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元年,腊月三十。我在地方任满,奉诏回京述职。车轱碾过冻得发硬的土路,
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新年,敲打着无声的鼓点。
车厢之内虽有薄毯,却挡不住窗外透进来的凛冽寒气。我安坐其中,心神却早已飞出车外,
一刻也无法安定。这些年在外为官,从地方小吏一步步走到如今,我见惯了民间疾苦,
也见惯了法度积弊。天下之大,百姓之苦,早已不是几句奏章所能道尽。我心中憋着一股气,
一股想要改变、想要重整乾坤的气。可身在地方,手无权柄,纵有万千抱负,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旧法如朽木般一天天腐烂,看着小民在苛政之下苦苦挣扎。此次回京,
于我而言,不只是述职。是赴一场等待了十余年的约定。
是去见一个能与我一同撑起天下的人。马车缓缓前行,我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伸手扯开了车帘。寒风瞬间灌入,刮得我脸颊生疼。可我不在乎。
我只想好好看一看这片天地,看一看我日夜牵挂的苍生。道旁的田亩早已荒芜,
冬雪覆盖之下,藏着无数人家的饥寒与辛酸。偶尔可见几户农舍,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
农夫农妇在院中忙碌,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喜色——年关将近,无论贫富,无论贵贱,
人人都盼着一岁将除,盼着新岁能带来一点生机,一点盼头。路上行人稀疏,
却各有各的神色。有人行色匆匆,肩上扛着包裹,步履急促,似是急于归家团圆。
有人双目黯然,面黄肌瘦,衣衫单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眼便知是生计所迫,流离失所。
也有人手捧书卷,目不转睛,哪怕徒步而行,也不肯放下手中典籍,
仿佛文字能抵挡世间一切风霜。有人骑马,有人骑牛,有人骑驴。有人孑然一身,徒步千里。
人间百态,不过一路之间。我望着这一幕幕,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大宋。
这就是我愿以一生守护,也愿以一生重塑的大宋。就在我出神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人声嘈杂,夹杂着哭喊、拖拽、呵斥,刺耳得很。我心头一紧,立刻对车夫道:“快,
先去看看。”车夫不敢怠慢,连忙催马向前。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一片围拢的人群之外。
我掀帘而下,示意随从不必声张,独自混进人群之中。眼前一幕,刺目至极。
一名身着公服的官差,正死死拽着一位老汉的肩膀,往外猛拖。老汉头发花白,身躯枯瘦,
在官差蛮力之下几乎要被拽倒,却仍拼命挣扎,枯树皮一般的手死死抓着门框不肯松开。
屋内传出老妇撕心裂肺的哭嚎。一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紧紧抱着老汉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嘴里反复喊着:“爷爷,爷爷不要走……”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却无人敢上前。
人人脸上都带着不忍,却也带着畏惧。
“老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三个儿子全都没了,
如今连老头子都不放过……”“去年才走了老三,这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了,
还要抓去服役……这不是要逼死一家人吗?”我站在人群中,一身素衣,无人识得。
那官差对百姓的议论充耳不闻,眼中只有蛮横与冷漠,手上力道丝毫不减。我轻咳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身边一位老乡转过头,上下打量我,疑惑道:“嘿,
老乡,你是哪个里的?怎么从没见过你?”我淡淡一笑,没有自报身份,
只轻声问道:“老乡,我等是回乡探亲的过路人,路过此处,听闻吵闹,特来看看。
敢问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老乡叹了口气,神色凄然,低声道:“你是外乡人,
不知道内情。这官差,是年底特地来抓人服役的。”他指了指那挣扎的老汉,
声音压得更低:“这家姓李,原本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早年被征去边地,跟西夏打仗,
死在了战场上,连尸骨都没运回来。老三后来也被强征,亲眼看着两位哥哥死在自己面前,
受了惊吓,回来就一病不起,去年也没了。”“如今老李家,就剩这老汉、老婆子,
还有一个小孙子。家里连一个壮年男丁都没有了。可这些官差……竟连这老头子都不肯放过,
还要抓去服劳役。”“这大冬天的,他这把老骨头,去了还能回来吗?”“他一死,
这一老一小,可怎么活啊……”我听得心头发沉,如坠冰窟。另一旁的妇人也忍不住插嘴,
声音带着悲愤:“京郊前月才刚征过一批徭役,怎么这才几天,又征?朝廷的法令,
是一年比一年狠吗?”“老李头才刚回来几天,身子都没养好,这一去,就是死路一条啊!
”我沉默不语。差役之弊,我在地方为官多年,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可亲眼看见如此惨剧,
仍是字字诛心。旧法之行,如刀如锯,割在百姓身上,也割在江山社稷之上。年年征发,
岁岁扰民,男丁战死,老弱被抓,家破人亡,比比皆是。这不是治国,这是吃民。我转身,
回到马车旁。随从连忙上前:“相公,我们要出手相助吗?”我望着那户破败的人家,
望着那哭喊的孩童,声音冷得像冰:“把我的朝服拿来。”随从一怔,随即立刻应声。
我在车中换上蓝袍,整理衣襟,再一次走到人群之前。这一次,我不再是路人。随从上前,
轻轻散开围观之人。我站在官差面前,目光如刀,厉声斥道:“尔欲何为?
”那官差手猛地一颤,老汉趁机挣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官差转头看向我,
见我衣着不凡,却仍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问道:“你是何人?竟敢干扰开封府办事?
”我不答反问,声音更沉:“现在是我问你——你为何扰民?”“上官有命,下差行之,
有何可问?”“好。”我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也是你的上官。
我现在命令你,立刻离开,不许再肆意扰民。”官差嗤笑一声,
上下扫了我一眼:“你穿蓝袍,便想管我?我奉的是开封府之命,你管不着!”我盯着他,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再命令你一次——立刻离开。有任何后果,让开封府,来找我。
”他咬牙:“你凭什么?”我看着他惊慌却强撑的模样,缓缓开口,声音不大,
却足以让他浑身冰凉:“我叫——曾布。”曾布二字,落下的瞬间。那官差脸色骤然大变,
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在开封府当差,如何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如今圣上有意革新,
朝中多少人在议论这个即将入京的人。他一个小小差役,哪里敢惹。官差嘴唇哆嗦,
再也不敢多言,狠狠瞪了一眼老汉,却只能悻悻带人狼狈离去。周围百姓这才反应过来,
纷纷跪倒在地,口中连呼“官老爷”。我连忙上前,一一扶起:“诸位请起。
我非此地父母官,尔等不必跪我。”我走到老汉面前。老汉抱着孙子,老妇坐在一旁抹泪,
孩童在怀中哭得一抽一抽,眼神里全是恐惧。我没有多说什么,只从怀中取出几贯铜钱,
轻轻放在老汉颤抖的手中。“快过年了,拿回去,买点米面,过个安稳年。”老汉捧着钱,
泪水汹涌而出,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不再多留,转身带人离去。
寒风再一次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中有一团火,也有一片冰。火,
是变法图强的志向。冰,是民间无处诉说的苦难。就在那一刻,我亲眼看见,亲身体会,
真正明白了差役法之弊——它不分老弱,不分孤寡,不分善恶,不分情理。
它只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吞噬着百姓的生机。
我在心中立下重誓:此生若能执掌法度,必以新法取代旧役法。绝不再让一户人家,
因苛政而家破人亡。绝不再让一个老人,在年关之际被强行拖走,抛下妻儿老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