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下城门下，三万精兵列阵，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铺到天边。我骑着马，
站在阵前。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风很大，吹得战旗猎猎作响。
旗上是一个“萧”字。萧衍跪在地上。他的头磕在泥土里，一下，两下，三下。额头破了，
血流下来，和泥混在一起。“嫂嫂，我错了！”声音是抖的。身子也是抖的。
他的膝盖陷在泥里，爬不起来，也不敢爬起来。我低头看着他。三年了。他扇过我耳光。
他吐过我口水。他让我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膝盖冻烂，发高烧差点死掉。现在他跪着。
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旧襁褓。边角已经磨破，颜色褪得发白，
但上面绣的字还在——吾儿萧衍。落款：萧烈。我把襁褓扔在他面前。他低头，
看见那四个字。整个人僵住了。“萧衍，”我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和十八年前那个人一模一样。
眉眼、轮廓、连皱眉的样子都像。我的眼眶忽然发酸。十八年了。
“嫂嫂……”他的声音在抖，“这是……”“我叫什么？”他愣住。我骑着马，缓缓走近，
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他跪着，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泥和血，狼狈得像条狗。“萧衍，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叫了我三年嫂嫂。你知道我是谁吗？”他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我是你娘。”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风停了。战旗不响了。
三万精兵鸦雀无声。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直起身，看着他。眼泪从我脸上流下来。
我没擦。“十八年了。”我说，“你终于跪在我面前了。”远处，有马蹄声响起。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是谁。萧衍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你骗我。
”我低头看着他。“我骗你什么？”“你不是我娘。我娘早就死了。
太后说——”“太后说的，你都信？”他愣住。我抬起手，指向城门口。那里，
太后被人押着，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你看清楚，”我说，“那个说‘你娘死了’的人，
现在是什么下场。”萧衍转头，看见太后被押着的样子，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那……那我……”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在抖，
“我娘……到底是谁？”太后看着我，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萧衍转头看我。
“你到底是谁？”我没有回答。我看向城门口，那里有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走出来。
萧衍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那人的脸露出来——萧衍的瞳孔猛地缩紧。“哥……？
”萧璟骑着马，走到我身边，停下。他低头看着萧衍。“衍儿，”他说，“她没骗你。
她是你娘。我爹萧烈，是你爹。我是你哥。同父异母的哥。”萧衍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他的腿软了，又跪下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可能……不可能……”我从马上下来，
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衍儿。”他抬起头，看着我。满脸是泪。我伸手，
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十八年了。我想摸他，想了十八年。每次手伸出去，
都只能缩回来。他忽然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娘……”那一声，我等了十八年。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抱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娘……娘……”我摸着他的头。
十八年了。他的头发比我想象的硬。个子比我想象的高。手比我想象的大。他长大了。
我轻声说：“娘在。”---2 洞房闪回。三年前。承平元年三月初八，宜嫁娶。
晋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宾客如云，觥筹交错，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洞房里，我端坐在喜床上，盖着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龙凤烛烧得正旺，烛泪一滴滴落下来。门外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红盖头被掀开。
我抬起头——不是萧璟。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锦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轻佻。
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点尊重。“嫂嫂，”他笑了，“我哥喝多了，
来不了。我替他掀盖头。”我的手攥紧喜服。萧衍。我的儿子。十八年没见的儿子。
他长这么大了。眉眼像萧烈，轮廓像我。我只看过他的画像，一年一张，太后派人送来，
说是“让你看看”。我看了十八年。现在他站在我面前，叫我“嫂嫂”。他凑近，
打量着我：“嫂嫂长得倒是不错。可惜——”他压低声音，“我哥快死了。你等着守寡吧。
”他笑着走了。门关上。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十八年前，我抱着他躲在枯井里，
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哭出声。他那么小，那么软，在我怀里拱来拱去。现在他站在我面前，
笑着诅咒我守寡。我不怪他。他不知道我是谁。半个时辰后，有人来报：晋王薨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月亮很圆。萧璟昨夜对我说：“公主，臣要去边关了。
