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的压强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我的躯壳。
深度计的数字在幽蓝的光晕里跳动:273米。这个深度,阳光早已成为传说,
只有深海鱼类的冷光偶尔划过舷窗,像幽灵的耳语。“苏沉,呼吸频率太高了。
”耳机里传来陈岸的声音,平稳得令人恼火,“你现在的耗氧量是标准值的1.3倍。放松。
”我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机械地调整着呼吸。放松。他说得真轻巧。
“B-7区域扫描完成度82%。”我报告,声音透过呼吸面罩的滤网,
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未发现目标信号。重复,未发现目标信号。”“继续推进五十米。
”陈岸说,“博士说数据模型显示,残骸最有可能散布在那个断层附近。”博士。林深。
我的未婚夫,这次打捞任务的发起人,此刻正坐在三百米之上的母船指挥舱里,
看着监控屏幕上我微不足道的生命体征曲线。“收到。”我说,推动推进器。
深海潜水服像第二层皮肤紧紧包裹着我,却无法隔绝那彻骨的寒意。这寒意一半来自海水,
一半来自三天前陈岸递给我的那份文件。
益分配及风险豁免补充协议》文件第九条第三款白纸黑字:“如发生潜水员失能或死亡事故,
其应得收益份额自动转入项目共同负责人林深博士名下,
作为项目继续推进的补偿性资金。”林深的签名在最后一页,潇洒流畅,
像他每次在论文上签名那样。而我是在下水前六小时才看到这份“补充协议”的。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当时我问陈岸,他是林深的大学同学,也是这次打捞的副指挥。
陈岸推了推眼镜:“林深说怕你分心。你知道的,他总想保护你。”保护我。
我盯着那条死亡条款,心脏像被深海鱼类的尖牙刺穿。“苏沉?”陈岸的声音又响了,
“你那边读数异常。心率又上来了。”“没事。”我咬着牙说,“推进器有点卡顿。”谎言。
但在这深海里,真话比谎言更危险。
我们寻找的是七十年前坠入这片海域的一架实验飞机残骸。
林深的祖父曾是那项秘密项目的首席工程师,飞机坠毁时就在上面。官方报告说是导航故障,
但林深花了十年时间研究祖父留下的碎片化笔记,
坚信飞机上携带的某种“原型机”具有改变能源格局的潜力。为此,他抵押了房产,
拉来了投资,组建了这支小规模打捞队。而我是队里唯一的深潜员。
因为只有我能下到三百米以下作业,只有我拥有国际深潜协会认证的极限深度作业资格证。
因为我爱他。曾经爱他。“断层边缘到了。”我说,探照灯的光束切割着前方突兀的地形。
一道黑色的裂口横亘在海底平原上,深不见底。我的灯光照进去,像被黑暗吞噬了一样,
只反射出微弱、阴森的光。“小心。”陈岸的声音难得地紧绷,“声呐显示那里地形复杂,
可能有涡流。”我操控着潜水服上的机械臂,从工具槽里取出采样器。就在此时,
头盔内的警报器突然尖啸起来。哔——哔——哔——“苏沉!氧气存量异常下降!
”陈岸的喊声炸响在耳膜,“你的主氧气管路泄露了!数据显示泄露速度——老天,
怎么会这么快?!”冰冷顺着脊椎爬上我的后颈。我低头去看胸前的读数面板。
数字正在疯狂跳动:氧气存量72%...68%...64%...“启动备用供氧系统!
”陈岸吼道。我按下左手腕内侧的紧急按钮。没有反应。又按了一次。
备用系统的指示灯依然死寂地黑着。“备用系统失效。”我说,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主系统泄露速度……每分钟下降8%。”耳机那头死寂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了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是陈岸压抑着颤抖的嗓音:“林深……林博士,苏沉的备用氧气系统……”“我知道。
”林深的声音切了进来,清晰、冷静,像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我看到了。
”我悬浮在深渊的边缘,看着氧气存量跌破50%。“备用系统为什么会失效?”我问,
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短暂的沉默。
然后林深开口:“出发前的系统检查报告显示一切正常。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苏沉,
你需要立刻上浮。”上浮。从273米深度紧急上浮,需要经过至少三次减压停留,
总耗时超过九十分钟。而我的氧气存量,按现在的泄露速度,只够支撑不到十五分钟。
“我的氧气不够完成减压程序。”我说。“……我知道。”林深的声音低沉下去。
海水在我周围缓慢涌动,像巨大的肺在呼吸。一条银白色的深海鳗鱼从黑暗中游出,
它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珠子,漠然地打量着我这个即将死去的入侵者。“所以,
”我缓缓地说,“按照那份补充协议,如果我死在这里,
我的30%收益份额会自动转到你名下,对吗?”耳机里传来陈岸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深没有说话。但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曾无数次躺在他怀里,用手指抚平那蹙起的眉头。
“苏沉,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他终于开口,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耐心,
“你要保持冷静,我们会想办法——”“你们?”我打断他,“你和谁?陈岸?
