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奉旨嫁“太监”天圣四年，初秋。沈知薇跪在沈家祠堂里，
膝盖底下连个垫子都没有，凉意顺着骨头往上蹿。她盯着面前三炷香，
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燃尽她就起来，管他什么祖宗家法。“吱呀”一声，
祠堂的门被人推开了。沈知薇没回头，光是听那脚步声的轻重缓急，
就知道来的是谁——她那位嫡母，柳氏。“知薇啊。”柳氏的声音捏得又细又软，
像浸了蜜糖的刀子，“你这孩子，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快起来，天大的好事！
”沈知薇心里“咯噔”一下。柳氏嘴里的“好事”，从来都不是好事。上一次她说“好事”，
是把沈知薇的亲娘送进了尼姑庵；上上次，
是把沈知薇攒了五年的月钱“借”去给她亲生女儿添了套头面。沈知薇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母亲有何吩咐？
”柳氏今日穿得格外隆重，绛紫色遍地金的褙子，头上插着两根赤金点翠的簪子，
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沈知薇的手就往正厅走。“快走快走，前头来圣旨了，
专程给你的！”圣旨？给她？沈知薇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她一个庶女，
爹不疼娘不在，有什么值得圣旨亲自登门的？正厅里，香案已经摆好，
沈老爷沈庭芳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位内侍说话。那内侍生得白净，面上没什么表情，
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缎面的圣旨，见沈知薇来了，眼皮微微一抬。“沈姑娘？接旨吧。
”沈知薇跪下，脑子里还在飞速转动——最近朝廷有什么事？她没听说要选秀啊？
难道是充军？不对，她是女的。难道是赐婚？更不对，她是庶女，能给谁赐婚？“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兹有沈氏女知薇，柔嘉淑顺，性行温良，着即赐婚于司礼监掌印太监裴玄，
择日完婚。钦此。”沈知薇：“……？”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太监？赐婚？嫁给太监？
那内侍念完圣旨，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沈姑娘，接旨吧。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九千岁可是陛下跟前第一得意人儿，姑娘嫁过去，那是享福去的。
”沈老爷在一旁疯狂使眼色，沈知薇机械地伸出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直到内侍走了，
正厅里的下人们都散了，沈知薇还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圣旨发呆。嫁给太监。嫁给太监！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沈老爷：“爹，这……”沈老爷长叹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脸上堆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惋惜，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知薇啊，
你也别怪爹。那裴玄裴九千岁，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少人家想把女儿送进去，
人家还不要呢。这回是陛下亲自指的婚，咱们家能拒绝吗？”沈知薇攥紧了圣旨，指节泛白。
她当然知道裴玄。全京城谁不知道裴玄？传闻他十二岁入宫，二十岁掌司礼监，
二十五岁封九千岁，权倾朝野。传闻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朝中大臣见了他腿都打颤。
传闻他生得面若好女，俊美非常，却是个——太监。沈知薇想起自己的亲娘，
那个温婉了一辈子的女人，嫁给沈老爷做妾，熬了二十年，
最后被嫡母一句“善妒”送进了尼姑庵。临走时，娘拉着她的手说：“薇薇，记着，
别走娘的老路。嫁人，千万别动心。”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娘是动了心，
才被伤得那样深。那她呢？她嫁给一个太监，连动心的机会都没有，是不是反而安全了？
当晚，沈知薇躺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帐顶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对镜理妆时，忽然笑了。她想通了。嫁给太监怎么了？
太监不能那什么，也就不会有孩子，不会有孩子，就不用像她娘那样，
为了孩子在夫家熬一辈子。太监天天在宫里当差，她一个人在府里，那就是天高皇帝远，
想干什么干什么。而且——那可是九千岁啊！权倾朝野，富可敌国，
她嫁过去就是九千岁夫人，正一品诰命。等过个十年八年，裴玄熬死了太监普遍命短，
听说，她就能分一大笔家产，带着银子远走高飞，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岂不美哉？
这么一想，这婚事，简直是天大的幸事！沈知薇一拍桌子，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沈知薇，你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三日之后，
花轿临门。沈知薇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盖头，被人扶进了轿子。
耳边是吹吹打打的喜乐，热闹得仿佛她真是个新娘子。可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场戏。
轿子一路抬进了九千岁府。沈知薇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一双双黑色的靴子从眼前经过，
最后停在她面前一双玄色金线纹的靴子前。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沈知薇愣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搭上去，
那只手轻轻握住她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掌控感。拜堂。进洞房。