三年后，臣带兵回来接您。”我说：“好。”他走了。假死脱身。现在，这偌大的晋王府，
只剩下我一个人。和那个叫我“嫂嫂”的儿子。三年。再忍三年。---3 巴掌第一年。
街上，我去买布。穿得很素，低着头，走得很快。但路过茶馆的时候，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晋王府那个寡妇吗？”“克夫命，还有脸出门？”“听说康王天天去她家，
是看上她了吧？”笑声刺耳。我低着头，加快脚步。没走出几步，一匹马横在我面前。
萧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我。“嫂嫂，买布？”我点头。他下马，走到我面前。
“买布做什么？给我哥做寿衣？”周围人哄笑。我没说话。他盯着我，
忽然抬手——一记耳光。响彻整条街。我被打得踉跄，摔在地上。一颗牙滚出来，
落在尘土里。他低头看着我。“这一巴掌，替我哥打的。克夫命，还有脸活着？
”他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周围的人还在笑。我跪在地上，慢慢爬起来。走到那颗牙旁边，
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手在抖。不是疼。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手劲儿这么大，
看来身体不错。夜里，我回到房中，拿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十九年。底下，是十九道横线。一道，两道，
三道……十八道已经划过去了。我拿起笔，在第十八道后面，划下第十九道。每道线，
代表一年。划完，我把那颗牙放进盒子角落。然后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十九年。
再过三年，就二十二道了。快了。---4 雪地第二年冬天。太后寿宴，我被“请”进宫。
跪在下面，给太后磕头。太后坐在上面，笑眯眯的。“昭宁啊，你守寡两年了，辛苦你了。
”我低头：“不辛苦。”太后点点头，正要说话，萧衍站出来了。“母后，
”他笑得意味深长，“嫂嫂克死我哥，不该给您磕头赔罪？”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孩子，说什么呢？”萧衍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嫂嫂，你说呢？”我没说话。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院子里。外面下着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跪着吧。”他说，“什么时候母后高兴了，什么时候起。”我跪在雪地里。雪很冷，
膝盖很快就没知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天黑了。
太后派人出来说：“让王妃回去吧。”萧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嫂嫂，起来吧。
”我动不了。膝盖冻僵了，腿不听使唤。他低头看着我，皱了皱眉。“来人，把王妃抬回去。
”我被抬回晋王府。夜里发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沈放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大小姐，
您这是何苦……”我烧得糊涂，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他凑近听。
我在喊：“衍儿……衍儿……”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盒，抱在怀里。
“衍儿……娘没事……你开心就好……”烧退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放跪在床边，
眼睛红红的。“大小姐，您为什么不告诉他？”我看着他，笑了。“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是他娘？然后呢？他被太后送到边关当傀儡，我亲眼看着他死？”沈放说不出话。
我撑着坐起来，打开木盒。那张纸上，又多了一道线。二十道。---5 口水第三年。
城门口，我出城给父亲上坟。萧衍带着一帮纨绔子弟，骑马经过。“哟，嫂嫂，上坟？
”我没说话，想绕过去。他拦住路。“嫂嫂，我哥死了三年了。你守够了吧？
”我还是不说话。他凑近，盯着我。“嫂嫂，你知道吗，我每次看见你，都觉得恶心。
”然后——一口唾沫，吐在我脸上。周围人哄笑。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唾沫顺着脸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看了我一眼，翻身上马，走了。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掉脸上的唾沫。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
把擦过的唾沫擦在手帕上，叠好，放进怀里。夜里，我回到房中，打开那个木盒。
一张划着二十道线的纸、一颗牙、一片被踩烂的裙角那是灵堂那天沾的灰烬、一块手帕。
我拿起笔，在第二十道后面，划下第二十一道。三年。三道线。窗外，沈放的声音响起。
“大小姐，边关来信。王爷说，三日后，大军压境。”我点头。“京城这边呢？
”“朝中几位大人，已经联络好了。太后的人，他们盯着。”“好。”他看着我，
犹豫了一下。“大小姐，康王那边……您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儿子。
我不会动他。”他低头：“是。”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三年了。
我忍了三年，挨了一巴掌，跪了三个时辰，被吐了一次口水。但我忍得住。因为每一次，
我都在心里说：再忍忍，等他安全了，就好了。我拿出那张纸，看着上面的二十一道线。
快了。---6 醉话大军压境前两天夜里，萧衍喝醉了。他闯进我的院子，东倒西歪。
我正在灯下绣花。看到他进来，我站起来。“王爷？”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嫂嫂……”他走过来，在我面前坐下。我站着，没动。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闷。“嫂嫂，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我的手颤了一下。他没抬头，
继续说：“太后说，我娘生下我就跑了。她说我娘不要我，跟别人跑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我从小就恨她。恨她不要我，恨她让我一个人在宫里长大，
恨她让我被人笑是没娘的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嫂嫂，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