还是那些等着分钱的投资者?”氧气存量:41%。我的视线开始出现轻微的模糊,
那是缺氧的早期征兆。“林深,”我轻声说,“备用系统的失效代码,
你其实能在指挥舱的监控后台直接看到,对不对?”沉默像深海一样蔓延。探照灯的光束里,
无数微生物缓缓飘浮,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那份协议,”我继续说,
“你让我在下水前六小时才签,不是怕我分心,而是怕我有时间去请律师仔细看,对吧?
”“苏沉……”陈岸试图插话。“陈岸,”我转向他的频道,声音像刀子,“你早就知道,
是不是?每次下水前,你都拍着我的肩膀说‘注意安全’,但你早就知道,
如果我真的出了事,林深能多拿三成股份。”氧气存量:37%。呼吸开始变得费力,
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更大的努力,而呼出的废气在面罩上凝结成雾。“苏沉,你听我说。
”林深的声音重新变得强硬,“第一,备用系统故障是个意外。第二,
协议里所有的条款都是为了保护项目——我们的项目——不会因为突发事故而停滞。第三,
”他顿了顿,“我爱你。我怎么会想害你?”最后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在我胸腔里来回拉扯。我爱你这三个字,从林深嘴里说出来,曾经是我对抗整个世界的力量。
现在呢?现在它们飘荡在两百多米的深海里,苍白、空洞,像那些早已死去的深海鱼的骨骼。
“爱我,”我重复着,突然笑了——虽然氧气稀薄得让笑声变成了奇怪的呜咽,
“所以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没想过要给我买一份额外的高额潜水保险,
却给自己加了死亡收益转移条款?”林深沉默了。氧气存量:33%。
“指挥舱正在计算紧急方案。”陈岸急切地说,
“我们可能……可能可以尝试让无人潜水器给你送备用气瓶,但时间太紧了,
而且——”“不用算了。”我说。我推动推进器,转身面向那道深渊裂口。
探照灯的光束重新投入黑暗,这一次,在光束边缘,我看见了某种反光。不规则的金属反光。
“苏沉!你要干什么?”林深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个断层很危险!
你不能——”“B-7区域断层东侧,”我对着麦克风平静地说,
语气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发现大面积金属残骸。
初步判断与目标机型结构特征吻合。”氧气存量:29%。时间不多了。“什么?!
”陈岸叫起来,“你确定?把视频传回来!”我调整了头盔摄像头,将镜头对准那片反光。
模糊的图像通过水压和距离扭曲后传回母船,但足够辨认出那些扭曲的机翼、断裂的机身,
以及——机舱内,一个相对完整的金属容器。“那是……”林深呼吸急促起来,
“原型机容器……祖父笔记里描述的形状……苏沉!你能看清容器上的编号吗?
”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还是能勉强辨认出那些蚀刻在金属表面的数字和字母。
“C-727……β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耳机里传来林深激动的、几乎哽咽的声音:“就是它……就是它!苏沉,你找到了!
你真的找到了!”氧气存量:25%。深渊在我下方张开巨口。“现在,”我轻声说,
“按照那份协议,如果我活着带回这个‘原型机’,我能分到30%的收益,对吧?
”“……对。”林深说,语气里的激动未退,“但苏沉,你现在必须立刻开始上浮程序,
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但如果我死在这里,”我打断他,“我的30%会归你。
然后你会拿到‘原型机’的所有权,以及……我的那份。”氧气存量:22%。
呼吸已经变成了一种折磨。“所以,林深,”我望着那片象征着巨额财富和科学突破的残骸,
声音轻得像叹息,“对你来说,是我活着带回它分走你30%比较好,还是我死在这里,
你把100%都拿走比较好?”耳机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还有,我逐渐衰竭的心跳。
深海的鱼没有眼泪。所以当我哭的时候,没人看得见。
哪怕是那个曾经发誓要保护我一辈子的人。氧气存量:20%。
那阵沉默持续了三秒——在水下一千五百米的压力下,三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苏沉,
”林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出奇的镇定,像刀锋刮过冰面,“如果你在暗示什么,
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停止这种危险的臆想。指挥舱已经定位了你的坐标,
无人潜水器将在七分钟内到达你所在断层边缘。”“七分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胸腔因为缺氧而刺痛,“以现在的耗氧速度,我还能撑四分钟。林总,你的数学一向很好。
”“我们会启动紧急供氧程序!”陈岸抢过话头,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潜水器会全速推进,六分钟,不,五分四十秒就能到!苏沉你听着,保持静止,
减少任何不必要的动作,把你的心率压下去——”我关掉了陈岸频道的音量。
只剩下林深的频道还开着。氧气存量:18%。“你知道吗,”我说,
目光落在那个金属容器上。探照灯的光斑在残骸表面游移,
照亮了半个蚀刻的编号——“β型”的“β”字在深海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第一次下到四百米的时候,减压时吐得天昏地暗。你扶着我的额头,说‘我们再试一次,
下次一定行’。”林深没有回应。“第二次下到八百米,我的加压服出现了微小泄漏。
海水渗进来,像针扎一样冷。你说‘没事的,我在监控室里看着你所有的数据,
我不会让你出事’。”氧气存量:16%。深渊的寒气透过潜水服渗进来。不,
也许不是寒气,是血液缺氧带来的错觉。“后来我们签协议那天,”我继续说,
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你说这是个形式,为了应付投资人。
你说‘我们的关系不需要靠一纸合同来证明信任’。我相信了。我甚至没仔细看那些条款,
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名。”我推动推进器,朝金属残骸又靠近了半米。
断裂的机翼像巨兽的骸骨,横亘在断层边缘。那个金属容器卡在扭曲的驾驶舱和岩壁之间,
仿佛随时会滑入更深处的黑暗。“苏沉,”林深终于开口,声音紧绷,
“你现在的行为非常不专业。我命令你立刻停止靠近残骸,等待救援。”“命令?”我笑了,
氧气稀薄让这个笑声变成了短促的气音,“根据那份协议第四章第七条,
在极端危险作业环境下,潜水员拥有基于现场状况判断的临时自主决策权。
这是我当初唯一坚持要加上的条款——你还记得为什么吗?”氧气存量:14%。
呼吸面罩内侧开始结雾。“因为你说过,”我替他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咬得很轻,
“你永远不可能在场外替我做决定。因为真正面对深渊的人,是我。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容器表面。就在那个“β”字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刻字。
之前因为角度和光线问题,一直没有被注意到。
“ASC-727β……验证机……”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氧气存量:12%。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写的是什么?
