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塔与千年步音午后的阳光穿过松林，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深风静，
只有松针坠落的轻响，还有陈敬年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踩碎了地上的光影，
也踩碎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他今年四十二岁，失业已经三个月。上周，
最后一家面试的公司发来拒绝通知，理由是“年龄偏大，抗压能力不足”。
这句话像一根钝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房贷要还，孩子的学费要交，
妻子的抱怨像藤蔓一样缠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告诉家人自己又一次失败，
只是说“想进山走走，散散心”，背上简单的登山包，揣着仅剩的一点现金，
独自踏上了这条几乎被遗忘的进山小路。这不是什么热门的徒步路线，攻略里只有寥寥数语，
说沿途有废弃的山神庙，适合独处。陈敬年要的就是独处，他不想见任何人，
不想听任何关于“工作”“未来”的话题，只想找个地方，
让疲惫的身体和麻木的神经暂时歇一歇。他穿的是一双半旧的登山鞋，鞋底磨得有些光滑，
踩在碎石上偶尔会打滑，
鞋帮上还沾着城市工地的尘土——那是他上一份工作留下的最后痕迹。进山已经三个小时，
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游客丢弃的塑料瓶，后来连痕迹都消失了。山路越来越陡，
杂草没过了脚踝，裤脚被露水打湿，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陈敬年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他不是来探险的，也不是来锻炼的，
疲惫像潮水一样从四肢涌来，让他只想立刻找个地方坐下，哪怕就坐一分钟。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的树林突然稀疏了些。透过枝叶的缝隙，
他看到了一片坍塌的石墙，墙角爬满了青苔，显然已经废弃了很久。
那应该就是攻略里提到的山神庙。陈敬年心里一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山神庙的规模很小，只剩下半截院墙和一间残破的正殿。
正殿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发黑的梁木，几只麻雀在梁木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尊石像，只剩下半截身子，从胸口以下埋在厚厚的松针和腐叶里。
石像的材质是青灰色的石头，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坑坑洼洼，像是被岁月啃噬过。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眉眼的轮廓，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陈敬年走到石像旁边，先试探着推了推，石像纹丝不动，
稳固得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他顾不上多想，背靠着石像的侧面坐了下来，
重重地舒了一口气。石像的表面带着山林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
驱散了些许疲惫带来的燥热。他从登山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流滑过喉咙，让他舒服得眯起了眼睛。休息了几分钟，他感觉稍微缓过劲来，
从包里拿出一个橘子。这是出发前妻子塞给他的，说山里没什么吃的，带个水果补充维生素。
当时他心烦意乱，随口应了一声，没想到此刻倒成了难得的慰藉。橘子是本地品种，
表皮粗糙，带着淡淡的清香。陈敬年剥开橘子皮，橘红色的果肉露了出来，
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分了一半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久违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来。吃了几口，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石像。石像沉默地立在那里，
模糊的面容对着前方的山路，像是在凝视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陈敬年心里突然涌起一丝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活了四十二岁，
从未信过神佛，此刻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一瓣橘子，轻轻放在了石像的肩头。“不是求你什么，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不想一个人吃。
”石像依旧沉默，肩头的橘子瓣安静地躺着，
橘红色的果肉与青灰色的石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敬年看着石像，
突然注意到它身上的衣纹。那衣纹线条流畅，带着明显的宋代风格，宽袍大袖，褶皱自然，
雕刻得十分精致。可奇怪的是，这尊石像的风化程度极高，连面容都模糊了，
可衣纹的细节却还能看得清清楚楚。更诡异的是，他刚才坐下时，
无意间看到石像埋在腐叶里的基座，基座边缘竟然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
泥土里还夹杂着一根细小的登山绳纤维——和他背包上的登山绳材质一模一样。他皱了皱眉，
伸手拨开石像周围的腐叶，仔细打量着基座。基座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
又像是图案，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而石像的风化程度，
竟然和他脚上的现代登山鞋磨损程度有些相似——都是那种“被使用过很久，
却又不算太过残破”的状态。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困惑，宋代的石像，
怎么会和现代的登山鞋有相似的风化磨损痕迹？是自己看错了吗？他摇了摇头，
把这个奇怪的念头抛到脑后。或许是山里的环境特殊，风化速度不一样吧。他实在太累了，
没有力气去深究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太阳渐渐西斜，阳光穿过松林的角度越来越低，
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起来。陈敬年靠在石像上，眼皮越来越沉，疲惫感再次袭来，
让他昏昏欲睡。他本来计划再走一段路，找一个更平坦的地方扎营。可此刻，
靠着冰冷而稳固的石像，听着林间的风声和鸟鸣，他竟然觉得无比安心。“就歇一会儿，
就一会儿……”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然后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不知睡了多久，
陈敬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说话声。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松林的呼啸，
又像是枯叶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里。“很久……没人给我橘子了。”陈敬年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狂跳不止。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松针的轻响，刚才的声音仿佛是幻觉。
他环顾四周，山神庙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石像依旧沉默地立在身旁，
肩头的橘子瓣还在，只是稍微干瘪了一些。“是做梦吗？”他喃喃自语，
揉了揉有些发沉的脑袋。可那声音太过清晰，清晰得不像梦境。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发现天已经黑了。一轮残月挂在树梢，清冷的月光洒下来，
给山神庙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让整个场景显得有些诡异。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扎营了。
陈敬年从背包里拿出帐篷，开始搭建。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声音。
帐篷搭好后，他钻了进去，却再也睡不着了。他靠在帐篷壁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脑子里全是那个模糊的声音和石像诡异的风化痕迹。
他想起了出发前在网上看到的关于这座山的传说。有人说，山里有一尊神秘的石像，
负责数过路的人的脚步，记住每一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当时他只当是无稽之谈，现在想来，
却让他心里有些发毛。难道刚才的声音，真的是石像发出来的？辗转反侧了很久，
陈敬年才渐渐再次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他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他揉了揉眼睛，推开帐篷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清新，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陈敬年伸了个懒腰，
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疲惫减轻了不少。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石像，突然愣住了。
石像的肩头，那瓣橘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白色的络脉，像是橘子瓣的筋络，
紧紧地贴在石像的石头表面，像是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而他的手心，
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一颗松塔。陈敬年摊开手心，仔细看着这颗松塔。松塔不大，
只有拳头大小，鳞片紧紧地闭合着，呈深褐色，表面带着一层细密的纹路。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感觉粗糙而坚硬。他把松塔拿到耳边摇了摇，
里面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有籽实在里面滚动。这颗松塔是哪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