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秒秒觉得自己大概是史上最倒霉的穿越者。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空间也就算了,
偏偏还胎穿到了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古代农村。她在娘胎里待了八个月,
听够了外面的鸡飞狗跳。今天奶奶骂娘是“不下蛋的母鸡”,明天爷爷骂爹是“白眼狼”,
后天大伯娘阴阳怪气地说“这肚子尖尖的,八成又是个赔钱货”。苗秒秒绝望地蹬了蹬小腿。
完了,这辈子算是交代了。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蹬腿的那一刻,她那个老实巴交的娘,
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浑浑噩噩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毒的恨意和……破釜沉舟的清醒。
李桂芳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土坯房,听着隔壁传来的呼噜声,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她回来了。回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这一年,她刚生下女儿秒秒,公婆嫌弃是个丫头片子,
月子没坐完就赶她下地干活。这一年,她的男人苗大壮还是个愚孝的憨货,
爹娘说东他不敢往西,兄弟吸血他咬牙忍着。这一年,
他们一家五口挤在三间漏风的土坯房里,吃糠咽菜,却供养着老宅那边顿顿白面。上辈子,
她就是这么熬过来的。熬到秒秒三岁那年发高烧,婆婆说“丫头片子不用治,
省下钱给宝根买肉吃”,眼睁睁看着闺女烧成了脑膜炎,最后一口气都没咽在家里,
是在去镇上的牛车上咽的。她抱着闺女凉透的身子,在牛车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那一年,
她的大儿子苗金锁十二岁,去河里摸鱼给她补身子,再也没上来。二儿子苗银锁十岁,
被送到镇上当学徒,活活累死在染坊里。三儿子苗铁锁八岁,被婆婆卖了,
换了二十斤苞谷面。她疯了。和苗大壮一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
砍死了偏心了一辈子的爹娘,砍死了吸血吃肉的大哥大嫂,
砍死了那个被惯得人嫌狗憎的“苗家金孙”宝根。然后,他们被斩立决。刀落下的那一刻,
她看见苗大壮眼眶通红地朝她笑。“桂芳,下辈子,咱不当孝子了。”李桂芳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二十二岁的土炕上,身下是硌人的稻草席子。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真的。
她活过来了。外屋传来脚步声,李桂芳浑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拳头。门帘掀开,
一个年轻男人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走进来,碗里飘着三个荷包蛋,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是苗大壮。二十二岁的苗大壮,脊背还没被生活压弯,脸上还没有那种麻木的木讷,
只是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桂芳,吃,趁热。”他把碗递过来,又缩回手,
在破棉袄上蹭了蹭,“我……我偷着煮的,娘不知道。”李桂芳盯着那三个荷包蛋,
眼眶一热。上辈子,他也是这么偷着给她煮的。可是她没吃,她说“留给娘和宝根吧”,
然后那三个蛋被婆婆端走,宝根吃了一个,大哥吃了一个,爹吃了一个,她连口汤都没见着。
“你吃。”李桂芳把碗推回去。苗大壮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桂芳,你咋了?
是不是身上不爽利?还是娘又说你了?”李桂芳看着这个男人。上辈子,她怨过他,恨过他,
怪他愚孝,怪他软弱,怪他护不住孩子。可是行刑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说:“桂芳,我悔啊。
”她就不怨了。他们都是一样的糊涂人,被那吃人的“孝道”捆了一辈子,到死才明白过来。
“大壮。”李桂芳开口,声音沙哑,“咱们分家吧。”苗大壮手里的碗差点摔了。“桂芳,
你说啥?”“我说分家。”李桂芳盯着他的眼睛,“你爹娘心里只有大哥一家,
咱们种地干活,吃不饱穿不暖,凭啥?凭啥咱们的闺女连口奶水都喝不上,
凭啥金锁银锁铁锁跟着咱们受罪?”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大壮,我梦见秒秒没了,
金锁没了,银锁没了,铁锁也没了……咱们啥都没了……”苗大壮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也想起来了。那个梦。梦里,他的秒秒烧得小脸通红,他跪在爹娘面前磕头借钱,
爹抽着旱烟不吭声,娘说“丫头片子治啥治”。梦里,他的金锁沉在河里,
捞上来的时候肚子鼓得老大,手里还攥着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梦里,他的银锁被送到染坊,
最后抬回来的时候,人瘦得脱了相,手指头烂得露出骨头。梦里,他的铁锁被卖了,
他追出去三十里地,连人影都没追上。梦里,他和桂芳拿着菜刀,砍了一夜。苗大壮腿一软,
直接坐在了炕沿上。“桂芳……”“你也梦见了?”李桂芳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壮,
那不是梦,那是上辈子!咱们回来了!咱们回到秒秒刚出生的时候了!”苗大壮浑身发抖,
眼眶通红。半晌,他狠狠抹了把脸,站起身。“分家。”他说,声音比什么时候都硬气,
“现在就去分。”李桂芳抱着刚出生的闺女,听着外头的动静。苗秒秒窝在娘怀里,
小鼻子小眼皱成一团。外头吵得震天响,她奶奶的嗓门能掀翻房顶:“分家?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就这么报答我?
