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饭桌上那盘油焖大虾,是我妈特地为我未婚夫陈辉做的。可虾壳剥开,
里面的肉却不是给我的。“岚岚,小慧家那三十万彩礼,我已经跟你弟弟说好了。
”我妈夹起一只虾,熟练地剥好,放进我弟张伟的碗里。“就用这个钱,
给他全款把城东那套两居室定了。”我的筷子停在半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张伟埋头吃虾的咀嚼声。我以为我听错了。“妈,你说什么?”“我说,
用你的彩礼给你弟买房。”我妈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弟不小了,没房子怎么娶媳妇?
”我看向我爸,他正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这件事天经地义。张伟终于从碗里抬起头,
嘴上还沾着油。“姐,你可得帮我。等我结了婚,以后你跟姐夫吵架,
还有个娘家可以回不是?”一句话,就把我的婚姻定义成了未来必定会破裂的避难所。
而我的彩礼,就是这张避难所的门票。我的血一点点变冷。“那是我和陈辉结婚的钱,
是我们的启动资金。”“什么你的我的!”我妈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吓了张伟一跳。
“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上大学,现在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你就跟我算得这么清?
”她开始抹眼泪,这是她最擅长的武器。“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弟弟没房子,
哪个姑娘肯嫁给他?你要眼睁睁看他打一辈子光棍吗?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我看着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拼命工作,每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都交给了她。我省吃俭用,
一件衣服穿三年,就是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现在我明白了,
我不是家人,我是一项可以随时变现的资产。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很平静。“这钱,
我不能给。”“反了你了!”我爸把酒杯猛地砸在桌上,白酒溅得到处都是。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我脸上。“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今天!
不给钱就滚出这个家!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女儿!”“好啊。”我站起身,看着这一家三口。
我妈在哭,我爸在吼,我弟在旁边不知所措地啃着虾。他们其乐融融,
仿佛我才是那个闯入者。“断绝关系。”我说。我看着我爸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突然笑了。
“世界这么大,我替你们去看看。”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墙上的全家福里,
他们三个紧紧挨在一起,而我,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都快被挤出画框。
我一直以为是拍照的人没站好。现在才懂,我从来就不在他们的中心。
2我以为陈辉会是我的光。拨通他电话的那一刻,我甚至还抱着一丝幻想。“陈辉,
我爸妈……要把我们的彩礼钱,全部拿去给我弟买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岚岚,
你先别激动。”陈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
“叔叔阿姨也是为了你弟弟好。我们还年轻,钱可以再赚嘛。”我的心,沉到了底。“所以,
你早就知道了?”“我也是前两天才知道的。”他急忙解释,“你爸妈找过我,
说只要你弟的婚事解决了,我们俩的事就顺顺利利的。我想着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我打断他,“陈辉,在你眼里,我和我爸妈弟弟,是一家人。那你呢?你和我,算什么?
”“我们当然也是一家人啊!”“是吗?”我冷笑,
“那为什么用我的彩礼去给你未来的小舅子买房,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句?
”“我……”他语塞了。“在你决定拿出那三十万的时候,你就没想过,
那是我未来生活的保障?还是你觉得,我张岚就只值三十万,买断我,送给我弟一套房,
这笔交易很划算?”电话那头,只剩下他慌乱的呼吸声。我明白了。从头到尾,
这就是一场策划好的交易。我妈我爸是卖家,陈辉是买家,而我,是那个被明码标价的商品。
三十万。这就是我二十六年人生的全部价值。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
最后一丝温情和留恋,彻底被碾碎。我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我的银行卡余额。
五万三千二百元。这是我工作四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那三十万,
一共三十五万三千二百元。一个计划,在我脑中疯狂成型。冰冷,决绝,
带着破釜沉舟的快感。我打开订票网站,没有丝毫犹豫,在目的地一栏输入了“曼谷”。
屏幕上跳出的机票价格,刺痛了我的眼睛。原来,逃离这一切的代价,这么便宜。3第二天,
我起得很早。我妈看见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岚岚,想通了?这才是我懂事的好女儿。
”她以为我妥协了。我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我想通了。我跟陈辉去银行,
把钱转给你们。”我妈的笑容更灿烂了,她甚至哼起了小曲。在银行门口,我见到了陈辉。
他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见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愧疚。“岚岚,对不起,
我……”“不用说了。”我打断他,“进去吧。”我告诉他,这么大额的转账,
需要两个人都在场签字。他信了。我让他去普通窗口排队取号,自己则拿着卡,
走进了VIP室。三十分钟后,我从银行的侧门走了出来。背包里沉甸甸的,
装着三十万现金。那是我应得的。我没有片刻停留,打车去了另一家银行,
取出了我自己的五万块。然后,我去了市里最大的旅行社,
用现金买下了那张飞往曼谷的单程票。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我妈和张伟都不在,
大概是去看房子了。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那个小小的,堆满了杂物的房间。
我只用了一个背包,装走了我的护照,身份证,相机,和几件换洗的衣服。
所有他们买给我的东西,我一样都没带。我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里面有三千二百块。
