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闷跳井那天,是七月十四。头天晚上下了一宿雨,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云彩压得低,
像是要塌下来。井台边的泥踩上去直往下陷,留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那脚印有的深有的浅,
有的往前有的往后,乱糟糟的,分不清哪些是张老闷的。最先发现的是李秃子。
李秃子家住村东头,离井台最近,平时挑水的活儿都是他的。那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
挑着扁担出门,哼着小曲往井台走。走到半道上,他忽然站住了。井台上趴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脊梁朝上,趴在井沿上,半个身子探在井里头,一动不动。
李秃子喊了一声:“哎!谁在那儿?”那人没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他放下扁担,
蹑手蹑脚走过去,走近了一看,腿肚子当时就转了筋。是张老闷。张老闷趴在井沿上,
脸埋在水里,身子在外头,两只手垂在井里,像是正在够什么东西。李秃子伸手去拉他,
一拉没拉动,再一使劲,张老闷整个人从井沿上滑下来,扑通一声掉在他脚边。
李秃子低头一看,当场就瘫在那儿了。张老闷的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泡得发白,眼睛鼓着,
嘴张着,肚子鼓得老高,像是扣了一口锅。水从他嘴里往外淌,淌了一地,和泥混在一起,
成了黑红色的稀汤。李秃子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爬起来就跑。他跑回村,
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张老闷跳井了!张老闷跳井了!”等人赶到的时候,
张老闷已经捞上来了。几个壮劳力把他抬到井台边的空地上,平放着。
他媳妇翠儿趴在井台上,哭得撕心裂肺,旁边的老娘们儿拉着她,拉都拉不住。
翠儿的哭声尖利得很,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上。村长蹲下来,把张老闷的眼睛合上。
那双眼睛鼓得厉害,合了半天才合上。村长叹了口气,站起来说:“抬回去吧。入土为安。
”张老闷就这么死了。村里人议论了几天,说张老闷这人平时蔫了吧唧的,
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咋就突然想不开跳井了呢?有人说是因为穷,穷得揭不开锅了,
活不下去了。张老闷家五口人,三亩薄田,去年遭了旱,今年又遭了涝,粮食打不下来,
日子过得紧巴。翠儿天天跟他吵,嫌他没本事,嫌他不会过日子,嫌这嫌那,
张老闷闷葫芦一个,吵不过她,就闷着头抽烟。也有人说,这事没这么简单,
那口井……说这话的人说到一半,不说了。那口井怎么了,没人往下接。井是老井。
打什么时候有的,没人说得清。井沿上的石头磨得溜光水滑,井壁上长满了青苔,
井水冬暖夏凉,甜丝丝的,村里人喝了多少辈子,从来没出过事。可这回张老闷跳进去了,
那井就不一样了。有人路过井台的时候,总觉得背后发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
张老闷埋在后山,一座新坟,孤零零的。翠儿在坟前烧了纸,哭了一场,然后回家,
该干嘛干嘛。日子还得过。可过了没几天,村里开始出怪事了。先是李秃子。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躺在炕上烙饼,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挺亮,
照得屋里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睛望着房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张老闷那张肿脸,
一会儿想起井台边那滩黑红的稀汤。想着想着,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是脚步声。
一下一下的,从远到近,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停了。李秃子竖起耳朵听。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看。那目光穿透窗户纸,穿透土坯墙,
直直地落在他身上。他躺在那儿,大气不敢出,后背上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过了不知多久,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远了走,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李秃子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门口的地上湿了一片。昨晚上没下雨,
那湿的是什么?他蹲下来看,是一滩水,带着泥,还有几根草叶子。那草叶子水淋淋的,
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李秃子的汗毛立起来了。他没跟人说,
但那天他特意绕道去了井台一趟。井台好好的,井沿上的石头还是那块石头,
井里的水还是那汪水,什么变化都没有。他往井里瞅了一眼。水面挺平静的,能照见他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忽然觉得不对——水里那张脸,好像不是他的。
那个人的眼睛比他大,嘴比他小,脸盘子比他圆,眉心还有一颗痣。李秃子眉心没有痣。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仔细看,水面晃了晃,那张脸又变回他自己的了。他揉了揉眼睛,
