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归途林远把车停在半山腰那个唯一的观景台,熄了火。
车窗外的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扑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腐叶的霉味,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这是他熟悉的、刻在骨子里的味道——云岭村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省农科院人事处发来的最后通牒短信。冰冷的宋体字提醒他,
下周一是最后报到期限,逾期视为自动放弃编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按下回复键,只是按了锁屏,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
皮卡车的后视镜里,映出他二十六岁的脸。这张脸在省城的实验室里泡了两年,
显得有些苍白,眼角带着熬夜留下的淡青色阴影。同事们背地里说他“闷葫芦”,
领导在年终考评表上给他的评语是:“专业能力过硬,但缺乏团队协作精神,建议加强沟通。
”母亲突发脑溢血的消息,像一道紧急刹车,把他从那条按部就班却又格格不入的轨道上,
硬生生拽了下来。他重新发动车子,挂上一档。山路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在墨绿色的山林间时隐时现,时而被浓雾吞没,时而又在悬崖边露出惊险的一角。
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一层又一层的水汽,却刮不开他心头的阴霾。
转过最后一个“之”字弯,云岭村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几十栋灰瓦木屋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坳里,像被谁随手撒下的一把棋子,
凌乱却又带着一种古朴的秩序。几缕炊烟在雨中艰难地升起,又被风吹散,
融进灰蒙蒙的天空。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桠虬结,像一只苍老的手,固执地伸向天空。
车刚停稳,村支书老赵就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蓑衣迎了上来。老赵是林远的远房表叔,
一张脸被山里的风和日头刻满了沟壑,笑起来像朵干菊花,带着岁月的风霜。“远娃,
可算回来了!”老赵的声音洪亮,震得空气嗡嗡响,“你娘那边放心,有婶子们轮班照看着,
命保住了,就是腿脚还不利索。倒是你——”他重重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这一身书卷气,回来就好,村里可都指着你呢!
”林远下意识地想躲,这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让他不适,但他还是硬生生站住了。“表叔,
我就是回来照顾我妈,顺便……看看。”“看看好,看看好!”老赵没在意他的躲闪,
热情地拉着他往村里走,“正好,村小学的王老师上个月退休了,一直没找着人顶。
你是大学生,学问大,先帮着带带孩子?”林远还没来得及拒绝,
就被老赵推进了村小学的院子。所谓的学校,其实就是三间旧祠堂改的平房,
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的黄泥。院子里的泥地被雨水泡得发软,一脚下去能带起半斤泥,
黏糊糊地沾在鞋底。教室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几排高低不一的桌椅,
那是几代人用过的痕迹。十几个孩子挤在屋檐下避雨,看见林远进来,齐刷刷地抬起头。
他们的衣服大多不合身,袖口磨得发白,有的甚至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
脸蛋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但眼睛却亮得像雨后的星星,
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一个瘦小的男孩躲在最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帆布书包,
书包带子断了,用麻绳重新系着。他警惕地盯着林远,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这是石头。
”老赵指了指那男孩,“爹妈都在外面打工,三年没回来了,跟着爷爷奶奶过。这孩子,
倔得很,不爱说话,像块茅坑里的石头。”林远看着石头,石头也看着他。那一刻,
林远忽然觉得,他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
也是这么倔强、这么沉默、这么努力地想把自己藏起来,生怕被人看穿内心的孤独。
“我叫林远。”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从今天起,
我教你们。”2 裂缝林远的第一堂课,上得一塌糊涂,甚至可以说是灾难现场。
他准备了满满三页纸的教案,讲的是植物的光合作用。他讲叶绿体,讲二氧化碳,讲水分子,
讲得口干舌燥,甚至还在黑板上画了结构示意图。孩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眼神从最初的好奇变成茫然,最后开始打哈欠,有的甚至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老师,
”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举起手,“光合作用能让玉米长得更大吗?
