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绿皮火车上的决绝我叫苏晓棠，今年二十四岁，是纺织厂最年轻的八级工。三天前，
我刚拿到离婚证，现在正坐在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上，怀里揣着一张改变命运的纸条。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车厢里混杂着烟草味、汗味和泡面的香气。
我对面坐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捧着《人民日报》看得入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三天前还在给陈卫东洗衬衫，现在终于能为自己织毛衣了。
"姑娘，去省城探亲？"对面男人突然开口。"不，去嫁人。"我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白。1985年的女人，离过婚的，
哪个不是躲着藏着，生怕被人戳脊梁骨？但我苏晓棠偏不。我要让全厂的人都知道，
我苏晓棠离了陈卫东，照样能嫁得更好。纸条是省城机械厂厂长写的。一个月前，
他来我们厂考察，我在技术比武上拿了第一，他当场就夸我"巾帼不让须眉"。
后来他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找我谈话，问我的家庭情况。上周他临走时，塞给我这张纸条，
上面写着："苏晓棠同志，如果你愿意来省城发展，机械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另：犬子今年二十六，未婚，在军区当参谋，如果你有意，可以见见。"这就是我要的目标。
不是回娘家住破草房，不是听那些长舌妇嚼舌根，我要风风光光地再嫁，
嫁得比陈卫东强一百倍。陈卫东。想到这个名字，我心口还是疼。我们结婚三年，
我伺候他吃喝拉撒，伺候他瘫痪的妈，甚至为了他放弃去省城进修的机会。结果他呢？
跟厂长的女儿勾搭上了，被我堵在招待所里，还倒打一耙说我"不生养，耽误他传宗接代"。
不生养？我冷笑。结婚三年，他碰过我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还都醉醺醺的，完事倒头就睡。
现在倒怪起我来了？火车进隧道，车厢里一片漆黑。我摸着离婚证，在心里发誓：苏晓棠，
你要活出个人样来。你要让陈卫东后悔，让他知道，他丢的不是一块破抹布，是块金子，
是块他高攀不起的金子。这就是我的目标。简单，直接，带着点狠劲。八十年代的女人，
没那么多矫情的，受了伤就得自己爬起来，还得爬得比谁都高。
2 省城初遇命运转折省城比我想象的繁华。出了火车站，到处都是骑自行车的，
叮铃铃的铃声此起彼伏。马路两旁的梧桐树绿得发亮，远处的楼房虽然还是灰扑扑的，
但比县城的气派多了。我拎着帆布包，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机械厂的家属院。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上下打量我，
眼神里带着审视："你就是苏晓棠？""是，阿姨好。"我挺直腰板，不卑不亢。"进来吧，
老周在书房等你。"周厂长比上次见时和蔼多了。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
开门见山地说："小苏啊，你的技术档案我调来看了，连续三年先进，技术比武第一，
难得的人才。这样，你先办入职手续，住职工宿舍，待遇按八级工走，一个月六十八块，
外加粮票布票，你看怎么样？"六十八块！我在县城纺织厂才挣四十二块。我心里狂跳，
但面上不动声色："谢谢厂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干。""别急，"周厂长摆摆手，
"还有件事。我儿子周正阳，在军区当参谋，这周末回来探亲。你们年轻人，见个面？
不是强迫啊，就是认识认识，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当交个朋友。"我低下头，
装出羞涩的样子："听厂长安排。"其实我心里门儿清。周厂长看中我，不是因为我技术好，
是因为我干净。离过婚，但没孩子，长得周正，又能干。他儿子二十六了还没对象，
据说是因为性格太闷，不会跟姑娘相处。周厂长急了，想找个能持家、能伺候人的媳妇。
而我，正好需要这个机会。一个比陈卫东强一百倍的机会。周末，
我在厂区的梧桐树下见到了周正阳。他穿着军装，身姿挺拔，脸长得不算帅，但浓眉大眼，
透着一股正气。看见我，他明显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苏晓棠同志，你好，
我是周正阳。""你好，周参谋。"我笑了笑，"别紧张，我又不吃人。"他脸红了，
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这、这是军区发的水果糖，给你尝尝。"我接过糖，
心里突然有点酸。陈卫东从来没给我买过糖。结婚三年，他连我生日都不记得，
倒是记得给他妈买糕点，给厂长女儿买雪花膏。那天我们聊了很久。周正阳话不多，
