周末在朋友圈发了三张下午茶的照片。
我没回那条消息。打开文档，开始做下一个方案。那天晚上我是最后一个走的。关灯的时候，
我站在走廊上。整层楼黑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数了一下——从工位到电梯口，
一共四十二步。我每天都是最后一个数这四十二步的人。从来没有人知道。3.第四年夏天。
我发了一次烧，三十八度九，去医院打了点滴，请了一天假。请假条我前一天晚上就发了。
第二天回来上班。晨会上，钱志强说了句：“昨天赵慧没来，
幸好我和孙丽加班把万达那个方案赶出来了。时间紧，以后大家尽量别缺席。
”我坐在位子上，没说话。万达那个方案，我请假前一天就做完了。定稿。发了邮件。
抄送钱志强和孙丽。邮件里写得清清楚楚：附件为万达方案终稿，请审阅。
他说“他和孙丽加班赶出来了”。散会后，我打开那封邮件，看了一眼发送时间。
前天晚上10:17。我把邮件关了。打了杯水，继续干活。旁边组的刘工路过我工位，
拍了拍桌子：“赵慧，你昨天没来啊？我还以为你铁打的呢。”他笑着走了。我也笑了一下。
回头打开新的文件。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隔壁组在开小会，门没关严，
传出来几句——“小张这个月客户维护做得真不错，上次那个单子漂亮。
”那是隔壁组的组长在夸他们的新人。当着全组的面夸。我接好水，站了两秒。
想了想我在这个组四年，钱志强当众夸过我几次。零。没有一次。我端着杯子回到工位，
继续改文件。那年中秋节团建聚餐，钱志强组局，请了两个重要客户。饭桌上他端着酒杯，
先敬客户，再敬孙丽——“丽姐辛苦了，今年好几个项目全靠你协调。”孙丽笑得很甜，
碰了杯。钱志强绕了一圈，敬完了桌上每个人。跳过了我。我坐在桌子最角落的位置。
筷子搭在碗沿上。他可能是忘了。也可能不是。有什么区别呢。吃完饭大家散了，
我走在最后面。外面下着小雨。其他人都打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打开手机叫车。
等了八分钟。雨没停。回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孙丽发了朋友圈：“团建夜，感谢钱哥的照顾！”配了一张大合照。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
我在照片最右边，半个身子被裁掉了。我放下手机。起来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
然后设了个闹钟，明天六点半起。明天还有方案要改。4.我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
干活。沉默。再干活。直到调岗通知到我手里。调岗后第一天，我去二部报到。二部在五楼，
原来的运营一部在十二楼。五楼的灯比十二楼暗。工位之间的隔板有几块松了。
带我的是一个叫马哥的中年人，四十出头，说话直。“赵慧是吧？听说你从一部调下来的？
”“嗯。”“什么原因？”“有人举报我工作态度差。”马哥看了我一眼。
“你在一部干了几年？”“五年。”他点了下头，没再问。我坐下来，开始熟悉二部的项目。
说是项目，其实就几个小客户，体量不到一部的零头。
我花了一周时间理完了二部的客户档案。问题很多，但框架不复杂。
以前一部的活是这些的十倍。马哥翻了翻我整理的文件，
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一直做这种强度的活？”“差不多吧。”他没说话，把文件放下了。
那一周的某天中午，我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坐着两个一部的同事，不认识，
应该是去年新来的。他们没注意到我。其中一个说：“听说了吗？赵慧被调走了。
”另一个说：“谁是赵慧？”“就是以前一部做运营的那个，话不多那个。”“哦。
她走了啊。为什么？”“好像是被举报了，态度差。”“态度差啊……那确实。
听说她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钱哥说调个更合适的人来。”然后他们换了话题。
我低头吃饭。五年。“谁是赵慧？”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起身倒掉了餐盘。
但真正让我从“算了”变成“不算了”的，是另一件事。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
