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林深死后第三年,我还在刑侦支队。档案室在负一层,日光灯坏了一盏,
剩下的那盏滋滋响着,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惨淡的白。我坐在角落里,翻一本案卷。
封面写着:2019.6.18,滨河公园无名女尸案。林深的字。他写字喜欢往右倾斜,
捺划收尾的时候习惯性顿一下,所以每个“人”字都拖着一条小尾巴。我教过他很多次,
这样写不规范,他不改。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了。手指划过那行字,纸面微微发涩。
六月的傍晚,档案室里闷得像蒸笼。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吵,但听久了又觉得安静。太安静了。林深活着的时候,
这间档案室不这样的。他喜欢在我查资料的时候在旁边说话,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
说新来的小周抓笔录总是漏重点,说我头发上沾了片树叶。我嫌他烦,让他闭嘴。
他就真的闭嘴,但过不了五分钟又开始说。现在没人烦我了。我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看见他写的那行结案报告:“凶手已抓获,证据链完整,建议移交检察院。”然后是签名,
日期,还有一个红色的“结”字印章。这个案子结了一个月后,他死了。我把案卷合上,
放回架子里。那盏坏掉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上楼。外面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点点橙红色的光。我站在刑侦支队门口,
点了一根烟。林深不让我抽烟。他说当刑警的本来就肺不好,抽什么烟。我说你管我。
他就把我的烟没收,自己偷偷抽。他抽烟的姿势很难看,两根手指夹着烟屁股,眯着眼睛,
像个老农民。我笑话他,他说你懂什么,这叫烟火气。烟火气。我吸了一口烟,
呛得咳嗽起来。三年了,我还是抽不惯这个牌子。这是林深抽的牌子,他走后我换过很多种,
最后又换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除了这个,也没什么能留下的了。手机响了。
是队里打来的。“苏姐,新案子,滨江路废弃厂房,疑似命案。”我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
“来了。”第一章:蝴蝶重现那天晚上开车去现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和林深第一次搭档出警。那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刑侦,他是我师父。
我们开的还是一辆破桑塔纳,空调是坏的,他一边开车一边擦汗,我坐在副驾驶,
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看了我一眼,说:“紧张什么,有我在。”我说:“谁紧张了。
”他笑了一下,没戳穿我。后来这句话他说了很多年。每次我紧张,每次我害怕,
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他就说,有我在。他说了十五年。直到有一天,他不在。
滨江路的废弃厂房在城郊,周围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们到的时候,
天已经全黑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灯光交替闪烁,
把黑夜切成一段一段。我下车,走过警戒线,走进厂房。厂房里空荡荡的,
只有中间亮着一盏临时架设的探照灯,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雪亮。死者就躺在光里。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散开,脸上很干净,像是睡着了。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握着一只蝴蝶——是一只真的蝴蝶,翅膀是蓝色的,
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法医老周已经在做初步检查。看见我进来,
他抬头打了个招呼:“苏队。”“什么情况?”“死者女性,二十五岁左右,
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初步看没有明显外伤,具体死因要等解剖。”我蹲下来,
看那个女孩的脸。很年轻,很漂亮,像是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那种干净。她的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好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这蝴蝶怎么回事?”我问。
老周摇头:“不知道,她手里握着的。蝴蝶也是死的,死了大概也是两天,跟死亡时间吻合。
”我盯着那只蝴蝶看了一会儿。蓝色的翅膀,边缘有一圈黑,像镶了一道墨线。
翅膀上有一点点白色的鳞粉,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林深。
他生前最后一个案子,现场也有蝴蝶。那是2019年的夏天。六月十八号,早上七点,
我们接到报警,说滨河公园发现一具女尸。到现场的时候,林深已经在了。他那天休班,
本来不该来,但听见对讲机里的消息,还是开着车过来了。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尸体旁边,
眉头皱得很紧。“什么情况?”我走过去。他没抬头,指了指尸体。是个年轻女孩,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躺在河边的草丛里。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的手里握着一只蝴蝶——蝴蝶是死的,翅膀碎了,只剩下一片残翼还沾在她指尖。“蝴蝶?