但每句都实在。他说他在部队养猪，把猪养得比别连队的都肥。他说他想考军校，
但文化底子薄，正在自学。他说他妈催婚催得紧，但他不想随便找个，想找个能过日子的。
"苏同志，我听说你……离过婚？"他突然问。我心一紧，但面上平静："是，
前夫在县城纺织厂，跟厂长的女儿好上了。""他眼光不好。"周正阳说，语气认真。
我愣住了。"你技术好，又能干，还……还好看，"他脸更红了，"是他不知道珍惜。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三年了，终于有个人，
说句公道话。"周参谋，你不嫌弃我离过婚？""嫌弃啥？"他挠挠头，"我爹说，
看人要看现在，看将来。过去的事，翻篇了。"我看着他，突然下了决心。就是他了。
我要嫁给她，风风光光地嫁，让陈卫东看看，我苏晓棠不是没人要的破烂货，
是有人捧着哄着的宝贝。这就是我的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打脸前夫的机会，
一个证明自我价值的机会。我抓住了，死死地抓住，再也不松手。
3 前夫纠缠风波骤起我和周正阳的婚事，定在了国庆节。周厂长高兴坏了，
逢人就说找了个能干的儿媳妇。周正阳更高兴，每次见面都给我带东西，有时是军区的肥皂，
有时是托人从上海带的的确良布料。我也投桃报李，给他织了件毛衣，藏青色的，
他穿上就不肯脱。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我有些恍惚。直到那天，
我在厂区门口看到了陈卫东。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穿着那件我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站在梧桐树下抽烟。看见我，他把烟掐了，迎上来："晓棠，我们谈谈。
"我冷冷地看着他："陈卫东，我们没什么好谈的。离婚证都领了，各走各的阳关道。
""晓棠，我错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我跟李秀芹断了，真的断了。她爹出事了，
贪污被抓，她也跟着完了。我现在才知道，
你才是对我好的那个……"我甩开他的手："陈卫东，你把我当什么？捡破烂的？
她爹风光的时候你上赶着，现在她爹倒了你就想起我？""不是，我是真心的，
"他眼圈红了，"这一个月，我想明白了。你走了，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妈没人管，
我衣服没人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晓棠，我离不开你……""那是你的事。"我转身就走。
他追上来，挡在我面前："晓棠，你别嫁那个当兵的。我打听过了，他爹是厂长，
他妈厉害得很，你嫁过去没好日子过。你回来，我们复婚，我保证对你好，
我再不跟别的女人勾搭……""让开。""我不让！"他突然激动起来，"苏晓棠，
你别忘了，你是谁媳妇！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你嫁给别人，就是给我戴绿帽子！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陈卫东，你听好了，"我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发抖，
"我苏晓棠，从今往后，跟你一刀两断。你再看我一眼，我就报公安说你耍流氓！
"他捂着脸，愣在原地。我大步走开，心跳如鼓。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他到现在还以为，
我是他的私有财产，想扔就扔，想捡就捡。但我没想到，这只是开始。第二天，
厂里开始传闲话。说我不检点，还没离婚就跟野男人勾搭。说我为了攀高枝，
不要脸地倒贴厂长儿子。说我技术好是靠睡出来的，不然凭什么升八级工。
我知道是陈卫东干的。他在县城纺织厂有亲戚，托人带话过来，要毁我名声。在这个年代，
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要。名声臭了，工作都得丢。更糟的是，周正阳他妈找上门来了。
那是个精瘦的老太太，眼睛像刀子一样。她坐在我宿舍里，开门见山："苏晓棠，
你跟我儿子的事，我不同意。""阿姨，我和正阳是自由恋爱……""自由恋爱？"她冷笑，
"你一个离过婚的，配谈自由恋爱？我告诉你，正阳是军官，前途无量，娶了你，
他的政治审查都过不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离开省城，回你的县城去。
"我攥紧拳头："阿姨，离婚不是我的错，是陈卫东出轨……""我不管谁出轨，
"老太太打断我，"我只知道，好女不嫁二夫。你离过婚，就是残花败柳，
进不了我周家的门。你要是真为正阳好，就主动退出，别耽误他的前程。"她说完，
从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在桌上："这是路费，拿着走人。"我看着那钱，
突然笑了："阿姨，您收回去吧。我苏晓棠穷，但有骨气。正阳要是听您的，