在抽屉深处翻出一个U盘。那是我备份工作文件用的。
里面有我五年所有的项目方案、客户跟进记录、周报。我插上电脑，随便翻了翻。
然后我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查看上季度的季度汇报PPT——那是钱志强做的。或者说，
那是钱志强“署名”的。我一页一页看。第六页：客户画像分析。这是我去年十月份做的。
我认得每一个标注、每一条数据、每一个配色方案。因为我加班到十一点才做完的。
我打开U盘里的原文件，对照。一模一样。连第三行那个小数点后面多打了一个零都一样。
我又往前翻了两个季度。第二季度汇报PPT，第四页到第九页。全是我做的。再往前。
第一季度。还是。我开始一份一份对照。一个小时后，我数清楚了。过去三年，
十二份季度汇报PPT。
钱志强署名的那些“核心分析”“项目复盘”“客户战略”——其中四十七页，
是从我的方案里直接复制的。四十七页。三年。没改一个字。
连我的笔误都原封不动搬过去了。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我忽然想起来，
去年有一次钱志强在周会上被总监周建国夸了。周总说：“志强，
你这个季度的客户分析做得不错，有深度。”钱志强笑了笑，说：“谢谢周总，团队的功劳。
”团队的功劳。那页PPT上的每一个数字，是我蹲在工位上一条一条从后台拉的。
我突然很想知道一件事。举报信。到底是谁写的。我去找了刘姐。“刘姐，
那封举报信……我能看吗？”刘姐很为难。“按规定不能给你看。”“我知道。
”我停了一下。“那我换个问法。如果那封举报信是被人授意写的呢？”刘姐看着我，
半天没说话。然后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举报信是孙丽交上来的。
但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她只说了这一句。但够了。我回到工位。
举报信是孙丽写的。但“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也就是说——钱志强。
我想起来了。今年年初，公司通知说运营一部有一个晋升名额。组长钱志强可以推荐一个人。
他推荐的是自己。但推荐自己需要理由——组里必须没有“明显更突出的候选人”。
五年全组KPI第一。那个“明显更突出的候选人”，是我。所以我必须消失。
调岗不是因为我“态度差”。调岗是因为我“碍眼了”。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四十七页PPT截图。三年的偷。五年的忍。一封信的赶。
我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之前我觉得“算了”。现在不算了。5.接下来一个月，
我白天在二部正常上班，晚上做一件事——算账。不是冲动。不是泄愤。是一笔一笔地算。
我打开了公司内部系统，用我的工号查了五年来所有项目的归属记录。
公司系统有一个功能：每个项目文档的创建者、最后修改者、上传时间，全部有记录。
这个功能钱志强大概忘了。或者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查。我用了三个晚上，导出了所有记录。
结果：五年内，以“运营一部钱志强组”名义上报的项目，一共九十四个。
其中七十三个项目的核心方案文档，创建者是赵慧。占比：百分之七十八。
我又查了客户对接记录。九十四个项目涉及的客户中，六十一家客户的主要对接人是我。
微信聊天记录、邮件往来、会议纪要，全有我的名字。我再算了营收。
五年累计营收——三千七百万。其中我个人直接跟进促成的——两千八百九十万。
我把这些数字一个一个写进Excel。每一行是一个项目。
每一列是一组证据——项目编号、创建者、客户名、金额、我的参与记录、最终署名。
做到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我发现一个事。我不是在做表。
我是在一笔一笔确认自己被偷了多少。七十三个项目。两千八百九十万。
全部署着别人的名字。我存了三份。电脑一份，U盘一份，邮箱一份。然后关了灯。
明天还要上班。又过了半个月，我干了第二件事。我查了孙丽去年评优的申报材料。
评优材料是要上传系统的。我打开一看。孙丽的“优秀员工”申报材料，第三页，
有一段“客户维护案例”。是永盛实业的续约案例。一千二百字，写得很详细。熟悉。
太熟悉了。我打开我第三年的周报，找到那一期。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