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七岁的李招娣蹲在墙角看堂弟吃糖；三十年后，她的儿子再次蹲在墙角，
看着表弟独享进口车厘子并被嘲讽“你家买不起”。这一幕刺痛了李招娣心底最深的伤疤，
让她毅然决然地收回给母亲的红包，带着儿子转身离开这个冷漠的家。
在无数个熬夜打包发货的凌晨，她发誓不再让孩子重蹈覆辙，
但当家逢变故、母亲深夜哭求时，她该如何抉择？1大年初二，我把车停在村口，
没急着进去。老槐树底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脖子伸得比鹅还长。手机举得老高，
恨不得怼到我车标上拍。我故意又按了两下喇叭。“我操，宝马！”“谁家的？
咱村谁开得起宝马？”“车牌不是咱这儿的……”我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二叔，是我，
招娣。”那个叫二叔的老头愣了三秒，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招、招娣？老李家那个招娣？
”“诶。”我冲他们点点头，一脚油门往里开。后视镜里，那几个老头凑一块儿，指指点点，
嘴皮子翻得飞快。我知道他们在说啥。李老栓家那个闺女，出去打工十几年，回来开宝马了。
我嘴角翘了翘。车刚停到门口，院门就开了。周敏第一个冲出来。大红色羽绒服，
头发刚烫的卷，脸上笑出十八道褶子，跑得比狗都快。“姐！大姐回来了！
”她一把拉开车门，把我儿子从后座抱下来，
从兜里掏出两张红票子就往他手里塞：“大外甥，舅妈给你压岁钱！拿着拿着！
”我儿子看着我。我说：“拿着吧，谢谢舅妈。”周敏笑得眼睛都没了：“谢啥谢，一家人！
快快快进屋，外头冷！”她拽着我儿子往里走，边走边朝院里喊：“妈！大姐回来了！
快杀鸡！把那块腊肉也煮了！”我站在车边，看着她那身大红色钻进院里，忽然想笑。
去年初二我也是这个点回来的。坐的班车，拎着两箱牛奶一桶油。周敏在院里探了探头，
没出来。我自己进去的。我妈在灶台前忙活，头都没回：“来了？坐吧，一会儿吃饭。
”那一顿饭，周敏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筷子都没往我这边伸一下。吃完饭我帮她收碗，
她把我手里的碗接过去，说：“姐你放着吧，我来。你是客，哪能让你干活。”客。
我记住了。今年不一样。今年我开着宝马回来的。2周敏把满桌子菜摆上来时，
我数了数：红烧肉、炖鸡、炸带鱼、蒜苔炒肉、糖醋排骨、凉拌猪耳朵。六道菜。
去年三道：白菜炖粉条、炒鸡蛋、咸菜丝。我被按在主位上，周敏挨着我坐，筷子就没停过，
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姐你多吃点，在外面吃苦了吧？看你瘦的。”“姐你这车真漂亮，
得三十多万吧？”我说嗯。她眼珠子一转：“姐你现在干大买卖了？带带建国呗？
他那破小学老师，一个月挣不了仨瓜俩枣。”我看我弟。他坐在桌子对面，头埋着，
往嘴里扒饭，一声不吭。我爸坐在上首，端着酒杯，也不吭声。
我妈在灶台和桌子之间来回跑，端汤、添饭、递醋，像个陀螺。周敏拿胳膊肘捅我：“姐，
跟你说话呢。”我说：“小本生意，刚起步，自己还顾不过来。”周敏脸上笑容僵了一秒，
马上又接上：“那也是老板！自己当老板，比打工强一百倍！”她又给我夹了块排骨。“姐，
你看啊，你现在发达了，咱爸咱妈年纪大了，农村医疗条件也不行。
要不——你把爸妈接城里享福去？”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着。
我说：“行啊。我租的那个房子，两室一厅，正好接爸妈去住。”“租的？
”周敏的笑容冻在脸上。“姐你不是发财了吗，怎么还租房？”我爸的筷子拍在桌上。
“李招娣。”我转过头看他。六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珠子浑浊，
但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你弟要盖房，”他说，“还差三十万。
”“你当姐的，不该帮衬？”三十万。我爸说出这个数字时，满桌子没人吭声。周敏盯着我，
眼睛亮得像狼。我弟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我妈站在灶台边，
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搓来搓去。我看着我爸。“爸，车是贷款买的。首付八万，月供四千。
公司刚起步，账上就两万块流水。我拿不出三十万。”周敏腾地站起来。“李招娣你啥意思？
”她脸涨得通红，眼珠子快瞪出来。“开个破贷款车回来显摆啥？妈给你做一桌子菜，
杀鸡炖肉，你就这态度？”我妈赶紧过来拉她：“小敏，别这样，好好说……”“你别管！
”周敏一把甩开我妈的手，我妈踉跄了两步，扶住灶台才站稳。“我嫁到你们李家，
给你们李家生儿子，我容易吗我？”周敏声音尖得刺耳，“结果大姑姐回来摆谱？行，
不给钱也行，那你别回来了！外嫁女年年往娘家跑，不怕村里人笑话？
