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钟易蝶睁开眼睛的时候，台灯还亮着。那盏旧台灯，灯罩上贴着奥特曼贴纸，
儿子贴的。她说了多少次不让贴，儿子不听，后来她也懒得管了。现在她盯着那贴纸发呆。
儿子趴在桌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手里还攥着笔。作业本摊开，数学题写到最后两道，
字迹歪歪扭扭。凌晨两点十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泪痕。
刚才她还在太平间门口，腿软得站不起来。警察让她认尸，
她进去看了一眼就退出来——不是不敢看，是儿子手里攥着那张纸，游戏充值记录，
138块钱。她想起上周因为话费多了几十块，骂了他一下午。“你除了花钱还会干什么？
考那点分你对得起谁？”儿子不说话，眼睛红红的。现在她坐在这里，儿子还活着。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床沿走过去。儿子没醒，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马上就要磕到作业本。她伸手托住他的脸。凉的。不对，是热的。孩子脸上热乎乎的，
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她蹲下来，看着儿子。九岁。小学四年级。下巴尖了，
眼窝有点青，熬夜熬的。她以前觉得没什么，谁家孩子不熬夜？现在她盯着那张小脸，
眼泪往下掉，掉在儿子手背上。儿子醒了。他先是一抖，然后脖子往里缩，
肩膀耸起来——那是挨打前的准备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见她满脸眼泪，愣住了。
“妈……？”她没说话，张开胳膊把他抱住。儿子僵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笔还攥着。“妈，我、我马上写完……”她抱得更紧。儿子身上有股小孩味儿，
汗味儿混着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油墨味儿。她埋在他肩膀上哭，哭得发抖，
眼泪把儿子的秋衣洇湿一片。儿子彻底吓傻了。“妈你别哭……我写，
我现在就写……”她松开手，抹了把脸，看着儿子。儿子缩着脖子等她开口。
她把作业本合上。“不写了。”儿子瞪大眼睛。“收起来，睡觉。”儿子没动，盯着她看，
嘴唇哆嗦：“妈你别生气，我真的马上就……”她把作业本拿开，从桌上拿起儿子的手机。
那个破二手智能机，屏都裂了，儿子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她骂了多少回。“密码多少？
”儿子脸白了。“妈……我没玩游戏，真的没……”她看着儿子那样，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放软声音：“妈妈不是要骂你，妈妈想跟你一起玩。教教我，行吗？”儿子愣住。
外面有人敲门：“大半夜不睡觉折腾什么？明天不上学了？”是姥姥。
她冲门口喊：“妈您先睡，我心里有数。”外面嘀咕几声，没动静了。
她把手机递给儿子：“你教我。”儿子不敢接。她拿过手机，自己试密码。儿子的生日，
不对。她的生日，不对。她想了想，输了四个数字——儿子的幸运数字，7，
他念叨过多少回，她以前嫌他迷信。手机开了。儿子眼睛瞪得溜圆。
她把手机递回去：“你教我玩的那个游戏，叫什么来着？王者荣耀？”儿子点头。“教我。
”凌晨三点，母子俩窝在床上。儿子坐她旁边，两只手捧着手机给她演示，
一开始还缩手缩脚，打着打着放开了。“妈你点这里，对，
这个是技能……”“妈你躲草丛里，别出去……”“妈你跟着我！”她看着儿子眼睛亮起来，
脸上有了笑，是那种藏不住的笑。她想起前世从没见过儿子这么笑，
儿子最后一次笑是什么时候？她记不起来了。“妈你死了。”她低头看屏幕，黑白的。
儿子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她躺下：“不打了，睡觉。”儿子愣了一下，把手机放床头，
乖乖躺下。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像等老师检查。她伸手把儿子搂过来。
儿子又僵住了。“妈……”“睡吧。”过了好一会儿，儿子小声说：“妈，你今天咋了？
”她没回答。儿子又说：“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把脸埋在孩子头发里，嗯了一声。
“啥噩梦？”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儿子的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亮还早。第二章早上七点，儿子醒了。他睁眼先往旁边看，她不在。他赶紧爬起来，