”林深问,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急切,“苏沉,看清楚,那行小字是什么?
”我调大了头盔摄像头的变焦倍数。水流的扰动让图像微微晃动。但我还是看清了。
那行蚀刻的小字,用的是七十年前流行的旧式字体:“若见此容器完好,
则‘深渊之眼’计划第一阶段成功。开启密钥:见证者的最后心跳。”氧气存量:10%。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耳机里,林深的声音完全变了调:“苏沉,现在听我说。
不要碰那个容器。不要读任何刻字。转身,离开那里,立刻!”但已经晚了。
当我读完那行字的瞬间,金属容器表面的某个传感器似乎被触发了。
一道幽蓝色的光沿着蚀刻的文字脉络亮起,像血管里流动的冷火。紧接着,
容器侧面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物理上的开裂,而是某种全息投影般的蓝色光幕,
在深海中无声展开。光幕上,浮现出几行跳动的文字:“深渊之眼’验证程序启动。
”“检测到生命体征:一人。”“检测到环境:马里亚纳海沟,B-7断层,
深度1527米。”“符合见证条件。”“询问见证者:你是否自愿成为‘钥匙’?
”氧气存量:8%。我的视线开始出现黑斑。“苏沉!回答‘否’!”林深在耳机里吼叫,
声音彻底撕裂了平日里的冷静,“那是个意识捕捉程序!
祖父的笔记里提到过——那是早期神经接口实验的一部分,它会——”“它会怎样?”我问,
盯着那行“你是否自愿成为‘钥匙’”的字样。蓝色的光映在我的面罩上,
把周围的海水染成诡异的幽冥色。林深的声音卡住了。氧气存量:7%。
无人潜水器还有四分钟到达。我的氧气还剩不到两分钟。
而那个蓝色的光幕在静静等待着答案。“林深,”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祖父笔记里写的不只是原型机的位置。
你知道这里有这个‘验证程序’。你知道需要一个人来当这个‘钥匙’。”深海沉默着。
只有我的氧气警报在面罩内侧发出尖锐的、越来越密集的蜂鸣。
“所以这才是你坚持要我来执行这次打捞的真正原因。”我看着那片幽蓝的光,
“不是因为我经验最丰富,也不是因为只有我能下到这个深度。
而是因为——”我停顿了一下,海水压得我肋骨生疼。“——你需要一个‘见证者’。
”“——你需要一个‘见证者’。””氧气存量:6%。蓝色的光幕闪动了一下,
浮现出新的文字:“‘钥匙’资格验证中……检测到生理临界状态。检测到强烈生存意愿。
检测到未完成执念——优先级最高项:‘知晓父亲失踪真相’。”我的呼吸一滞。
父亲的名字——七年前同样在这片海域失踪的深海地质学家——像一把冰锥刺入心脏。
“那些数据……”林深的声音在电流干扰中变得断续,
“祖父笔记里……父亲参与过的项目……苏沉,先回答‘否’,
我们还有时间——”“‘深渊之眼’启动最终确认程序。
”光幕上的文字继续变化:“成为‘钥匙’,
你将获得访问‘深渊档案库’的权限——包括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所有被抹去的研究,
所有‘消失’的研究员日志。”“代价:你的意识将与‘见证者协议’永久绑定。
”“警告:绑定不可逆。
物理躯体将在协议启动后72小时内衰竭——这是意识承载必须付出的新陈代谢代价。
”氧气存量:5%。也就是说,即使我活着回到水面,也只剩三天生命。换取一个真相。
换取父亲最后留在深海里的那句话——他失踪前最后一通加密通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