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妈住院了，你来伺候。”电话那头，陈浩的声音理所当然。我握着手机，
站在医院走廊里。身后是ICU的门，里面躺着三个还在抢救的病人。“我在上班。
”“请假。”他说，“妈骨折了，腿上打了钢钉，得有人照顾。”我沉默了几秒。
三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产后第三天，伤口还在疼，
婆婆指着卧室唯一的床说：“念念，床给我睡，我腰不好。你年轻，睡地板没事。”那一夜，
我躺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贴着薄薄的褥子，听着婴儿的哭声，一夜没合眼。那样的夜晚，
我睡了二十八天。“好。”我说，“我请假。”1.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相册的缩略图在通知栏一闪而过。那是三年前的照片，
我随手拍的——地板上铺着的薄褥子，旁边是婴儿的小床。我从来没删过。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沈念，你还好吗？”林芸从护士站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没事。
”我收起手机，“芸姐，我得请几天假，家里有事。
”她皱了皱眉：“你年假不是还剩三天吗？”“对。”我没解释太多。这几年，
我习惯了不解释。下班后，我直接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302病房。推开门，
婆婆靠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正跟旁边病床的阿姨聊天。“妈，我来了。
”她扫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来了？水果洗了吗？”“我刚到，
还没——”“那还愣着干什么？”她抬了抬下巴，指着床头柜上的苹果，“洗干净削了皮，
我等着吃。”我放下包，拿起苹果去了卫生间。水龙头的水很凉。我一边洗一边想，三年了，
有些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削好苹果端回去，婆婆接过去咬了一口，皱眉：“太硬了，
我牙不好，你不知道？”“那我给您换香蕉？”“香蕉寒凉，我刚做完手术能吃吗？
”她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你是护士，这点常识都没有？”旁边床的阿姨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我没说话，把苹果拿回去，重新削了一个软一点的。陈浩下班后来了一趟，
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妈，我公司还有事，念念在这儿照顾您，有什么事让她做。
”婆婆点头，脸上带着笑：“去吧去吧，工作要紧。念念是护士，照顾人是她的本职工作。
”本职工作。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夜里十一点，婆婆要喝水。十二点，她要翻身。
凌晨两点，她说腿疼，让我给她按摩。折叠床太短，我蜷着腿躺着，刚眯了一会儿，
就被叫醒了。“念念，我要上厕所。”我爬起来，扶她坐上轮椅，推去卫生间。回来的路上，
她嘟囔着：“你动作轻点，颠得我腿疼。”“好。”我不知道这个“好”字，
这些年我说了多少遍。第二天一早，陈浩打来电话：“我妈说昨晚你照顾得不细心，
她腿疼了一夜。”我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好，我注意。”“还有，”他顿了顿，
“玲玲今天过去看看妈，你招待好点。”玲玲是小姑子，婆婆的亲女儿。我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2.小姑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篮水果，穿着一身新裙子，踩着高跟鞋。“妈，
我来看你啦！”她进门就扑到床边，抱着婆婆的胳膊撒娇。婆婆的脸一下子亮了，
笑得眼角都是皱纹。“玲玲来了？哎呀，你工作那么忙，还跑这一趟。
”“妈住院了我能不来吗？”小姑子嘴甜得很，“嫂子呢？”“在呢。”我从卫生间出来，
手里拿着刚洗好的毛巾，“玲玲来了。”她扫了我一眼，点点头：“嫂子辛苦了。
”“应该的。”这句话我说得很顺溜。小姑子坐下来，跟婆婆聊了会儿天。聊公司的事，
聊最近买的包，聊下个月要去日本旅游。半小时后，她看了看手表：“妈，我下午还有个会，
先走了啊。”“去吧去吧。”婆婆拍拍她的手，“你忙你的，有你嫂子呢。”有你嫂子呢。
这句话，在我坐月子的时候，她也说过。那时候小姑子来看孩子，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婆婆笑眯眯地送她出门：“玲玲你快回去，有嫂子在，不用你操心。”可我的月子，
是躺在地板上过的。下午，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夸了我一句：“阿姨，您家人照顾得真细心，
这伤口恢复得很好。”婆婆哼了一声：“她是护士，干这个的。”护士愣了一下，看看我，
没再说话。傍晚，周主任查房。他是骨科主任，也是婆婆的主治医生。他进门的时候，
我正在给婆婆擦身子。他看了我一眼，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也点了点头。
婆婆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只顾着问：“周医生，我这腿什么时候能下地啊？
”周主任看了看片子：“恢复得不错，再休养两周应该可以拄拐了。”“两周？”婆婆皱眉，
“这么久？那谁照顾我？”“您家属不是在这儿吗？”周主任笑着说，“照顾得挺专业的。
”婆婆撇撇嘴：“她？就是个小护士，有什么专业的。”周主任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妈，”我开口，“您先休息，我去打饭。”周主任走的时候，
在门口轻声说：“沈护士长，辛苦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晚上，婆婆又开始挑刺。