”我蹲下来看。林深嗯了一声:“巧吧?上一个案子也有蝴蝶。”他说的上一个案子,
是两个月前的另一起命案。死者也是个年轻女孩,手里也有一只蝴蝶。
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破,凶手一直在逃。“连环案?”我问。林深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想起来不能抽,塞回去了。“先查吧。”他说,“叫技术科来,
把这蝴蝶好好拍一拍。”后来我们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那两个女孩互相不认识,
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共同的活动轨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只蝴蝶——但那蝴蝶经过检验,
就是普通的蓝闪蝶,市面上很容易买到,没有任何特殊的标记。林深不信邪。
他把那三个月所有的监控都翻了一遍,把所有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总会找到的。”他说,“只要他再作案。”我说:“你就盼着再死人?”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我也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连环杀手不会停手,
只要他还在,就一定有下一个受害者。下一个受害者,就是我们找到他的机会。
但那个机会还没来,林深先走了。现在,三年后,又一个女孩死了。手里也有一只蝴蝶。
我站在废弃厂房里,看着灯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背后发凉。是他回来了?
还是我们从来就没抓住过他?老周在旁边收拾工具,见我发呆,叫了一声:“苏队?
”我回过神:“通知技术科,把蝴蝶带回去检验。死者身份尽快查明,家属认领,
社会关系排查,三天之内给我初步报告。”“是。”走出厂房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发白了。
东边的地平线有一点点亮光,把黑夜撕开一道口子。快天亮了。我站在荒草丛里,
点了一根烟。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
像是在庆祝新的一天。林深说过,他最喜欢黎明前的时候。“天快亮,又还没亮,
全世界最安静。”他说,“这时候犯罪率最低,因为坏人也要睡觉。”我说你这是什么歪理。
他笑,说:“不信你查数据。”我没查。但我记住了他说这话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
嘴角翘着,像个刚偷到糖的小孩。烟烧到手指,我才发现自己在发呆。把烟头掐灭,
装进随身的证物袋——林深教我的,当刑警的不能乱丢垃圾,万一哪天那烟头就成了证据。
上车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张脸很陌生,眉眼疲惫,
头发乱糟糟的,一点女人样子都没有。林深说过,苏眠你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嫁不出去了。
我说,嫁不出去你娶我啊。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没说话。
那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我也在开玩笑。十五年师徒,谁也没想过那方面的事。
我们是最好的搭档,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是比亲人还亲的人——但也就这样了。
后来他死了,我才发现有些玩笑不能随便开。因为说不定哪天,就再也没机会收回了。
第二章:死者与蝴蝶三天后,死者身份查清了。叫陈小雨,二十四岁,本市人,
刚从大学毕业一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没有男朋友,没有仇人,社交关系简单,
生活规律,标准的乖乖女。唯一有点异常的,是她死前一周请了病假,没去上班。
但同事说她看起来没什么病,只是说有点累,想休息几天。“那几天她去哪儿了?”我问。
负责排查的同事摇头:“不知道。监控没有拍到,手机定位也没信号。
她好像故意避开了一切摄像头,整整七天,人间蒸发。”七天。一个乖乖女,
为什么要人间蒸发七天?我去看了陈小雨的住处。是个老小区里的出租屋,一室一厅,
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摆着很多设计类的书,还有一些小说。墙上贴着她画的画,
都是些花花草草,颜色很鲜艳。我站在她卧室里,看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眼镜,文质彬彬,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很温和。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2019.4.15,在一起一周年。2019年。
那是我和林深接手那个蝴蝶案子的年份。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男人的脸看了很久。
技术科的人敲门进来:“苏队,蝴蝶的检验报告出来了。”“说。”“蝴蝶是蓝闪蝶,
跟三年前那两个案子是同一种。另外,蝴蝶翅膀上发现了微量的血迹,不是死者的,
我们已经送去做DNA比对。”“多久能出结果?”“最**天。”三天。我等得起。
三天后的下午,结果出来了。DNA比对成功。血迹的主人有前科,叫周明远,三十五岁,
三年前因为一起伤人案被判过刑,去年刚出狱。我一看到那个名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周明远。三年前的蝴蝶案,我们排查过这个人。他是其中一个死者的前男友,有作案动机,
有作案时间,但最后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放了。林深那时候说,这个人有问题,
迟早还会出事。我说你没有证据,不能乱抓人。他说,我知道。但我会盯着他。
后来他盯了多久,我不知道。再后来他就死了,我也就没再关注这个人。现在,他又出现了。
我调出周明远的资料,一张一张翻。他的照片还是三年前的那张,戴眼镜,文质彬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