他自然会来找我分手。他要是不听，您给多少钱，我也走不了。"老太太脸色铁青，
摔门而去。那天晚上，周正阳来了。他眼睛红红的，显然刚跟他妈吵过架。"晓棠，对不起，
我妈她……""正阳，"我打断他，"你娘说得对，娶我，会影响你的前程。你是军官，
要往上走，娶个离过婚的，组织上会有看法。咱们……算了吧。""你说什么？"他愣住了。
"我说算了，"我转过身，不让他看见我的眼泪，"你找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我回县城去。""苏晓棠！"他突然吼起来，吓了我一跳。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火。
"你把我周正阳当什么人？懦夫？负心汉？"他扳过我的肩膀，强迫我看着他，"我告诉你，
我这辈子认定你了。离过婚怎么了？离过婚就不是人了？我妈那边，我会做工作。组织那边，
我去解释。你要是敢走，我就……我就转业，跟你回县城，当一辈子农民！"我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个傻子，这个实心眼的傻子。我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正阳，
你不后悔？""后悔？"他笑了，擦去我的眼泪，"我要是放你走，我才后悔一辈子。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我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委屈，是感动。原来，
被人坚定地选择，是这种感觉。但阻碍还没结束。陈卫东见毁我名声不成，
竟然使出了更阴的招数。他写信给军区，举报周正阳"乱搞男女关系，勾引有夫之妇"。
虽然我和他已经离婚，但在那个年代，这种举报足以毁掉一个军官的前途。
周正阳被停职审查了。4 举报风波绝地反击周正阳被带走那天，我正在车间里织布。
消息是周厂长亲自来传的。他脸色灰败，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小苏，正阳被带走了，
军区保卫科的人。有人举报他……生活作风问题。"我手里的梭子掉在地上。陈卫东，
你这个王八蛋。"厂长，我要见正阳。""见不了，审查期间，隔离调查。
"周厂长叹了口气，"小苏，这事闹大了。正阳的政治前途……怕是完了。"我咬紧牙关，
不让自己哭出来。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我得想办法，救正阳，也救我自己。"厂长，
举报的人，是不是叫陈卫东？"周厂长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是我前夫，
"我冷静地说，"他嫉妒我，想毁了我，也想毁了正阳。厂长，我要写材料，我要说明真相。
我和陈卫东已经离婚，离婚证在县民政局有存档。我和正阳是正当恋爱，没有不正当关系。
""没用的，"周厂长摇头，"这种事，不管真假，只要闹出来，就是污点。
正阳正在提干的节骨眼上，这一闹，全完了。""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我激动起来，
"正阳没做错任何事，他是被冤枉的！""小苏，"周厂长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走吧。
离开省城，回县城去。你走了，正阳才能解脱。只要你还在，这事就没完，
举报的人会没完没了地闹。"我愣住了："您……您也要赶我走？""我不是赶你，
我是为你好，为正阳好，"周厂长声音沙哑，"正阳他妈说得对，你们不合适。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这个时代容不下。你走吧，我给你开介绍信，去南方，去深圳，
那边正在搞改革开放，凭你的技术，能闯出一片天。"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这个老人，
他不是嫌弃我，他是疼儿子。他怕我再留下来，正阳会为了我跟家里决裂，会毁了前程，
甚至会坐牢。"厂长，我不走。""小苏……""我不走，"我重复道，"正阳没放弃我，
我也不能放弃他。您说的对，这个时代容不下我们，那我就改变这个时代。我要去军区，
我要找领导说明情况。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离过婚的女人，也有权利追求幸福。
"周厂长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丫头，脾气真倔。"他转身走了，
留下一句话："介绍信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随时来拿。"那天夜里，我写了一封长信。信里，
我详细说明了和陈卫东的婚姻始末，他的出轨，他的家暴，我们离婚的原因。
我也说明了和周正阳的相识相知，我们的清白，我们的真心。最后，
我写道："我是一名共产党员，我相信组织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第二天，我请了假，坐长途汽车去军区。军区大门戒备森严，