穿上衣服往外跑。她在厨房热牛奶。儿子站在厨房门口，不敢进。
她回头看他一眼：“刷牙洗脸，吃饭。”儿子跑去卫生间，飞快地刷牙洗脸，又跑回来。
她往桌上放煎蛋、牛奶、面包。儿子坐下，拿起面包咬一口，偷偷看她。她喝牛奶，不说话。
“妈，我今天上学……”“嗯。”“书包还没收拾……”“吃完收。”儿子加快速度。
她看着儿子那样，心里堵得慌。前世她每天早上催命一样催，快点吃，别磨蹭，要迟到了。
儿子越催越慢，她骂他故意跟她作对。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吃完饭，儿子去收拾书包。
她跟着进去，看他往书包里塞作业本，塞文具盒，塞得乱七八糟。“拿出来，重新装。
”儿子手一抖。她蹲下来，把书包清空，一样一样往里放：“大的放后面，小的放前面，
水壶放侧兜。记住了？”儿子点头。她站起来，拍拍儿子的头：“走吧，送你。
”儿子愣住：“妈你送我？”她上班的地方跟学校反方向，以前从来不送。“嗯。”路上，
儿子走在她旁边，一会儿快两步，一会儿慢两步，像有什么话要说。“有话就说。
”儿子抬起头：“妈，你是不是……生病了？”“没有。”“那你为啥……”“为啥对你好？
”儿子点头。她站住，蹲下来看着儿子：“陈子轩，妈妈以前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好？
”儿子不敢说话。“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学习也好，玩游戏也好，你高兴就行。
但是有一条——”儿子紧张。“你得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高兴了跟我说，累了跟我说，
想玩也跟我说。不许憋着，行不行？”儿子看了她好久，点头。眼眶红了。到学校门口，
儿子往里走，走两步回头看她。她站着没动。儿子又走两步，又回头。她冲他摆手。
儿子跑回来。“妈！”“嗯？”儿子憋了半天：“你下午还来接我吗？”“接。”儿子笑了，
跑了。钟易蝶站那儿看着儿子跑进教学楼，眼眶发酸。下午四点半，她请假提前下班，
到学校门口等着。放学铃响，儿子跟同学一起出来，一看见她，眼睛亮了。“妈！
”旁边同学问：“陈子轩，你妈来接你啊？”儿子声音大了：“嗯！”母子俩往回走，
刚走两步，有人喊：“易蝶！”她回头，是她姐钟美娟，旁边站着浩浩。钟美娟走过来，
上下打量她：“你今天咋有空来接？”“请假了。”“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钟美娟笑，
转脸看子轩，“子轩，这次月考多少分？”儿子小声：“语文85，
数学79……”钟美娟啧啧两声：“我家浩浩语文92，数学97。也不是多好，就是稳定。
”浩浩在旁边低着头。钟易蝶看浩浩一眼：“浩浩，眼睛咋了？”浩浩一愣。“有点红，
没睡好？”钟美娟赶紧说：“昨晚写作业写到十一点，这孩子用功。”“哦。
”钟易蝶拉着儿子，“我们先回了。”“哎易蝶，周末回爸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知道了。”走远了，儿子小声说：“妈，浩浩哥眼睛是被他爸打的。
”她停住脚步：“为啥？”“他月考没考好，他爸打的。”她没说话。晚上，儿子写作业，
她坐旁边看手机。儿子写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写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看什么？
”儿子赶紧低头。过了会儿，儿子小声说：“妈，你坐着不无聊吗？”“不无聊。
”“那你以前都去客厅看电视……”“今天不想看。”儿子又写了几道题，突然说：“妈，
我能玩会儿游戏吗？”说完了，他自己先缩脖子。她把手机递给他：“玩吧。
”儿子愣住：“真的？”“嗯。”儿子接过手机，犹豫半天，没点开游戏，先看她。“妈，
你是不是在考验我？”“考验什么？”“看我自不自觉……”她忍不住笑了：“玩你的。
”儿子这才点开游戏，玩了两把，不时偷看她。她装没看见。九点半，
她把手机收走：“睡觉。”儿子躺床上，她坐床边。儿子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的。
“睡不着？”儿子睁开眼：“妈，你今天真的不一样了。”“嗯。”“你以后都这样吗？
”她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尽量。”儿子伸手拉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三章周末回姥爷姥姥家吃饭。一进门，姥爷坐沙发上喝茶，看见她们进来，