心想八成是昨晚没睡好,眼花了。可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井里有个声音。咕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李秃子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爬起来就跑,
跑回家把门闩上,一整天没出来。第二件事,出在王寡妇家。王寡妇的男人死了三年了,
她一个人住在村西头。那天晚上她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有人在敲窗户。咚。咚。咚。三下,
不轻不重,像是用手指关节敲的。王寡妇醒了,躺在炕上不敢动。咚。咚。咚。又是三下。
她壮着胆子问:“谁?”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儿,爬起来点着灯,端着灯去窗户那儿照。
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云里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她松了一口气,刚要回去,忽然看见窗台上有个东西。是湿的。一滩水,印在窗台上,
像是谁的手刚按过。那水印子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掌心的纹路都印出来了。
王寡妇的灯掉在地上,灭了。她在黑暗里站了半天,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腿动不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摸回炕上,蒙着被子抖了一宿。第三件事,出在刘瘸子家。
刘瘸子腿脚不好,平时不出门,就在家待着。那天晚上他正在炕上坐着抽烟袋,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到他家水缸那儿,停了。
然后他听见水缸的盖子被掀开了,有什么东西在缸里搅和。水声哗啦哗啦的,
像是有人在里面划拉。刘瘸子抄起拐棍,推开门出去。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月亮挺亮,照得院子明晃晃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他走到水缸那儿一看,盖子盖得好好的。
他掀开盖子往里瞅,一缸水好好的,什么也没有。他把盖子盖回去,刚要转身,
忽然看见水缸旁边站着个人。灰布褂子,肿着的脸,鼓着的肚子。张老闷。他就站在那儿,
离刘瘸子不到三尺远。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发青,眼睛鼓得像两个鸡蛋,嘴张着,
水从嘴角往外淌,淌到衣襟上,滴答滴答往下掉。刘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拐棍扔出去老远。
等他再抬起头,那人没了。地上只剩一滩水,在月光底下泛着光。三件事一传开,
村里炸了锅。李秃子家门口那滩水,有人去看过。王寡妇窗户上那个手印,有人去摸过。
刘瘸子亲眼看见的,有人去问过。一件件一桩桩,都对得上。有人说张老闷这是回来了,
回来找替身的。那井里死过人,井就不干净了,得拉个人下去垫背,他才能投胎。
有人说不对,张老闷不是自己跳的井,是被人推下去的,这是回来索命了。翠儿听见这话,
脸都白了。村长把她叫去问话。“翠儿,”村长说,“你跟叔说实话,
张老闷到底是怎么死的?”翠儿低着头,不说话。“你俩吵架没有?”翠儿的眼泪掉下来。
“吵了。”她小声说,“天天吵。”“那天早上呢?吵没吵?”翠儿点点头。“吵啥?
”“他……他嫌我能花钱。我说我买块布做件衣裳,他说我败家。吵了几句,
他打了我一巴掌,我骂了他几句,他就走了。”“就走了?”“就走了。”村长看着她,
眼神复杂。“翠儿,”他说,“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你们家老闷从井台那边过来,
往村外走了。”翠儿猛地抬起头。“往村外走?”“对。有人看见他往北走了,走得挺急。
那会儿还没出事呢。后来才听说他死在井里。”翠儿愣住了。“你是说……他死之前,
回过家?”村长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是告诉你,这事没那么简单。
”翠儿从村长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她往家走,走着走着,忽然站住了。村口那口井,
就在前头不远。井台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嘴,张着,等着吞什么东西进去。月光照在井沿上,
照出一圈白亮亮的石头,像是牙齿。她看着那口井,腿忽然迈不动了。就在这时,
她看见井台上站着一个人。灰布褂子,肿着的脸,鼓着的肚子。张老闷。翠儿的腿一软,
跪在地上。那个人站在井台上,看着她,一动不动。翠儿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
她就那么跪在那儿,浑身发抖。地上凉,泥土的潮气顺着膝盖往上渗,可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从井台上射过来,像两根钉子,把她钉在地上。过了一会儿,
那个人朝她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着什么东西,
又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绊着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留下一滩水,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走到她面前,他停住了。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能看见他的鞋——是张老闷的鞋,
那双黑布鞋,鞋底磨破了,他舍不得扔,自己找了块皮子补了补,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当时还笑话他,说补得跟狗啃的似的。现在那双鞋就站在她面前,湿透了,滴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