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结婚那天，我妈的镯子戴在她手上。满堂宾客，喜乐喧天。表姨挽着表妹的手，
笑得合不拢嘴。“这镯子是我们老刘家祖传的，今天传给我女儿。”我站在人群里，
看着那只镯子。银白色，雕着并蒂莲。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念慈”。那是我妈的名字。
十年了。我笑了一下。表姨，今天咱们算算账。1.十年前。我妈走的时候，我二十二岁，
刚大学毕业。她走得急，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小时。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等我从外地赶回来，看到的只有一具盖着白布的身体。妈没给我留下什么。
老家的房子是租的，存款还了医药费就没剩多少。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只银镯子。
外婆传给她的。她戴了一辈子，从来不摘。我把镯子收起来，锁在柜子里。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头七那天，表姨来了。她是我妈的表姐，平时走动不多，
但红白事从不缺席。“哎哟，我可怜的念慈啊——”她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得比我还响。
我木着脸招呼客人，没心思理她。等客人散了，表姨把我拉到一边。“小静啊，
表姨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那只银镯子，
能不能借表姨戴几天？”我愣了一下。“表姨下个月要参加一个重要场合，需要撑撑门面。
”她拉着我的手，“就借三个月，三个月一定还你。”我没说话。
“表姨知道这镯子对你意义重大，但你看……”她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姑娘，
也戴不上这种老式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借表姨用用。”我还是没说话。“表姨保证，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一定完璧归赵。”她的眼神很诚恳。我妈刚走，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想不清楚。我想着，都是亲戚，借几个月就借几个月吧。“行。
”我把镯子给了她。表姨高兴得不行。“放心，三个月后一定还你！”她走的时候，
还专门发了条微信。“小静，谢谢你，镯子我一定会好好保管，三个月后还你。
”我回了个“嗯”。然后把手机扔在一边，继续发呆。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三个月”，
一等就是十年。三个月后，我给表姨发微信。“表姨，镯子什么时候方便还我？”过了很久，
她才回。“哎呀小静，表姨最近忙，过几天给你送过去啊。”我说好。又等了半个月，
没动静。我又发微信。“表姨，镯子……”“小静啊，表姨这阵子有点事，过了这阵就还你。
”我没再说什么。一个月后，我又问。“表姨，镯子能还我了吗？”这次她没回微信。
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在忙，过几天再说。又是几个月过去。我每隔一段时间就问一次。
表姨的回复从“过几天”变成“最近忙”，从“最近忙”变成“你等等”。再后来，
她开始已读不回。半年后，我去了她家。“表姨，我来拿镯子。”她正在看电视，听到这话，
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什么镯子？”我愣了一下。“我妈那只银镯子啊，您借走的。
”表姨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哦，那只啊……”她想了想。“我好像放在老家了，
下次回去给你找找。”“您说三个月还的。”“是吗？我不记得说过这话。”她看着我，
语气很自然。“小静啊，都是一家人，一只镯子而已，你别那么计较。”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回头给你找。”她挥了挥手，继续看电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凉。那天回去之后，我翻出手机，
找到和表姨的聊天记录。“三个月后还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我截了图，保存下来。
我以为，有了这个，她总该还了。可我错了。在表姨眼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她不认，
我就拿她没办法。我没有证据？我有啊。但我没地方说理去。告她？为了一只镯子告亲戚？
我开不了这个口。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拖着。一年。两年。三年。每次过年见面，
我都会提一嘴。表姨永远是那几句话。“我再找找。”“可能放哪儿了。”“你别急，
肯定会还你的。”我不急。我只是在等。等一个结果。2.第五年的时候，我结婚了。
婚礼前，我又找到表姨。“表姨，我妈那只镯子，我想在婚礼上戴。”她正在吃瓜子，
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镯子？”又是这句话。我深吸一口气。“您借走那只，
银的，上面刻着并蒂莲。”表姨想了想，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啊。
”我把手机递给她。“您自己看。”屏幕上是十年前的聊天记录。表姨扫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都几年的事了，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她把手机推回来。“再说了，
你妈那镯子，也不值几个钱。你结婚，表姨给你包个大红包，买条新的，比那个好看多了。
”我看着她。“我不要钱，我要我妈的镯子。”表姨的脸色沉了一下。“小静，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她站起来，声音提高了几分。“表姨好心借你个东西，