沈知薇端坐在喜床上，听着屋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她和……那个人。
盖头被人用秤杆挑开，眼前骤然一亮。沈知薇下意识抬起头，然后——愣住了。眼前的人，
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长身玉立，面容俊美得不像话。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薄唇微微抿着，
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清冷又矜贵的轮廓。
沈知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监长这样？这合理吗？裴玄也在打量她。面前的新娘子，
十四五岁年纪，杏眼桃腮，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此刻正直愣愣地盯着他看，
半点没有新嫁娘的羞涩胆怯，倒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他勾了勾唇角，在桌边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悠悠开口：“看够了？”沈知薇回过神，干咳一声，
垂下眼：“见过……九千岁。”“叫夫君。”“……”沈知薇抬头，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时间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叫一个太监夫君？
这不是往人家心口戳刀子吗？裴玄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淡淡道：“外头怎么叫是外头的事，
在府里，该叫什么叫什么。怎么，不会？”沈知薇心一横：“夫君。”“嗯。
”裴玄应得自然，指了指桌上的合卺酒，“喝了。”沈知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辣得直皱眉。裴玄看着她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今晚你就睡这儿。”沈知薇心说，那当然，这是新房，
不睡这儿睡哪儿？下一秒，裴玄又道：“本王睡书房。”说完，转身就走。沈知薇：“……？
”这就走了？新婚之夜，新郎去睡书房？她愣愣地看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晌，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吧，这样更好。她一个人睡，舒坦！她往床上一倒，
滚了一圈，发现这床比她在沈家那张大了三倍不止，被褥是上好的绸缎，软得像踩在云上。
沈知薇抱着被子，美滋滋地想：这婚结得，值！第二章 洞房夜惊魂并没有新婚第一夜，
沈知薇睡得天昏地暗。第二天一早，她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睁开眼，
就见床边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衣裳，见她醒了，
齐刷刷福下身去：“夫人早安。”沈知薇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时辰了？”“回夫人，
辰时正了。”辰时？那岂不是日上三竿了？沈知薇一惊，
赶紧爬起来：“你们怎么不早点叫我？九千岁呢？是不是已经去上朝了？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年纪稍长的那个抿嘴笑了笑：“回夫人，九千岁吩咐了，不让吵醒您。
他老人家一早进宫去了，临走时还说，让夫人好好歇着，晚上他回来陪您用膳。”老人家？
沈知薇想起昨晚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嘴角抽了抽。洗漱更衣，用过早膳，
沈知薇开始在府里溜达。这一溜达，不得了。九千岁府比她想象的大多了。
前前后后五进院子，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步一景。花园里种着各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木，
池塘里养着锦鲤，假山旁边还搭了个小戏台。沈知薇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得多少银子啊！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估价：这个假山，少说五千两；那个亭子，三千两；那些花木，
都是名贵品种，一棵就得上百两……逛到中午，她大致估算了一下：这座府邸，
少说值五十万两白银。而她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沈知薇深吸一口气，
压住想要仰天长笑的冲动。淡定，淡定，要矜持。午膳摆了满满一桌，八菜一汤，
鸡鸭鱼肉俱全。沈知薇一个人吃，丫鬟在旁边伺候着，布菜添汤，殷勤得很。她有点不适应。
在沈家的时候，她一个庶女，饭桌上能有两个菜就不错了，逢年过节才能沾点荤腥。
现在这待遇，简直是从地狱直升天堂。用完午膳，她让人搬了张躺椅到廊下，晒着太阳，
磕着瓜子，看丫鬟们在院子里扑蝴蝶。悠闲。太悠闲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傍晚时分，
裴玄回来了。沈知薇听到通报，从躺椅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裴玄还穿着官服，
大红织金的蟒袍，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见沈知薇迎出来，他脚步顿了顿，
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似乎在确认什么。“今天做什么了？”沈知薇如实回答：“逛园子，
吃饭，晒太阳。”裴玄唇角微微扬起，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挺好。”晚膳摆在正厅，
比午膳还要丰盛。沈知薇和裴玄对面而坐，丫鬟们鱼贯布菜，气氛安静得有点诡异。
沈知薇偷偷打量他。裴玄吃饭的动作很优雅，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夹一筷子菜，吃一口饭，
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那张脸在烛光下越发显得俊美，睫毛长长的，