算是我还给他们的,最后的抚养费。旁边,我留了一张字条。“爸妈,我滚了,如你们所愿。
世界很大,我去看看。”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陈辉,我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祝你和我弟,百年好合。”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六年的楼。没有丝毫留恋。机场里,人来人往。
我坐在候机大厅,看着飞机起起落落。广播里传来催促登机的声音。我关掉了手机,
取出了SIM卡,用力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随着飞机巨大的轰鸣声,
我被一股力量推向高空。窗外的城市变成了一片璀璨的光点,然后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4曼谷的空气,湿热,
带着一股香料和尾气混合的奇特味道。考山路的夜晚,霓虹灯闪烁,音乐声震耳欲聋,
不同肤色的人在这里狂欢。我背着包,站在人群中,像一个孤魂野鬼。兴奋和自由感褪去后,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席卷而来。我该去哪?我能做什么?三十五万,听起来很多,
但在未知的旅途上,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青年旅社,
一个床位只要三十块人民币。房间里有八个床位,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我第一次感到那么孤独。有一天晚上,
我坐在路边摊的塑料凳上,吃着一碗冬阴功汤。酸辣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味蕾,
眼泪却不自觉地掉了下来。我看到不远处,一群欧美背包客围坐在一起,弹着吉他,唱着歌,
开心地笑着。那一刻,我意识到,我不仅要逃离,我还要找到一种方式,
和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我拿出了我的相机。那是我用第一笔实习工资买的二手相机,
是我最宝贵的财产。我开始拍摄。我不拍自己,我拍我看到的一切。
拍湄南河上渡船船夫黝黑的皮肤和深刻的皱纹。拍大皇宫屋檐下被风吹响的金色铃铛。
拍夜市里那个卖芒果糯米饭的阿婆,她总是笑得很甜。我开了一个社交账号,
取名“张岚在路上”。我把拍的照片和视频剪辑成一个短片,配上简单的文字,发了上去。
第一条帖子的文案是:“逃亡第七天。世界很吵,我的心,第一次这么安静。
”我没指望有人看。但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几十个赞,和一条评论。“加油,陌生人。
我也好想逃。”那一刻,屏幕这头,我泪流满面。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和我一样,
渴望逃离却被困在原地的人。我不是一个人。我回复了那条评论。然后,我第一次,
把镜头对准了自己。5我开始在视频里出镜。我素面朝天,穿着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
告诉大家我今天花了多少钱,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样的人。我的视频没有精美的滤镜,
没有华丽的转场。有的是我在清迈的寺庙里和僧人一起冥想。
是我在拜县的乡间小路上学骑摩托车,摔得灰头土脸。是我在夜市为了省钱,
跟小贩讨价还价。真实,粗糙,甚至有些笨拙。但我的粉丝,却一点点多了起来。从几十个,
到几百个,再到几千个。他们说,在我的视频里,看到了勇气。为了省钱,我开始打工换宿。
在越南河内的一家民宿里,我每天负责打扫四个小时的卫生,来换取一个免费的床位。
在柬埔寨暹粒的一个乡村小学里,我教孩子们说中文,画画,唱歌。孩子们纯真的笑脸,
是我镜头里最美的风景。我把教孩子们唱《小星星》的视频发到了网上。视频里,
孩子们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快乐,他们的普通话发音不准,但歌声清澈响亮。这条视频,
意外地火了。一夜之间,播放量突破了百万。我的粉丝数,涨到了十万。
我开始收到一些私信,有人给我打赏,有人问我用的什么相机。更重要的是,
我收到了第一个商业合作。一个国内的户外背包品牌,希望我能在视频里使用他们的产品,
他们愿意支付我五百美金的费用。五百美金。当我收到那笔钱的时候,
我正坐在老挝琅勃拉邦湄公河边的台阶上。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色。我拿着那笔钱,
买了一张飞往土耳其的机票。我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窜的女孩了。我的旅途,从“逃离”,
变成了“奔赴”。我奔赴的,是一个由我自己创造的,全新的未来。6一年后,
我站在土耳其卡帕多奇亚的山顶。天还没亮,山谷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个巨大的热气球。
我的账号“张岚在路上”,已经有了二十万粉丝。我不再需要为住宿和交通发愁,
一些旅游局和酒店会主动邀请我,为我提供赞助。日出的那一刻,上百个热气球同时升空。
那是我一生中见过最壮丽的景象。我拍下了那梦幻的一幕,发到了社交媒体上。照片下,
评论和点赞飞速增长。突然,一条不一样的评论,跳进了我的视线。
头像是一个模糊的风景照,名字也很普通。“岚岚,是你吗?你家里出事了。你快回来吧。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语气,很熟悉。我点开那个人的主页,是私密账号。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发了一条私信过去。“你是谁?”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是你家隔壁的王阿姨啊!你不记得我了?”王阿姨。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爱聊八卦的中年女人的脸。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我。“家里怎么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王阿姨用一连串的语音,给我拼凑出了一个我离开后的世界。她说,
我走后,我爸妈气疯了。他们骂我是白眼狼,是孽障。陈辉也来家里闹过几次,
最后不了了之。为了给张伟买房,我爸妈拿出了他们全部的养老金,又跟亲戚借了一圈,
才凑够了首付。张伟很快就结婚了。儿媳妇很厉害,彩礼嫁妆,婚礼排场,样样都要最好的。
我爸妈被掏空了所有。可张伟,还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张伟。他换了好几份工作,都做不长。
后来,他开始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染上了堵伯。“你弟把房子都输掉了啊!
你爸知道了,当场就气得中了风,现在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你妈为了给你爸治病,
把老房子也卖了。现在一家人租住在一个小阁楼里。你弟媳妇一看这情况,
卷了剩下的钱就跑了!”热气球在我头顶缓缓飘过,像一个个彩色的梦。可我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