”我说：“我回的是我妈家。”“你妈？”周敏笑了，笑得脸上肉直抖。
“你妈住的是我家的房！宅基地是建国的，房子是我和建国盖的，你妈？
你妈是来给我看孩子的！她吃我的喝我的，你孝敬她？你拿什么孝敬？”我看我妈。
她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手还在搓围裙，搓得围裙都快破了。她没抬头看我。我看我弟。
他终于抬起头了，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去了。3我爸又拍桌子。“吵什么吵！
大过年的，不像话！”周敏不依不饶：“爸你别和稀泥！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大姐要是有良心，拿三十万出来，以后这个家还有她的位置。要是没有——”她盯着我，
一字一顿。“以后过年，别踏进这个门。”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我走到院子里，把正在和侄子玩的儿子抱起来。儿子小声问我：“妈妈，我们走了吗？
”我说嗯。我妈追出来，拽住我胳膊：“招娣！招娣你吃了饭再走，
饭还没吃完呢……”我没理她，继续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我停下了。不是想停。
是走不动了。院子里，我儿子蹲在墙角，我侄子站在他面前。我侄子六岁，叫小宝，
周敏生的，宝贝疙瘩。他手里捧着一盒车厘子，红得发黑，个大饱满，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塞一颗，吧唧一下嘴。塞一颗，吧唧一下嘴。我儿子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
眼珠子跟着那颗车厘子转。小宝嚼着嘴里的，含含糊糊说：“我妈说了，这是进口的，
一颗好几块钱。你妈穷，吃不起。”我儿子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小宝把一颗车厘子举到他面前，晃了晃：“想吃吗？”我儿子点点头。小宝把手缩回去，
塞自己嘴里，吧唧吧唧嚼，冲他笑。“就不给你吃。”我儿子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土。
我站在院门口，腿像灌了铅。我想起三十年前。那年我七岁，堂弟从城里回来，
带了一包大白兔奶糖。他坐在门槛上剥一颗吃一颗，剥一颗吃一颗。我蹲在旁边看着，看着，
看着。他说：“你看啥？你家又买不起。”我妈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
现在我儿子蹲在那个位置。我侄子站在堂弟那个位置。一样的。一模一样。我儿子抬起头，
看见我了。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小声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这么穷？
”我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他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温热温热的。我眼泪砸在他肩膀上。
砸了一下。又砸了一下。我抱着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院里。周敏还在屋里骂，
声音尖得能掀翻房顶。我妈站在院子中间，手足无措。我走到她面前。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把手伸进她口袋里，把刚才她塞给我的那五千块红包抽出来。
她愣住：“招娣……”我转身进屋。周敏看见我手里的红包，眼睛瞪大了，
尖叫起来：“你干什么！”我把那五千块拍在她脸上。钞票散开，飞了一地。“这五千块，
”我说，“够给你儿子买一辈子车厘子。”我转身就走。身后，碗碟碎裂的声音。
周敏的哭骂声。我爸的怒吼声。我妈的哭声。混成一片，追着我出了院子，追到村口。
4走出村口时，天快黑了。儿子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弟弟说他们家有大房子，
我们家没有。”我说：“妈妈会买的。”他点点头，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后座，
盖上外套。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黑黢黢的，趴在那里，像个蹲着的野兽。我上车，
发动，开走。开出五公里，手机响了。我妈的短信：“招娣，你别怪妈。妈也没办法。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一路开回城里，哭了一路。那天晚上，
我把公司账上最后一万块转给房东，交了半年房租。我的公司不在写字楼里，
