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亡国公主的侍女，我们自幼一起长大，约好了一定要复国。然后，
她爱上了灭她国的仇人。她说：阿念，他其实是个好人，那天他只是喝多了。
她把我们的藏身之处告诉他，换来的是一夜温柔。那一夜，三百旧部死于非命。
她哭着说：阿念，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他只是想见我……我原谅了她。
谁让我答应过皇后呢。后来又死了两百人。她又哭着说：阿念，
我错了……他说他会改……我又原谅了她。谁让我答应过皇后呢。第三次，
她把我推出去挡箭。箭穿胸而过的时候，我看见她躲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她小声说：阿念，你不会死的对吧？我死了。死透了。他们把我扔在乱葬岗。我睁开眼睛，
爬起来，把胸口的箭拔了。幸好，我提前穿了软甲。从那天起，阿念死了。我叫陈念，反贼。
1 托孤我叫阿念，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说贴身，其实也不全是。我五岁入宫，
被分到皇后宫里扫地。九岁那年，皇后看我机灵，把我调到身边，端茶倒水。十四岁那年，
叛军攻进皇城，皇后死在我怀里。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叛军打进来的时候，
皇后正在给我梳头。她说：阿念，你头发真好，又黑又亮。我说：娘娘的才好，像缎子似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外面传来喊杀声。她的笑容僵住了。宫人们四散奔逃，
太监们跑得比谁都快。皇后站起来，拉着我的手。“阿念，跟我走。”她带着我，
穿过一道道宫门，跑到公主的寝宫。公主九岁，躲在被子里发抖。皇后把她抱出来，
塞到我怀里。“阿念，带她走。”我愣住了。“娘娘，您呢？”她没回答我。
外面传来砸门的声音。叛军已经到了。皇后把我推到窗边，打开窗户。“从这儿下去，
往东跑，有一道小门。”“娘娘——”“阿念！”她拉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阿念，我把她托付给你了。替我照顾好她。”我张了张嘴。她说：“你答应我。
”外面砸门的声音越来越响。门框在抖。我看着她。这个我从九岁起就伺候的人。
这个给我梳头、教我认字、把我当人看的人。我点头。“娘娘，您放心。有我在一天，
公主就平安一天。”她笑了。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松开我的手。“快走。
”我抱着公主，从窗户跳下去。身后传来门被砸开的声音。我听见皇后在喊。喊什么，
听不清。我抱着公主，拼命地跑。跑到东边小门，回头看了一眼。皇后的寝宫方向，
火光冲天。那天晚上，我背着小公主，躲进山里。她趴在我背上，一直哭。“阿念，母后呢？
母后怎么还不来？”我说：“娘娘很快就来。”“真的吗？”“真的。”她睡着了。
我背着她，继续往山里走。月亮很圆，照在前面的路上。我想起皇后给我梳头的样子。
她说：阿念，你头发真好。我没哭。背着公主，一步一步往前走。2 十二年那一年，
我十四，公主九岁。今年，我二十六，公主二十一岁。十二年。我背着她跑了三千里路。
我替她挡过十二次刺杀，身上留下十七条疤。我饿晕过二十三回，
只为了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她。她在山里哭的时候，我抱着她哄。她说：阿念，我想母后。
我说：公主，娘娘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好好的。她说：阿念，你会不会也丢下我？
我说：不会。我答应过娘娘的。她趴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她的脸，
想起皇后临终前的样子。她说：阿念，替我照顾好她。我说：娘娘，您放心。十二年，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这句话。从来没有。可是后来，她变了。
3 第一封信那天是我们躲在山里的第三年。我出去找吃的，回来的时候，
看见她坐在山洞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叫什么来着？对了，叫“怀春”。“阿念！”她看见我，跑过来，“他给我写信了！
”我愣住了。“谁？”“他呀！皇帝！”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公主，他杀了你父皇母后。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说：“阿念，你不懂，那天的事，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他喝多了。”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继续说：“他信里说，
他那天喝多了，手下的人自作主张，他根本不知道。他知道我还活着，高兴坏了。
他说他想见我。”我看着她。这个我背了三年、喂了三年、护了三年的姑娘。她眼里有光。
那光，不是为了复国，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那个杀她全家的男人。“公主，你不能去。
”她看着我。“阿念，你陪我去。”“不行。”她忽然跪下来。跪在我面前。“阿念，