”她爷爷的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分了家,你咋活?你会种地还是会做生意?
”她大伯娘的声音尖酸又刻薄:“哎呀,老二,是不是你媳妇撺掇的?我就说这媳妇娶不得,
心术不正……”然后是她爹的声音。她爹的声音?!苗秒秒竖起耳朵。
那个印象里唯唯诺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男人,此刻声音大得惊人。“我翅膀硬?
我今年二十二,从十四岁下地干活,挣的工分全交给家里,我翅膀早该硬了!”“我咋活?
我凭自己的力气活!我种地,我砍柴,我给人扛活,我养得起老婆孩子!”“大嫂,
你再指着我媳妇骂一句试试?你问问大哥,他一年挣多少工分?他交给家里多少?
他养你们一家三口,凭的是啥?凭的是我卖力气的血汗钱!”苗秒秒在娘怀里蹬了蹬小腿。
这是她爹?那个上辈子被爷爷奶奶拿捏得死死的、被大伯一家吸干了血的冤种爹?
她抬头看娘。娘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门口的方向,
嘴角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温顺的,不是隐忍的,而是带着点狠劲,
带着点畅快。苗秒秒突然觉得,事情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外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吵闹。她奶奶开始哭天抢地:“我滴个老天爷呀,
我生了个什么孽障啊,辛辛苦苦把他拉扯大,他要分家呀,
他不给我养老呀……”她爷爷的烟袋锅子敲得更响了:“你反了天了!我说不许分就不许分!
”她大伯娘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爹娘还在呢,分什么家,
让人笑话……”她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硬,更冷。“爹,娘,你们别哭了。
分家这事,我不是来商量的,是来告诉你们的。”“大哥大嫂也别急着说风凉话。今天这家,
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要是实在不行……”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决绝。
“那我就去大队部,找支书评评理。咱们把账本拿出来,算算这些年我挣了多少工分,
交了多少粮,大哥交了多少,咱们一家人吃穿用度花了多少,剩下的钱粮都去了哪儿。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连她奶奶的干嚎都卡了壳。苗秒秒瞪大眼睛。卧槽。
她爹会算账?不对,是她爹居然敢算账?在那个年代,农村家庭里,账是算不清的。
儿子给父母挣钱是天经地义,谁算账谁就是不孝。可问题是,
如果真的算起来……苗大壮十四岁下地,干了八年,挣的工分比大哥多一倍不止。而大哥呢?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那点工分还不够他自己吃的。这些年,
他们一家五口住着最破的房子,吃着最差的饭食,干着最重的活。钱粮都去了哪儿?
