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是今科进士,本该青云直上,却因拒绝权贵联姻,被贬至偏远小县。我陪他赴任,
粗茶淡饭,毫无怨言。可当他看到同科攀附权贵的进士官运亨通时,
却开始怨恨我:“若非带着你,我何须至此?”后来他攀上知府千金,逼我让出正妻之位。
我平静应允,转身离去。三年后,他成了京中权贵的女婿,却处处受制于人。而我,
早已是他的同科状元裴晏,明媒正娶的妻。御前宫宴上,他望着我为状元夫君斟酒的模样,
红了眼眶。一、青杏沈砚清骑马走在前头,我坐着驴车跟在后面。这是永泰三年的秋天,
通往青县的官道上尘土飞扬。我掀开帘子往前看,只看得见他青衫的背影,瘦削而笔直,
像一根绷紧的弦。从京城到青县,走了整整二十三天。出发那日,榜下捉婿的事刚过去不久。
沈砚清拒绝了礼部侍郎家的亲事,惹得同科们议论纷纷。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傻,
他只是沉着脸收拾行囊,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年寒窗,一朝登科,
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可他却因为不肯攀附,被分到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小县做县令。
“阿蘅。”临行前夜,他突然这样唤我。我在灯下替他缝补旧衫,闻言抬头。他看着我,
目光复杂:“你跟了我,吃苦了。”我笑了笑,低头继续穿针引线:“说什么傻话。
”从八岁起,我就跟着他了。那年闹旱灾,爹娘饿死了,我扒树皮吃,
被路过他家的沈伯伯捡回去。沈伯伯是村塾的先生,家里也不宽裕,但还是收留了我,
让我陪他儿子一起读书。沈砚清比我大三岁,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脾气却很倔。“爹,
她连字都不认得,怎么陪我读书?”“你教她,不就认得了?
”他不情不愿地接过我手里的窝头,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皱了皱眉。后来他真的教我认字。
从《三字经》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笨,记不住,他就耐心地一遍遍写给我看。
慢慢的,我能背下整本《千家诗》了,他比我还要高兴。十四岁那年,沈伯伯病重,
临终前拉着我和他的手,把我们拢在一起。“砚清,阿蘅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他红着眼眶点头。沈伯伯走后,我们俩相依为命。他读书,我做针线活贴补家用。冬天冷,
他就把唯一的棉被让给我,自己裹着旧袄看书。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缩在墙角发抖,
气得把被子扔过去。“你要冻病了,谁考功名?”他没说话,只是把被子重新盖在我身上。
那些年很苦,可我觉得甜。他考中秀才那年,村里人送来贺礼。
他当着众人的面说:“等我中了进士,就娶阿蘅。”我在人群后头听见,脸红到了耳朵根。
后来他真的中了举人,又中了进士。我以为苦尽甘来了。可我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
到青县那天,下着小雨。县衙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墙皮脱落,门窗漏风。
沈砚清站在院子里,任雨水淋在身上,一动不动。我把包袱放下,默默去收拾屋子。晚上,
我熬了粥端给他。他坐在案前看卷宗,头也没抬。“放着吧。”我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
又不知该说什么。窗外的雨还在下。二、杏干青县穷。穷到什么程度呢?
县衙里的老鼠都饿跑了。沈砚清每天早出晚归,我去街上给人洗衣裳、缝补衣物,
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他知道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委屈你了。”我摇摇头。
委屈什么?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让我难受的是别的事。那天我给他送午饭,
在县衙门口听见两个书吏在说话。“……也难怪沈大人心里不痛快,他那个未婚妻,
一看就是乡下出来的,穿得破破烂烂,话都说不利索。”“可不是嘛。
听说同科的周大人娶了京里一个商人的女儿,如今在富县做县令,可阔气了。”“所以说啊,
娶妻娶贤,不如娶财。”我站在门外,手攥紧了食盒的提手。那天回去,
我把压箱底的一件衣裳翻出来。那是几年前做的,料子不好,但没穿过几回,还算新。
我换上它,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里的人瘦瘦的,脸色黄黄的,眼神怯怯的。
我再也没给沈砚清送过饭。入冬的时候,县里出了桩案子。两家农户争一块荒地,
闹出了人命。沈砚清查了半个月,发现背后牵扯到县里一个姓王的富户。他想秉公处理,
可王家和州府的师爷有往来,案子拖了一个月,最后不了了之。那天他回来得很晚,
身上带着酒气。我扶他坐下,给他倒水。他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松开手,摆了摆。“你去睡吧。”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不是愤怒,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砚清……”我想说点什么。“去吧。”他打断我,语气硬了些。我只好起身回里屋。
躺在床上,我听见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写信。
过了很久,又安静下来。那一夜,他始终没有进来。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
他已经出门了。案上的灯油燃尽了,留下一滩凝固的蜡泪。旁边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周文彬亲启”。周文彬,是他同科的进士,娶了京城商人的女儿,
如今在富县做县令。我把信放回原处,没有动。腊月里,那封信的回音来了。
是一个同科的朋友写来的信。信上说了很多消息,周文彬调去了州府,
娶了商人之女的那位又升了官,还有谁谁谁得了哪位大人的赏识。沈砚清看完信,没有揉,
没有扔,只是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天晚上,他又是一个人坐在外间,坐了整整一夜。
我隔着帘子看他。灯下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我想出去,想跟他说说话。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让他难受的事,我帮不上忙,也改变不了。我能做的,
只是每天熬好粥,缝好衣裳,把这个破旧的小屋收拾得干净些。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就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良久,
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攥紧了被角,没有出声。三、杏花开春的时候,府台大人来青县巡查。
沈砚清忙了整整三天,带着县衙上下把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也帮着做了一些绣品,
摆在县衙后堂充充门面。府台大人姓周,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和气,笑容可掬。
他来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一位小姐,说是他的女儿。那位小姐我远远见过一面。
穿的是藕荷色的袄裙,料子是我从未见过的细软。头上戴着金钗,耳朵上坠着明珠,
走起路来环佩叮当,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娇贵。她下轿的时候,我正好从井边打水回来,
和她打了个照面。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像掠过路边的杂草。我低头让到一边。
沈砚清站在县衙门口迎接,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看也没看我一眼。那天晚上,
他没有回来。我在灯下等了一夜,手里的针扎破了指头,洇出一朵小小的血花。
第二天他回来的时候,面色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府台大人要在青县住几日。”他换下官服,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周小姐对咱们这儿的山水感兴趣,明日我带她去转转。”我给他递过帕子:“好。
”他擦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我。“阿蘅,你不问问?”“问什么?”他沉默了一下,
摇摇头:“没什么。”府台大人在青县住了五天。那五天里,沈砚清几乎没怎么着家。
回来的时候,总是很晚,有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我没问。有什么好问的呢?第六天,
府台大人启程离开。沈砚清送到城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沉。那天夜里,
他又是一个人坐在外间。我隔着帘子看见他的背影,伏在案上,肩膀微微抖动。他在哭吗?