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太监不都应该……那个，有点……娘吗？
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跟“娘”字不沾边。裴玄忽然抬头，目光正正撞上她的。
沈知薇被抓了个现行，也不躲，反而冲他笑了笑：“夫君。”裴玄眉梢微动：“嗯？
”“我就是想问问，”沈知薇斟酌着措辞，“咱们这婚事，以后是怎么个章程？”“章程？
”“就是……”沈知薇组织语言，“您是九千岁，天天要进宫当差。我呢，就在府里待着。
咱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您看行吗？”裴玄放下筷子，看着她。那目光有点深，
沈知薇读不懂，但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过了片刻，裴玄开口了：“你想各过各的？
”沈知薇点头。“行。”裴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有一条，在外人面前，
你得演好你的九千岁夫人。本王的脸面，丢不得。”沈知薇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
那是自然。”裴玄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沈知薇松了口气，继续吃饭。这买卖，划算！
第三章 九千岁他不对劲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沈知薇在九千岁府里过上了神仙日子。
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府里的下人对她恭恭敬敬，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人敢顶嘴。唯一的问题是——裴玄。这位九千岁，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传闻中他不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吗？可这半个月，他每天早出晚归，
偶尔和她一起用膳，也没见她杀人，也没见他发火，客客气气的，
比她在沈家那些兄弟姐妹都有教养。更不对劲的是，他似乎……挺关心她？第一天，
她午睡起来，发现廊下多了一架秋千。丫鬟说是九千岁吩咐的，说夫人喜欢晒太阳，
架个秋千可以晃晃悠悠地晒。第三天，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东市的栗子糕，
当晚那栗子糕就出现在她桌上。第七天，她受了点凉，打了个喷嚏。当天晚上，
府里的地龙就烧起来了，整个屋子暖烘烘的，她在屋里穿着单衣都冒汗。沈知薇琢磨着，
这不对劲啊。一个太监，对她这么好干什么？难道是想让她当个称职的挡箭牌，
好替他应付那些同僚的家眷？还是说，他其实是在监视她，怕她给他丢脸？她想了半天，
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九千岁是什么人？那是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怎么可能真把她一个小庶女放在心上？想通了这一点，沈知薇就释然了。演戏嘛，谁不会？
他敬她一分，她还他十分。大家客客气气，相敬如宾，挺好的。这天傍晚，裴玄回来得早，
让人来请沈知薇去书房用膳。沈知薇有点意外。这还是头一回让她去书房。书房很大，
满屋子的书，檀香袅袅。裴玄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
几上放着几碟精致的菜肴。沈知薇在他对面坐下，习惯性地扬起笑脸：“夫君今天回来得早。
”裴玄“嗯”了一声，给她斟了杯酒：“喝一杯？”沈知薇接过，抿了一口。酒是温的，
入口绵软，不辣。“今天有人找你了？”裴玄忽然问。沈知薇一愣：“谁？
”“平阳侯府的二公子。”沈知薇想起来了。今天下午，她确实收到了一张帖子，
是平阳侯府送来的，说是二公子新得了几盆名品菊花，请她过府赏玩。她当时没多想，
随手回了帖子，说明日过去。“怎么了？”她问。裴玄看着她，
目光有点深：“平阳侯府的二公子，和沈家有旧？”沈知薇摇头：“没有。
沈家攀不上那样的门第。”“那他知道你？”沈知薇想了想：“应该不知道。
帖子是送到府上的，不是送到我手上的。”裴玄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知薇觉得有点莫名其妙，又不好追问，只好低头吃饭。吃完饭，她正要告辞，
裴玄忽然开口了：“明日去赏菊，带上春兰和夏竹。”春兰夏竹是裴玄拨给她的两个大丫鬟，
都会些拳脚功夫。沈知薇愣住：“为什么？”裴玄端起茶杯，
淡淡道：“平阳侯府那位二公子，风评不太好。”沈知薇眨了眨眼，
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怕她吃亏？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涨涨的，有点陌生。
“多谢夫君。”她认真道。裴玄抬眼看她，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一闪而过：“去吧。
”沈知薇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裴玄已经拿起一本书，低眉看着，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温柔得像一幅画。她忽然觉得，这个九千岁，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四章 赏菊遇“故人”第二天，沈知薇带着春兰夏竹，去了平阳侯府。平阳侯府气派得很，
比九千岁府还要大上几分。二公子周延在花厅里接待她，
一见面就笑得眉眼弯弯：“沈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沈知薇皱了皱眉。沈姑娘？
她现在是九千岁夫人，按礼该叫裴夫人。这位二公子，要么是不懂规矩，要么是故意的。
她不动声色，笑着回礼：“周二公子客气了。”周延引着她往花园走，一路殷勤得很，
又是介绍那些名品菊花，又是让人端茶送水。沈知薇面上应付着，
心里却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走到一处偏僻的凉亭，周延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沈姑娘，可还记得我？”沈知薇一愣。周延笑了笑，压低声音：“三年前，
上元节灯会，你被几个地痞纠缠，是我替你解的围。”沈知薇努力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