”林远卡住了。课本上没教这个,实验室里也没种过玉米。“应该……能吧。”他含糊地说,
心里有些发虚。“那能让我家的红薯不招虫吗?”另一个男孩抢着问。
“这个……”“能让我家那棵不结果的梨树结果吗?”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
林远招架不住,额头冒汗。他习惯了实验室里的数据、图表、标准流程,
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些简单又实际、甚至有些“土气”的问题。
下课铃其实是老赵敲的一块挂在树上的废铁响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哄而散。
林远独自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像他此刻的心情,
乱成一团麻。下午,他去了自家的地。母亲病倒后,地就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他蹲在地头,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捻着,绿色的汁液沾满了手指。“远娃,
这地种了几十年,老天爷赏饭吃,瞎折腾啥?”老赵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他想起在农科院的时候,他研究的课题是“高附加值经济作物的无土栽培”,
论文发了好几篇,可那些技术,离这片贫瘠的红土地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
就像他和这个世界,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他站在裂缝这边,看着那边的烟火人间,
却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吓了他一跳。林远回头,
看见石头站在他身后,还是抱着那个书包,眼神警惕,像在守护什么宝藏。“看地。
”林远说。“地有什么好看的?”“地……能长出东西。”石头沉默了一会儿,走过来,
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拔了根草。“我爷爷说,这块地‘气’不好,长不出好东西。
”“气?”“嗯。他说地和人一样,有顺气,有逆气。这块地,逆气重,种啥死啥。
”林远愣了一下。他想起课本上说的土壤酸碱度、有机质含量、微量元素。
但在石头爷爷的嘴里,这一切被简化成了一个字:气。玄之又玄,却又直指核心。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一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石头,你想不想看看,
怎么让这块地的‘气’变顺?”石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
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微弱却明亮。“你能让地听话?”“我不让地听话,我教地怎么长东西。
”林远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邀请,“来,帮我个忙。
”3 试验田林远把自家后院那一小块杂草丛生的荒地圈了起来,用竹篱笆围上,
起名叫“试验田”。他没动用农科院那些昂贵的高科技仪器,而是用了最土、最笨的办法。
他带着石头去山上挖腐殖土,去河里淘细沙,把家里的草木灰、鸡粪收集起来,按比例混合,
像调配化学试剂一样认真。“这是给地‘吃饭’。”林远一边翻地,一边对石头说,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地吃饱了,才有劲长东西。人饿肚子会没力气,
地也一样。”石头学着他的样子,用小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虽然笨拙,但很认真,
小脸涨得通红。“林老师,这地真的能长出好吃的吗?”“能。只要方法对,
石头缝里也能开花。”林远种了几样东西:西红柿、辣椒,
还有几株他从省城偷偷带回来的改良品种的土豆,那是他最后的“家底”。每天放学后,
石头都会准时出现在后院。林远教他怎么看叶子判断缺水叶子卷曲就是渴了,
怎么用手捏土判断湿度捏成团不散就是正好,怎么记录每天的温度和天气。“林老师,
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写下来?”石头指着那个破旧的记录本问,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符号。
“因为……记忆会骗人,但数字不会。”林远蹲下来,指着本子上的记录说,
“就像你爷爷说的‘气’,看不见摸不着,但我们可以用尺子量,用秤称,
把它变成看得见的东西。这就是科学。”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还是认真地记下了:“五月十日,晴,西红柿苗长高了两指。”一个月后,
试验田里的西红柿挂果了。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翠绿的枝叶间,
个头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都大,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遍了整个云岭村。村民们挤在林远家的后院,啧啧称奇,议论纷纷。“远娃,
你这用的啥仙法?这西红柿长得跟娃娃脸似的!”老赵摸着胡子,眼睛瞪得溜圆。
“不是仙法,是科学。”林远摘下一个熟透的西红柿,用袖子擦了擦,掰开,
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来,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表叔,您尝尝。”老赵接过一半,
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甜!真甜!比镇上买的还甜!”“科学种田,
第一步就是改良土壤。”林远趁机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咱们村的地不是不好,
是‘饿’久了,营养跟不上。只要喂对了东西,一样能长出好东西。”那天晚上,
林远收到了回村后的第一份“礼物”。石头抱着一个布包,站在他家门口,
怯生生地不敢进来。布包里是几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小不一的红薯,虽然不大,
但个个饱满。“我爷爷让我送来的。”石头说,把布包塞到林远怀里,“他说,
你是个‘懂地’的人,这红薯,你配吃。”林远接过红薯,沉甸甸的,像石头的心意,
压得他心头一热。4 黑板上的地图试验田的成功,让林远在村里站稳了脚跟,
也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教育,不在课本里,在脚下。
他扔掉了那本厚厚的、散发着霉味的《自然》课本,从仓库里翻出一块旧木板,
重新刷了黑漆,挂在教室墙上。“今天,我们不看书。”林远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我们画云岭村。”孩子们“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先画什么?”林远问。“画山!” “画河!” “画我家!
”林远按孩子们说的,一点点把云岭村“搬”到了黑板上。东边的老鹰岩,西边的月亮河,
南边的竹林,北边的梯田。每画一个地方,他都会停下来,问:“谁知道这里有什么?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回答,声音稚嫩却充满自信:“老鹰岩有草药!我爷爷说止血可灵了!
”“月亮河夏天能抓鱼!我哥上次抓了这么大一条!”一个男孩张开双臂比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