在一个城中村的库房。三十平，月租一千八，隔成两半，前面办公，后面存货。
货是些什么小饰品：发卡、耳环、项链、手链，从义乌批发来的，在拼多多和抖音上卖。
就我一个人。选品、拍照、上架、客服、打包、发货，全是我。有时候忙到半夜，
就在库房后面那张折叠床上睡，儿子挤在我旁边，小小一团。初二之后，我更拼命了。
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选品，天亮回来拍照，中午开始打包发货，晚上做客服到两点。
困了就喝浓茶，喝到心慌手抖。有次发货运，搬箱子搬到凌晨三点，最后一箱搬完，
我蹲在库房地上，手抖得拿不住矿泉水瓶。水洒了一地。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滩水，
忽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着的、闷着的哭，哭不出声，眼泪哗哗往下淌。
哭了十分钟。站起来，继续干活。那个月月底，我去超市买了一盒车厘子，进口的，
一百八一盒。儿子看到那盒车厘子，眼睛都亮了，但他没动，抬头看我：“妈妈，能吃吗？
”我说能吃，都是你的。他抱着那盒车厘子，一颗一颗慢慢吃，每吃一颗都要嚼半天，
舍不得咽。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年初二那个院子。我问他：“好吃吗？
”他点点头：“好吃！可甜了！”我说：“以后妈妈天天给你买。”他想了想，
摇摇头：“不用天天买，太贵了。一个星期买一次就行。”我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
“儿子，妈妈以后不会让你再蹲在墙角看别人吃了。”他仰起脸看我。“妈妈，
什么叫蹲在墙角看别人吃？”我说没什么。他继续吃车厘子。我看着他，
忽然想起我妈那条短信：妈也没办法。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删。5五月的下午，我正在库房打包，手机响了。村里的号码。我看着那个号码，
愣了几秒。接了。那边沉默着。我说：“喂？”还是沉默。我正要挂，那边说话了。是我妈。
“招娣……”她的声音在抖。“招娣，你弟出事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她继续说，
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哭一会儿说。我听了半天，听明白了。周敏闹着盖房，找了包工头，
外地人，看着老实，拿了十五万定金跑了。我弟去追，在县城的工地上找到人，要钱，
对方不给，打起来了。我弟一个人，对方三个人。他被打断了一根肋骨，现在躺在县医院。
医药费还差八万。周敏把家里砸了个遍，骂我弟没用，骂我妈偏心，骂完就跑回娘家了，
说要离婚。我妈的声音越来越抖。“招娣，
妈知道你委屈……可他毕竟是你亲弟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妈求你了……”她哭了。
我听着她哭。库房外面，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地上，刺眼。儿子跑过来，
举着一颗糖：“妈妈吃！”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说：“乖，
自己去玩。”他点点头，跑开了。我妈还在电话那头哭。
“招娣……招娣你还在吗……”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站到阳光从门口移到墙根。站到儿子又跑过来问我：“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我说：“吃面条。”他说：“好！”我蹲下来，看着他。五岁了，瘦瘦小小的，但眼睛亮，
像两颗黑葡萄。我问他：“儿子，如果妈妈把钱借给舅舅，你可能就不能天天吃肉了。
你愿意吗？”他想了想，问我：“那舅舅会还吗？”我说：“不知道。”他又想了想。
“那……那就借一点点？借一点点行吗？”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那天晚上，
我开车回县城。后座放着八万现金，刚从银行取的，还带着封条。儿子睡着了，躺在后座，
盖着我的外套。车开进县城时，已经快十点了。县医院门口，我妈站在那里，等着。
车灯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看，看清是我的车，踉踉跄跄跑过来。我停下车，摇下车窗。
她扒着车窗，脸凑过来，眼睛里全是泪。“招娣，你可来了……”我说：“妈，你先上车。
”她上了车，坐在副驾，一直看着我。我没说话，把车开进医院停车场。停好车，
我回头看了一眼后座。儿子还睡着，没醒。我说：“妈，你看着他，我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