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细雨如丝,落在沈家府邸的青瓦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汽。
沈清晏是在一阵熟悉的、带着淡淡梨花香的微风中睁开眼的。
鼻尖萦绕的不是上一世弥留之际,那座冷寂偏院里弥漫的药香与寒凉,
而是她闺房里常年摆放的白梨香膏气息。柔软的锦被覆在身上,触手温软,
床顶悬挂着的淡青色纱幔轻轻晃动,窗外传来丫鬟青黛低声说话的声音,
一切都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颤。她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纤细、白皙、肌肤细腻,
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没有被人苛待时留下的伤痕,
是一双真正属于沈家嫡女、娇养在深闺中的手。床头的菱花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容颜。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肌肤莹润,唇瓣带着天然的淡粉,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却已初见日后倾国倾城的轮廓。这不是她二十五岁含憾而去的模样,这是她十五岁,
及笄礼刚刚结束不久的模样。她……重生了。沈清晏捂住心口,指腹下是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前世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却没有撕心裂肺的恨意,只有沉甸甸的遗憾。
上一世,她是沈家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温婉,待人赤诚。父母疼爱,妹妹亲近,
家世显赫,本该拥有一生顺遂的安稳日子。可她偏偏识人不清。
她听信了太子慕容珩的花言巧语,将一颗少女心尽数托付,为了他,顶撞父母,
疏远真心待她的人,甚至不顾家族劝阻,执意要嫁入东宫。她以为自己遇见了一生良人,
却不知,那不过是一场为了沈家权势精心编织的骗局。太子接近她,从来不是因为喜欢,
而是看中了沈家在朝堂的势力,看中了沈家世代积累的声望与财富。
而她一直视作亲妹妹般疼爱的庶妹沈玉柔,表面温顺乖巧,暗地里却处处算计她,
挑拨她与家人的关系,散播她的谣言,一步步将她推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她为太子付出一切,
助他稳固地位,换来的却是他登基之后,一纸废婚圣旨,一顶扣在沈家头上的谋逆罪名。
一夕之间,沈家倒台,父亲被削职流放,母亲一病不起,妹妹沈清禾为了护她,
被人推入湖中,险些丧命。而她自己,被打入冷宫,受尽冷眼与磋磨。她没有惨死,
没有被人加害,却在无尽的悔恨、孤独与遗憾中,一点点耗尽了生机。直到闭眼的那一刻,
她才明白,她这一生,输在太天真,太执着于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情缘,
太轻易相信了虚情假意。她唯一的遗憾,不是辜负了自己,而是连累了至亲,
错过了那个一直默默站在暗处,守护着她的人。那个权倾朝野、杀伐果断,
却唯独对她手下留情的摄政王——萧玦尘。上一世,她对他避如蛇蝎,觉得他冷漠狠厉,
不近人情,是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人物。可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沈家落难时,是他暗中出手,
保住了她妹妹的性命;她在冷宫中受尽欺辱时,是他默默派人照料,
让她不至于活得太过狼狈;甚至在她弥留之际,也是他不顾身份,深夜闯入冷宫,
只为看她最后一眼。她后来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年少时便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一颗心,早已系在她身上数十年。他守了她一辈子,等了她一辈子,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而她,直到生命尽头,才知晓这份深藏了半生的心意。遗憾,像一根细细的丝线,
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困于情爱,不要再识人不清,
她要守着家人安稳度日,要远离所有纷争与伤害,要活得清醒、自在、明亮。
至于萧玦尘……沈清晏轻轻闭上眼,心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柔软。若能再见,
她愿以礼相待,不负他上一世的守护。“小姐,您醒了吗?殿下派人送来了最新的诗册,
还有不少新鲜的糕点呢。”门外,青黛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雀跃。殿下,
自然是太子慕容珩。若是上一世的沈清晏,听到这个名字,定会满心欢喜,
迫不及待地让人将东西拿进来。可现在,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拿回去吧,
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收下。”青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自家小姐会是这个反应,
迟疑道:“小姐,那可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沈清晏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是男女授受不亲,我与殿下尚未成婚,
不便随意收受礼物,你退回去便是。”青黛虽不解,却还是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沈清晏缓缓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绵绵细雨,眼底一片清明。慕容珩,沈玉柔,
上一世那些让她陷入遗憾的人与事,这一世,她不会再靠近分毫。她要的,
从来不是什么太子妃的位置,不是什么荣华富贵,只是家人平安,岁月静好。而此刻,
相隔半座京城的摄政王府中,萧玦尘也猛地睁开了眼。他身处自己的书房内,
窗外同样下着细雨,书桌上摆放着他尚未批阅的奏折,空气中弥漫着他惯用的冷松香气。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干净,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
也没有后来征战沙场时留下的伤疤。镜中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冷峻,
气质清冷,虽未完全褪去青涩,却已自带一身慑人的威仪。他重生了。
回到了沈清晏十五岁这一年。萧玦尘闭上眼,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
让他素来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上一世,他出身皇室,自幼便被卷入朝堂纷争,
见惯了尔虞我诈,冷血无情,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心无牵挂。直到那年春日,
他在城郊的梨花园中,偶遇了那个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追逐蝴蝶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笑容明媚,眉眼温柔,像一束光,
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漆黑冰冷的世界。那是沈清晏。沈家嫡女,京中人人称赞的温婉贵女。
从那一刻起,他的心,便落在了她的身上,一放,就是数十年。他身份敏感,性情冷僻,
不敢靠近,不敢表露心意,只能默默守在暗处。他看着她对太子慕容珩倾心相待,
看着她一步步走入别人布下的陷阱,看着她从明媚张扬,变得沉默寡言,看着她家族落难,
受尽磋磨。他无数次想出手,想将她护在身后,想告诉她,那个太子根本不值得她托付终身。
可他身份尴尬,贸然出手,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只会让她更加厌恶、躲避自己。
他只能忍。忍到最后,忍到她香消玉殒,忍到自己余生都活在无尽的悔恨与思念之中。
他守了她一辈子,却终究,连一句“我心悦你”都没能说出口。这是他一生最大的憾事。
再睁眼,他竟重回年少,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她还对太子倾心,
却还未深陷的时候;回到了沈家安稳,她依旧明媚如初的时候。萧玦尘缓缓握紧双拳,
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上一世,他来晚了,错过了,遗憾了一辈子。这一世,
他不会再放手。他不要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力,不要什么千秋霸业,他只要她。
只要沈清晏平安喜乐,一生无忧。只要能陪在她身边,从年少,到白头。“王爷。
”贴身侍卫墨影躬身走进书房,低声道:“太子殿下今日又派人给沈家嫡女送了礼物,
不过……被沈小姐退回去了。”萧玦尘眸色微动,原本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退回去了?上一世,清晏对慕容珩的礼物,从来都是欣然收下,视若珍宝。这一世,
她竟主动退回了。萧玦尘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一个大胆的念头,
在他心底悄然升起。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重生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
便再也无法抑制。他站起身,墨色的衣袍划过地面,带出一阵清冷的风。“备车。
”“王爷要去哪里?”“沈府。”萧玦尘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要去见她。立刻,马上。他要亲眼看看,那个让他牵挂了两辈子的姑娘,
是不是真的和他一样,带着两世的记忆,回到了这里。半个时辰后,摄政王府的马车,
停在了沈府门前。管家见到来人是萧玦尘,吓得连忙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
京中谁人不知,摄政王萧玦尘,性情冷厉,手段强硬,是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平日里极少踏足权贵府邸,今日竟突然到访沈家,实在是让人意外。“烦请通报一声,
本王……前来拜访沈小姐。”萧玦尘的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管家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