你记了这么多年？你妈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这么小气！”我被她噎住了。半晌，
我说：“那镯子是我妈的遗物。”“遗物？”表姨冷笑一声。“你妈都走了多少年了，
你留着那东西有什么用？天天抱着哭吗？”我的手在发抖。“况且，”她继续说，
“那镯子本来就是你外婆的，我是你外婆的侄女，论起来，我也有份。”这话说出来，
我彻底愣住了。原来在她心里，这镯子根本就不是“借”的。是她“该得”的。“表姨，
你说三个月还我。”我的声音有点抖。“我没说过。”她看着我。“你有证据吗？
”我举起手机。“有，聊天记录。”她笑了。“就这？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编的。
”我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悠悠地说：“小静啊，
表姨劝你一句。做人别那么斤斤计较，跟亲戚闹得那么僵，以后有你后悔的。”我攥紧拳头，
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红包我还是会给你的，别不识好歹啊！”婚礼那天，
我没戴镯子。我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手腕空空的。我妈要是还在，
肯定会亲手把镯子给我戴上。她会说：“闺女，妈把传家宝给你，你要好好的。
”可她不在了。她的镯子，在别人手里。我忍着没哭。婚礼还是很热闹。表姨也来了，
带着一个红包。她笑盈盈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小静啊，
结婚了要听老公的话，好好过日子……”我看着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在想，
她的脸皮，怎么能这么厚。婚礼结束后，我打开红包。六百块。我笑了一下。把钱扔进抽屉，
没再看第二眼。结婚之后，我没再主动联系表姨。过年的时候，家族聚餐，她还是会来。
每次看到我，都热情得不行。“小静，来来来，表姨给你夹菜！”我应付着，不咸不淡。
她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态度了，但并不在意。甚至，她开始在背后说我的闲话。有一次，
我去舅舅家，听到她在屋里跟人聊天。“……那孩子啊，小气得很。”“当年她妈走的时候，
我帮了多少忙，她一点都不记情。”“就因为一点小事，跟我计较到现在。
”“我都不好意思说，你知道是什么事吗？”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就为了一只破镯子。”我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她妈那镯子，说是值钱，
其实就是个银的，能值几个钱？”“她非说我借了不还，你说我能承认吗？
我承认了不就成我占她便宜了？”“我这是为了她好！让她学学做人的道理，别那么小气！
”屋里传来附和的声音。“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啊，
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我转身走了。没进去。怕自己忍不住，当场跟她翻脸。回家之后，
我把这件事跟老公说了。他听完，也很生气。“这种亲戚，就不该再来往。”“我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但她在外面这么说我，亲戚们都会觉得是我的问题。
”“那就把真相告诉大家。”我摇摇头。“没用。她不认，我就拿她没办法。
”“你有聊天记录啊。”“她说是我编的。”老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
他说：“那就让她继续说。咱们问心无愧，她怎么说是她的事。”我点点头。
但心里的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我妈的镯子，被人抢走了。还被倒打一耙。这件事，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3.表姨说我“小气”的事，传得越来越广。家族聚会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一些异样的目光。有人悄悄议论。“就是她，为了一只镯子跟表姨闹翻的那个。
”“听说那镯子也不值什么钱，她非要讹表姨。”“年轻人不懂事，跟亲戚计较这些干什么。
”我听在耳朵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表姨坐在那儿，吃着水果，笑眯眯的。看到我的眼神，
她还冲我点了点头。“小静来了？快坐快坐。”我走过去，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姑凑过来，小声说：“小静啊，你跟你表姨到底怎么回事？”“她借了我妈的镯子，不还。
”大姑皱了皱眉。“就为这事？”“那是我妈的遗物。”“哎哟，”大姑叹了口气，
“都是亲戚，一只镯子而已，你就别计较了。”我看着她。“大姑，你借东西不还，
别人说你，你什么感觉？”大姑的脸色变了变。“我这不是为了你好吗？你跟表姨闹成这样，
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我笑了一下。“我做不做人，不劳您操心。
”大姑被我噎了一下，悻悻地走开了。这次聚会，表姨格外活跃。她端着茶杯，
到处跟人聊天，说说笑笑的。聊到我的时候，她还故意提高声音。“小静那孩子啊，
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跟亲戚相处，哪能那么斤斤计较？”“我呢，
也不跟她一般见识。毕竟是晚辈，不懂事也正常。”周围的亲戚纷纷点头。“就是就是，
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表姨你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表姨笑着摆摆手。
“不计较不计较，都是自家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瞟向我这边。带着一点得意。
我低头喝茶，没吭声。心里在想，这场戏，她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聚会快结束的时候，