去了爹娘的口袋,去了大哥大嫂的肚子,去了那个被惯得无法无天的宝根身上。这笔账,
经不起算。谁算谁死。苗老爷子沉默了,烟袋锅子也不敲了。
苗老太太的干嚎变成了小声的哼哼。大伯娘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袖子。
苗大壮的大哥苗大贵缩着脖子,一声不敢吭。半晌,苗老爷子磕了磕烟袋锅子,
哑着嗓子开口:“分就分吧。你想咋分?”苗大壮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李桂芳上辈子临死前,凭着记忆一笔一笔算出来的账。哪些是公中的,
哪些是他们自己的,哪些是被大哥家占了去的,写得清清楚楚。“房子,我们不要老宅的,
就要村东头那两间空着的土坯房,反正也没人住,我回头修修就能住人。”“粮食,
今年的收成按人头分,我们五口人该得多少就得多少。往年的事我不提了,但往后,
各过各的。”“农具,我们成家的时候,桂芳娘家陪嫁了一张犁,一对水桶,一把锄头,
这些我们要带走。公中的农具我们不要,但以后也不共用。”“还有……”苗大壮顿了顿,
看了一眼自己的亲娘。“娘,这些年我给你打的银镯子,给你做的新棉袄,给你攒的养老钱,
我一件不要。就当是孝敬你们的。但从今往后,逢年过节该孝敬的,我们不会少,但平时,
别再找我们要。”苗老太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被苗老爷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苗大贵缩着脖子,从头到尾没敢吭声。倒是大伯娘忍不住了,尖声道:“老二,
你也太绝情了吧?娘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大嫂。”苗大壮打断她,
目光冷冷地看过去,“你要是觉得我绝情,那咱们就来算算,你和我大哥这些年,
从公中拿了多少东西。”大伯娘立刻闭嘴了。一场分家,就这么定了下来。
苗大壮转身进屋的时候,腿有点软。李桂芳抱着闺女迎上去,眼眶红红的,却笑着。“大壮,
你……”“桂芳。”苗大壮一把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刚才……我刚才腿肚子都转筋了。”李桂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
眼泪就下来了。“好,好,转筋了好,转筋了说明你还知道怕,知道怕还去干,
这才是真本事。”苗秒秒窝在娘怀里,仰着小脸看着这对年轻夫妻。她娘在哭,她爹也在哭,
可是两个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亮得像两盏灯。那种亮,不是绝望的,不是麻木的,
而是带着希望的,带着狠劲的。苗秒秒突然有点明白了。她爹娘,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不,是很不一样。这俩人,像是……像是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了一样。当天下午,
苗大壮就带着老婆孩子搬进了村东头的两间土坯房。房子是真破。
墙上的裂缝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窗户纸全是窟窿,地上坑坑洼洼的,
一脚踩下去能崴了脚脖子。可李桂芳站在屋里,却笑出了声。“大壮,这是咱们自己的房子。
”苗大壮把闺女轻轻放在炕上,回头看着自己媳妇,眼眶又红了。“桂芳,往后,
咱们好好过。”“嗯,好好过。”苗秒秒躺在炕上,听着爹娘说话,心里暖洋洋的。
房子破怕什么?她爹娘有力气,有脑子,有干劲。她娘刚才说了,等安顿下来,
就去山上挖野菜,去河里摸鱼,去开荒种菜。她爹说了,明天就去砍树修房子,把墙糊上,
把屋顶补好,把窗户纸糊上,再砌个新灶台。这日子,有奔头。正想着,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半大小子冲了进来。“爹!娘!”苗秒秒偏头看去。
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亮得很,一进门就往炕边跑。
“娘,妹妹呢?我看看妹妹!”李桂芳一把搂住他,眼泪差点又下来。
“金锁……”这是她的大儿子,苗金锁。上辈子,十二岁那年,为了给她补身子,
去河里摸鱼,再也没上来。李桂芳紧紧抱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声音发颤:“金锁,
你……你跑哪儿去了?”“我去捡柴火了。”苗金锁被娘抱得有点懵,又挣扎着往炕上看,
“娘,你让我看看妹妹嘛,我还没好好看过妹妹呢。”李桂芳松开手,
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凑到炕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眼睛里满是惊奇和喜爱。
“妹妹真小。”他轻声说,像是怕吓着这个小东西,“娘,妹妹叫啥名儿?”“秒秒。
”苗大壮在旁边说,“苗秒秒。”“秒秒……”苗金锁念了两遍,嘿嘿笑起来,“好听,
妹妹叫秒秒。”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头,想碰碰妹妹的脸,又缩回来,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