我求你了。这世上我只有你了。你不帮我，我就真的一个人了。”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十二年前，皇后把她塞到我怀里的时候。想起皇后拉着我的手说：替我照顾好她。
我闭上眼睛。“好。”4 试探后来，我开始替她去“试探”。第一次，
她让我去京城打听他的情况。我去了。被他的侍卫追了三条街，差点死在那儿。回来告诉她，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一定是害羞了。”我愣住了。“害羞？”“对，
他不好意思直接见我，所以才让人追你。这说明他心里有我。”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第二次，她让我去送信。我去了。被关进大牢，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
瘦了一圈。她看见我，心疼得直掉眼泪。“阿念，你受苦了。”我说：“没事。
”她说：“他回信了吗？”我说：“没有。”她想了想。“他一定是太忙了。当皇帝嘛，
日理万机。”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那种“我理解他”的表情。我没说话。第三次，
她让我再去送信。这次，信送到了。他当着我的面拆开，看完，然后烧了。
他说：“告诉你们公主，朕没空陪她玩过家家。”我回来，一字不差地告诉她。她听完，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他叫我‘你们公主’，说明他记得我是公主。
他说‘没空陪她玩过家家’，说明他把我当小孩子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有我，
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笑脸。忽然想起皇后临终前的话。她说：阿念，
替我照顾好她。我心想：娘娘，您知道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5 三百条命后来，
她开始跟他见面。他派人来接她。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的时候，
脸上带着笑。“阿念，他人真好。他给我准备了最好吃的点心，最好看的衣服，最舒服的床。
”我说：“公主，他杀了你父皇母后。”她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她说：“阿念，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得往前看。”我没说话。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阿念，
他说他想见我，又怕我不方便。他说以后我不用来回跑了，让他的人来接就行。
你帮我把咱们的藏身之处告诉他的人呗，这样他们好找。”我愣住了。“公主，
那是咱们最后的藏身之处。”“我知道啊，可是他的人来接我，总得知道在哪儿吧？
”“公主，万一……”“万一什么？他是皇帝，他想要什么没有？他能害我？”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全是那个男人的影子。我张了张嘴。想起皇后。想起她临终前的样子。
想起她拉着我的手说：替我照顾好她。我闭上眼睛。把地址说了出来。那天晚上，
三百旧部死于非命。我听见喊杀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冲出去，看见满地的尸体。那些人，
我跟他们一起吃过苦，一起流过血，一起发誓要复国。现在他们躺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死不瞑目。公主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阿念……阿念……我不知道会这样……他说他只是想见我……”我看着她。她脸上有泪，
有怕，有后悔。可没有别的。没有恨。我蹲下来，把那些尸体的眼睛合上。一个一个，
合了三百次。天亮了。她站在我身后，小声说：“阿念，你……你怪我吗？”我站起来，
转过身，看着她。“公主，皇后娘娘让我照顾好你。我答应过的。”她愣了一下。
然后扑过来，抱着我。“阿念，你真好……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抱着她。
什么都没说。6 又是两百条命后来又死了两百人。她又哭了。又说是他喝多了。
又说他会改。又说他心里有她。我听着那些话，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三百个人死的时候，
她哭了一个晚上。后来呢？后来她就不哭了。她继续跟他见面，继续收他的信，
继续穿他送的衣服。好像那三百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又死了两百个之后，
我去找了那些旧部的家属。他们跪在地上，哭着问我：将军呢？他们怎么死的？
我说：战死的。他们说：那尸体呢？能让我们见见吗？我说：没了。他们哭了。我站在那儿，
看着他们哭。心里想的是：娘娘，您让我照顾她，我照顾了。可那些人的命，谁来还？
7 挡箭那天终于来了。他派人来围剿我们。不是假的，是真的。三十个弓箭手，
把我们堵在山谷里。她跑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跑着跑着，她忽然停下来。“阿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