“这粥太稀了。”“这菜太咸了。”“你给我按腿，力道太重了，轻点！”“你怎么照顾的？
我腰都躺疼了，帮我翻个身！”我一件一件做着，一句怨言都没有。夜里两点，她又叫我。
“念念，我睡不着，给我讲讲话。”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坐到她床边。“儿媳妇伺候婆婆，
天经地义。”她靠在枕头上，语气里带着满足，“我当年伺候我婆婆，比你辛苦多了。
你这算什么？”“是。”“你啊，就是不知足。嫁到我们家，吃喝不愁，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没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苍白得像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那时候我躺在地板上，
也是这样的月光，照在天花板上，照在我流泪的脸上。3.第三天，陈浩来医院送换洗衣服。
我正在走廊里打热水，他拉住我：“念念，我妈说你态度不好，你就不能笑着点？
”“我哪里态度不好了？”“你一天到晚板着脸，我妈看着心里不舒服。”我看着他，
这个我嫁了三年的男人，忽然觉得很陌生。“你知道我这两天睡了几个小时吗？
”“那你是护士，照顾病人不是你的专业吗？”他理直气壮，“再说了，我妈身体不好，
你让让她。”我让让她。三年前他也这么说。“浩浩，你妈让我睡地板，你说的是‘让让她，
她腰不好’。你妈把满月酒的礼金全拿走，你说的是‘让让她，她替我们存着’。
现在你妈住院让我伺候，你说的还是‘让让她’。”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时候让到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怎么翻旧账？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我笑了，
“那我问你，满月酒的8万块钱，在哪？”他眼神闪躲：“妈……妈给玲玲买包了。
”“你知道？”“……知道。”“那你怎么不告诉我？”“那是我妈的事，我管不了。
”“好。”我说，“我知道了。”我转身走回病房，陈浩在后面喊：“念念，你这什么态度？
”我没回头。晚上，婆婆的手机响了，是小姑子的视频电话。“妈，我给你看我新买的包！
”画面里，小姑子举着一个香奈儿，笑得灿烂。婆婆的眼睛亮了，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满足。“好看好看，我闺女就是有眼光。
”“妈你出院了我带你去做spa！”“好好好，妈等着。”挂了电话，
婆婆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看着我，语气难得和缓：“念念，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你。
”“妈，您放心。”“我就知道你懂事。”她叹了口气，“玲玲是女儿，嫁出去的，
指望不上。你不一样，你是儿媳妇，以后我老了，也得你伺候。”我给她倒了杯水，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折叠床上，睡不着。想起小姑子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亲自去伺候了四十二天。
请了月嫂，还给了五万块红包。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来了。不是来伺候我的，
是来“监督”我的。“奶不够，加点奶粉怎么了？”“孩子哭了你不管？
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当的？”“念念，床让给我，我腰不好。”那二十八天，
我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喂奶、换尿布、做饭、洗衣服，
晚上睡地板、哄孩子、忍着伤口的疼痛站起来热奶。没有人问我一句：你累不累？你疼不疼？
而小姑子坐月子的时候，婆婆连条鱼刺都帮她挑好了。“妈，你对玲玲真好。”我那时候说。
婆婆白了我一眼：“那是我亲闺女，能一样吗？”不一样。确实不一样。4.第四天，
亲戚们来探病了。大姑、二姑、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一下子挤满了小小的病房。“桂芬啊，怎么摔这么重？”“哎，老了，不中用了。
”婆婆靠在床上，一副病弱的样子。“这是谁在照顾你？请的护工？”大姑问。“护工？
”婆婆撇撇嘴，“那是我儿媳妇，念念。”众人的目光转向我。我正站在角落里削苹果，
听到这话，抬头笑了笑：“大姑好，二姑好。”“哎呀，儿媳妇亲自照顾，真孝顺。
”“是啊是啊，桂芬你有福气。”婆婆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一丝得意：“孝顺什么呀，
我这儿媳妇，就是个小护士，没什么本事。要不是浩浩在公司有关系，她能进那家医院？
”我削苹果的手顿了顿。“不过也好，”婆婆继续说，“护士嘛，照顾人是本职工作。
我这一住院，她可不得来伺候？”大姑看了我一眼，有些尴尬地笑笑。“桂芬，
儿媳妇请假来照顾你，挺不容易的。”“不容易？”婆婆哼了一声，“她那工作，
请几天假怎么了？又不是什么重要岗位。”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大姑，转身去倒水。身后，
婆婆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不知道，这儿媳妇，不贴心。照顾我这几天，一天到晚板着脸，
好像我欠她的一样。”“是吗？”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婆婆来了兴致，
“我当年伺候婆婆，那叫一个任劳任怨。她呢？让她做点事就一脸不高兴。
”我站在饮水机前，看着水慢慢注入杯子。滴答。滴答。“而且啊，”婆婆压低声音，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她这人，不会来事。你看玲玲，多懂事，知道心疼我。念念呢？
三年了，连个笑脸都不给我。”“可能性格内向吧。”大姑说。“什么内向，