我说明了来意，卫兵不让我进。我就在门口等，从早上等到晚上，水米未进。第三天，
我继续等。第四天，一个中年军官出来了。他看着我，问："你就是苏晓棠？""是，首长。
""我是正阳的领导，"他说，"你的信，我看过了。陈卫东的举报，我们也调查了。
基本属实，你们确实已经离婚，正阳没有问题。但是……""但是什么？
""但是这事影响不好，"军官皱眉，"正阳是重点培养对象，组织上希望他专心事业，
不要过早考虑个人问题。尤其是……你这种情况。"我心凉了半截："首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正阳可以恢复工作，但你们的事，暂时不要提了。等过两年，风头过去，
再说。"我等不了两年。两年后，正阳三十了，我也二十六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首长，"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能证明，我配得上正阳呢？""怎么证明？
""下个月，全省纺织系统技术比武，如果我拿第一，证明我是最优秀的工人，
是不是就能证明，我离过婚不是污点，而是经历？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和正阳在一起，
不是高攀，是平等？"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有意思。好，我等着看。
你要是拿第一，我亲自给你们证婚。""一言为定。"回到厂里，我开始了疯狂的训练。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练习穿针引线，练习织布提花，练习机器维修。我的手指磨出了血泡，
结成了茧子，又磨出了新的血泡。晚上，我点着煤油灯，看技术书籍，做笔记，直到深夜。
同宿舍的女工都以为我疯了："晓棠，你这是图啥？一个离过婚的，
找个差不多的人嫁了就行了，何必这么拼？""我偏不，"我说，"我要让他们看看，
我苏晓棠，不是差不多的人，是最好的。"比赛那天，我穿着周正阳送我的的确良衬衫，
走进了赛场。全省的高手云集，但我一点也不怕。我想起了正阳被带走时的眼神，
想起了他那句"我要是放你走，我才后悔一辈子"。为了他，也为了我自己，我必须赢。
5 火场惊魂诬陷之局我拿了第一。不是险胜，是碾压。我的速度比第二名快了三分之一，
质量还更好。评委们围着我的作品看，赞不绝口："这手艺，绝了！"周正阳的领导，
那个中年军官，当场兑现承诺："苏晓棠同志，我给你们证婚。下个月，军区礼堂，办婚礼！
"消息传回厂里，周厂长老泪纵横。周正阳他妈也不吭声了，儿子能娶个全省第一，
她还有什么好说的？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陈卫东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还有后招。果然，婚礼前一周，出事了。那天，我正在宿舍收拾嫁妆，
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着火了！仓库着火了！"我冲出去，
看到厂区后面的仓库浓烟滚滚。那是存放棉纱的仓库，一旦烧起来，整个厂都得完蛋。
我想也没想，抓起水桶就冲了过去。火很大，热浪扑面而来。我听见有人喊："里面还有人！
值班的老李头没出来！"我把水桶一扔，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冲进了火场。里面浓烟弥漫，
什么都看不见。我趴在地上，摸索着前进，终于摸到了老李头的腿。他已经被熏晕了，
动弹不得。我拖着他，一点一点往外爬。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房梁烧断了，
一根燃烧的木头砸下来，正中我的后背。我闷哼一声，眼前一黑，但还是死死抓着老李头，
没松手。后来发生的事，我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我浑身是血地把老李头拖出来，
然后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他们说，周正阳疯了似的冲过来，抱着我哭，像个孩子。他们说，
陈卫东也在人群里，脸色惨白，转身走了。我在医院躺了三天。后背烧伤，肋骨断了两根，
但命保住了。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周正阳，他胡子拉碴，眼睛红肿，握着我的手，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哭什么，"我虚弱地笑笑，"我还没嫁给你呢，死不了。
"他哭得更厉害了。周厂长也来了，还有他老伴。老太太这次没摆脸色，
而是端来一碗鸡汤："闺女，喝口汤，补补身子。以前是我老糊涂，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个好姑娘，正阳能娶你，是他的福气。"我喝着汤，心里暖暖的。这伤，受得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