我轻轻坐起来,想出去看看。可刚掀开帘子,就看见他猛地抬起头,
把桌上的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那是一方砚台,“砰”的一声碎成几块。他的手撑着桌沿,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平静下来。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
像是自言自语。“周文彬那个草包,凭什么?就凭他会钻营,会攀附,会巴结人?
我十年寒窗,比他用功十倍,才华十倍,如今困在这个鬼地方……”他又沉默了。
我站在帘子后头,一动不动。“当年……”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几乎听不见,
“当年我若是不那么倔……”他没说完。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年他若不拒绝那门亲事,
如今就不必困在这里。当年他若攀上了高枝,如今也能像周文彬一样官运亨通。
他的声音消失在那片沉默里,像石头沉入深潭,再没有泛起涟漪。我放下帘子,轻轻躺回去。
那一夜,我再也没有睡着。几天后,县城里来了个媒婆。她直接找到我们住的那间小屋,
进门就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赤裸裸的挑剔。“你就是沈大人的那位……未婚妻?
”我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站起来。“是。”她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姑娘,我来呢,
是替沈大人传句话。”我看着她。“沈大人说,他如今身在官场,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当年和姑娘的婚约,是他年少无知时定下的,如今想来,不太妥当。姑娘是个明白人,
应该知道怎么做。”她说完了,等着我反应。我低下头,看着手上那个被针扎破的指头。
伤口已经结痂了,小小的一个点,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姑娘?”她催了一句。我抬起头,
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媒婆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那姑娘的意思是……”“我明日就搬走。”我说,“替我转告沈大人,这些年,
多谢他照顾。”媒婆走了。我站在屋里,看着这间住了大半年的小屋。墙皮还在掉渣,
窗纸还是破的,灶台上的碗筷还是成双成对的。我慢慢坐下,把手里的活计做完。
是一双男人的鞋,已经快好了,只差最后几针。我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枕边。第二天一早,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我来时的那几件旧衣裳。我推开房门,愣住了。
沈砚清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我们就这样对望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阿蘅,你……不怪我?”我看着他。他瘦了,眼底青黑,嘴唇干裂。
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我轻轻摇头。“不怪。”他垂下眼睛,喉结动了动。
“你会恨我吗?”我想了想,还是摇头。他抬起头,眼睛红了。“阿蘅……”我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砚清,”我说,“你还记不记得,
沈伯伯临终前说的话?”他愣住了。“他说,砚清,阿蘅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她。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做到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阿蘅!”我站住了,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院角那棵老杏树开花了,粉粉白白的,落了一地。“你……你要去哪儿?”我想了想,
说:“不知道。”“日后……”“日后,”我打断他,“日后咱们也不必再见了。
”我走出那个院子,走出那条巷子,走出那座破旧的小县城。一路上,我没有回头。
四、杏林离开青县后,我往南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身上的银钱不多,
我就住最便宜的店,吃最便宜的馒头。有时候找不到店,就在破庙里凑合一宿。
路上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想占便宜的无赖,被我拿棍子打跑了。有好心的大娘,
拉着我的手劝我回婆家。还有一个卖货郎,说看我可怜,想带我去城里找个活计。
我跟着那货郎走了几十里,走到一个叫永宁的地方。永宁是个大县城,比青县繁华多了。
货郎把我介绍给一家绣坊,老板娘看我手艺不错,留我做了绣娘。我就在永宁住下来。
绣坊的活计不轻,可我做得踏实。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点着油灯绣花,绣一朵一朵的杏花。
老板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为人爽利。她看出我话少,从不打听我的来历,
只是偶尔叹口气,往我碗里多夹几筷子菜。在永宁住了三个月,我见到了一个人。
那天我去布庄送绣品,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顶轿子。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是周府台的那位千金。她显然也认出了我,微微挑起眉毛。我低下头,侧身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