目光先落在子轩身上。“子轩，过来。”儿子走过去，规规矩矩站好。“这次月考多少分？
”儿子小声说了。姥爷皱眉：“这成绩可不行。男孩子要争气，你妈一个人供你容易吗？
”儿子低头。钟美娟在旁边接话：“哎呀爸，孩子还小，慢慢来。
我家浩浩这次也就班级第五，比上次退步两名，回去我还说他呢。”浩浩坐旁边，
脸埋着玩手机。钟易蝶看一眼浩浩的手机，王者荣耀界面。“浩浩，手机拿过来。
”浩浩抬头，愣住。她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两眼，递回去：“作业写完了？”浩浩点头。
“写完玩会儿没事。”钟美娟脸色变了：“易蝶你干什么？让他玩游戏？
”“玩一会儿怎么了。”“玩游戏能考上大学？浩浩你给我放下！”浩浩没动。
姥姥从厨房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吃饭。”饭桌上，
姥爷又问子轩：“你妈给你报补习班了没？”儿子摇头。“怎么不报？现在孩子都报，
你不报能赶上？”钟易蝶放下筷子：“爸，子轩才四年级。”“四年级怎么了？
我听说人家孩子从一年级就开始上奥数，你家这成绩中游，再不抓就晚了。”“抓什么？
”“抓学习啊！”她看着姥爷：“爸，我当年考全县第三，您高兴吧？”姥爷愣住。
“我考上好大学，毕业找了好工作，嫁了人，然后离婚，一个人带孩子，加班加到死。
您觉得我这辈子怎么样？”姥爷不说话。钟美娟开口：“易蝶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那是运气不好。咱爸当年供你读书容易吗？你现在这么说，对得起咱爸？”“姐，
浩浩上次考第五，你打他了没？”钟美娟脸色变了。“浩浩眼睛咋红的？
你别跟我说是熬夜熬的。”浩浩猛地抬头看她。钟美娟站起来：“易蝶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天天逼浩浩学习，是为了他好，
还是为了你自己脸上有光？”“你——！”姥爷拍桌子：“够了！吃饭！”饭桌上安静了。
儿子低着头吃饭，手有点抖。她在桌底下握住儿子的手。吃完饭，儿子和浩浩去屋里玩。
钟美娟坐沙发上抹眼泪，姥爷抽烟，姥姥收拾碗筷不说话。钟易蝶倒了杯水递给钟美娟。
“姐，我不是针对你。”钟美娟一把打开：“你就是看我笑话！你离婚了，孩子也不争气，
你看我过得比你好，你心里不舒服！”她没说话。钟美娟哭了一会儿，自己擦了眼泪，
声音低了：“浩浩这次退步，我心里难受。我为他付出多少你知道吗？
我天天陪他写作业到十一二点，他爸加班顾不上，我一个人扛着。他就拿这个回报我？
”“他不想学？”“他要是想学我至于生气吗？”钟易蝶看着她姐：“那你想过没有，
他为什么不学？”钟美娟愣住。“天天被逼着学，换你你学吗？
”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喊：“我就想玩会儿游戏怎么了！”是浩浩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浩浩冲出来，眼睛通红，冲着钟美娟喊：“你天天就知道成绩成绩！
你知道我同学背后叫我什么吗？叫我书呆子！我一个朋友都没有！”钟美娟傻了。
浩浩继续喊：“我讨厌学习！我讨厌你！”喊完，浩浩拉开门跑了出去。屋里安静三秒。
钟易蝶站起来往外追。儿子也从屋里跑出来：“妈！浩浩哥呢？”“你待着别动。
”她追出去，浩浩跑得挺快，她追了两条街才追上。浩浩蹲在小区花坛边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走过去，站旁边。浩浩没抬头。她也不说话，站那儿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浩浩声音闷闷的：“姨，我不想回家。”“嗯。”“我妈她根本就不喜欢我，
她就喜欢那个考第一的我。”她蹲下来，看着浩浩：“你妈喜欢你。”“不喜欢！
”“她只是不知道咋喜欢。”浩浩抬头看她，眼睛肿得像桃。“你妈也是第一次当妈，
没人教过她怎么当。她以为逼你学习就是对你好，她不知道别的法子。”浩浩不说话。
“但你得告诉她。你不高兴，你得说。你不说，她永远不知道。”浩浩愣愣的。“走，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浩浩小声说：“姨，子轩说你以前也逼他学习。”“嗯。
”“你现在咋不逼了？”她没回答。浩浩自己说：“子轩现在可高兴了。
我也想让我妈变那样。”她摸摸浩浩的头。第四章周一，
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让她去学校一趟。她请了假，到学校的时候李老师正在办公室批作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