表姨端着杯酒走过来。“小静，表姨敬你一杯。”我抬头看她。“以前的事，咱们就别提了。
”她笑得很和气，“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我没接酒。“表姨，镯子呢？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镯子？”“我妈那只。”“我说过多少次了，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她的声音有点硬。“你这孩子，怎么老是揪着这件事不放？
”周围的亲戚看过来。表姨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你看看，你看看，
我好心来跟她和解，她还是这个态度。”她转向其他人。“我是真的不记得借过什么镯子，
她非说我借了，我能怎么办？”有人接话：“小静，是不是你记错了？”“就是，
这么多年的事了，谁还记得清。”我看着他们，没说话。表姨继续说：“我对她还不够好吗？
她妈走的时候，我跑前跑后帮忙，她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现在倒好，
拿一只莫须有的镯子来讹我。”她抹了抹眼角。“我这表姨，是当得心寒啊。
”我听着她的话，忽然觉得很好笑。这脸皮，真是厚得可以。“表姨。”我开口了。
她看着我，等我说话。“镯子的事，我不跟你废话了。”我站起来。“你不是不记得吗？行。
”“到时候，我帮你想起来。”表姨愣了一下。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看看，
你看看她这态度！”我没回头。回家之后，我把手机里和表姨的所有聊天记录又看了一遍。
从十年前到现在。每一条都在。她借镯子的时候怎么说的。我催她还的时候她怎么推脱的。
她怎么一步步从“过几天还”变成“我不记得”。全都有。我一条一条截图，
存进一个文件夹。十年了。我等得够久了。是时候，让她付出代价了。4.日子继续过。
表姨的话，我没放在心上。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工作，生活，过好自己的日子。
表姨继续在亲戚面前扮演受害者。我继续当那个“不懂事的晚辈”。我不急。
我在等一个机会。机会来得比我想象的快。那天，我在表妹的朋友圈，看到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表妹举着手，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配文是：“准备婚礼中，妈妈说这是传家宝，
要在婚礼上传给我~”我把照片放大。银白色，并蒂莲纹，老银的做工。是那只镯子。
我妈的镯子。我的手在发抖。十年了。她不是“找不到”。她不是“不记得”。她从头到尾，
就没打算还我。她把我妈的遗物，当成自己的“传家宝”。现在，还要传给她女儿。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图保存了下来。表妹的婚礼定在下个月。
请柬早就发了，我也收到了。原本我不打算去的。但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去。
我要亲眼看着表姨，怎么把我妈的镯子说成是她的“祖传宝贝”。然后，让所有人看看，
她是个什么货色。接下来的日子，我做了很多准备。首先，我把所有聊天记录整理了一遍。
从头到尾，按时间顺序排列。然后，我联系了几个当年在场的亲戚。“大舅，
我想问你一件事。”“十年前，我妈刚走那会儿，表姨是不是问我借过一只镯子？
”大舅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她还了吗？”“这我就不知道了。
”“行，我知道了，谢谢大舅。”我又问了几个人。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但至少，
有人可以证明，表姨确实借过镯子。最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只镯子的照片，
和我妈生前戴着它的照片，放在一起对比。一模一样。镯子内侧刻着“念慈”两个字。
那是我妈的名字。这个证据，她赖不掉。婚礼前三天，表姨给我打了个电话。“小静啊，
你表妹婚礼你来不来？”“来。”“哎哟，那就好。”她笑了，“你表妹还念叨你呢，
说好久没见你了。”我没说话。“对了，”她顿了一下，“那个……以前的事，
你就别提了啊。”“什么事？”“就是……那个镯子的事。”她压低声音。
“我这女儿要结婚了，面子上过不去。你别在婚礼上闹，大家都不好看。”我笑了一下。
“表姨，你放心。”“那就好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小静，你还是懂事的。表姨就知道，
你不会让表姨难堪。”我没接话。“行，那婚礼上见啊。”她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笑了。表姨，你太小看我了。5.婚礼当天。酒店大堂布置得很气派。红色的气球，
金色的花束，到处都是喜庆的装饰。宾客陆续到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跟太多人打招呼。表姨今天打扮得很隆重。红色旗袍，珍珠项链，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她挽着表妹的手，到处跟人寒暄。“来来来，喝茶喝茶！”“谢谢谢谢，都是沾我女儿的光！
”表妹今天很漂亮。白色婚纱，精致的妆容。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子。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镯子上，移不开。银白色，并蒂莲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妈戴着它的样子，忽然浮现在脑海里。她总是习惯性地转一转镯子，边转边跟我说话。
“闺女，这是外婆留给我的，以后给你。”“等你结婚的时候，妈亲手给你戴上。
”可她没能等到那一天。镯子，也在别人手上了。婚礼仪式开始了。新郎新娘站在台上，
交换戒指，接受祝福。表姨坐在台下第一排，擦着眼泪。“我女儿终于嫁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