就是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些，“你们说，我哪里对不起她了？
给她吃给她住，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端着水走回去，放在婆婆床头。“妈，您喝水。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继续跟亲戚们聊天。我站在一旁，低着头，
听着她们讨论我的种种“不是”。太安静了。不说话。不贴心。不知道孝顺婆婆。
没有人问我一句：你累不累？你有没有自己的难处？但我什么都没说。三年了，
我早就学会了沉默。傍晚，亲戚们走了。婆婆靠在床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疲惫。“念念，
把窗帘拉上，我要睡了。”“好。”我拉上窗帘，病房陷入昏暗。婆婆闭上眼睛，
嘟囔着：“这个家，没有你不行。”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侧脸。这句话，如果是真心的，
该多好。可我知道，她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护工。夜里，我躺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林芸的消息：“念念，你婆婆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吗？”“不用，我能应付。
”“你别硬撑。”她发了个担心的表情，“你是护士长，不是保姆。”我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没事。”窗外，夜色沉沉。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婆婆均匀的呼吸声。三年了。我以为忍一忍，就会好的。我以为付出足够多，
就会被看见的。我以为这个家，总有一天会接纳我的。可是三年过去了，
我还是那个“不贴心”的儿媳妇，那个“没什么本事”的小护士，
那个被要求“让让她”的外人。我睁开眼，看着昏暗的天花板。够了。真的够了。
5.第五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吃泡面。病房太小，婆婆嫌泡面味道重，我只能出来吃。
走廊的尽头有个小角落，靠着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我蹲在那里，端着纸碗，
一口一口吃着。面有点凉了，但我懒得再去打热水。手机响了，是陈浩的微信。“念念，
我妈说你今天又给她脸色看了，怎么回事？”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我没有。
”“那我妈为什么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每天五点起床，给她热牛奶、煮鸡蛋。
白天喂饭、擦身、按摩、陪聊。晚上每隔两小时起来一次，帮她翻身、倒水、上厕所。
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可在她眼里，我还是“态度不好”。“陈浩，
我这几天睡了不到二十个小时。”我回复。“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谁让你不会安排时间？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我妈说了，”他又发来一条，
“你就不能笑着点？让她心情好点，她恢复得也快。”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我以为，三年的婚姻，他多少会看到我的付出。
我以为，这么多年的忍耐，总会换来一句“辛苦了”。我以为他会站在我这边。原来不会。
从来不会。泡面彻底凉了。我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起身回病房。推开门，婆婆正在打电话，
声音很大。“……对对对，念念是护士，照顾我是她应该的。我这腿要养两周呢，
以后还得她伺候……”我站在门口，她没看到我。“以后我老了，也得她伺候。
她不伺候谁伺候？玲玲是女儿，嫁出去的，总不能让我闺女伺候我吧？儿媳妇不伺候婆婆，
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我轻轻关上门，靠在墙上。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碎了。
她从来没把我当家人。我只是一个免费的护工，一个理所当然要伺候她的工具人。三年了。
我的付出，我的忍耐，我的委屈，在她眼里一文不值。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妈，
我回来了。”“嗯。”她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水果削了吗？”“还没。
”“那还愣着干什么？”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苹果和水果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一边削皮，一边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6.第六天，小姑子又来了。
这次不是探病，是有事。“妈，我下个月要去日本玩，能不能借我点钱？”婆婆躺在床上，
脸上带着笑：“要多少？”“两万吧，回来还你。”“行行行，妈转给你。”婆婆拿起手机，
点了几下，“好了，你收一下。”小姑子看了眼手机，笑得更灿烂了：“妈你真好！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傻孩子，妈不疼你疼谁？”我站在旁边，给婆婆倒水。两万块，
眼都不眨。我结婚的时候，她给我的见面礼是一条金项链，还是她以前戴旧的。
小姑子结婚的时候，她给的嫁妆是二十万现金，外加一辆车。“嫂子，”小姑子扭头看我，
“你照顾我妈辛苦了。”“应该的。”“妈这腿要养多久啊？”“医生说两周左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