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瑟觉得自己这辈子一定是得罪了月老。不是那种普通的、偶尔抱怨两句的得罪，
而是那种——月老可能在她出生那天喝大了，把她的红线拿去绑了螃蟹，
或者缠成了毛线球逗猫。总之，二十三年了，她的感情史一片空白。白得像她早上敷的面膜，
干净得反光。“你说，我长得丑吗？”她站在镜子前，第108次问身后的闺蜜。
闺蜜苏棠窝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嚼得起劲，闻言抬了抬眼皮：“不丑。
”“那我身材差？”“不差。”“那为什么——”陆锦瑟转过身，痛心疾首地指着自己，
“这么一个大美女，要脸有脸，要腿有腿，要钱……好吧钱是爸妈的，但也不差吧？
怎么就没人追呢？啊？”苏棠咽下薯片，面无表情：“可能是你太凶了。”“我凶？
”“上个月，公司新来的那个小实习生，多乖多可爱，给你送了一个月早餐，
你每次接过来说的都是什么？‘放那儿吧’‘哦’‘谢了’——你听听，这像人话吗？
人家小男生回去哭了好几宿。”陆锦瑟理直气壮：“那不是普通同事吗？我干嘛要热情？
万一人家误会了怎么办？”“误会什么误会，人家就是来追你的！”“那他倒是说啊！
”苏棠翻了个白眼。“上周，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条件多好，海归，投行，
一米八五，长得像李现。你第一次见面干了什么？你说人家领带歪了，
伸手就给人家正了一下，然后嫌人家领带质地不好，现场科普了二十分钟西装面料。
”陆锦瑟：“……那不是怕他被商场柜姐坑吗？”“人家那个领带，一万八。
”“……”“你今天是不是又把他朋友圈屏蔽了？
”陆锦瑟心虚地移开视线：“我就是觉得……他发得太多了，一天发八条，看着烦。
”苏棠叹了口气，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扔，坐直了身子。“陆锦瑟，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哪儿？”“你太会把人推远了。”陆锦瑟愣了一下。
苏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陆锦瑟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的笑意。
“有些人吧，天生红线就比别人粗，桃花运旺得不行。你不一样，你的红线本来就细，
你还不珍惜，好不容易来一根，你咔嚓给人剪了。
”陆锦瑟不满：“你当我是剪刀手爱德华吗？再说了，什么红线不红线的，
你这说得跟真有人管这事儿似的。”苏棠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陆锦瑟没注意到这个笑，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二十三年了。整整二十三年。
她从幼儿园就开始等，等到小学，等到中学，等到大学，
等到工作两年——别人早恋的时候她单身，别人晚恋的时候她单身，
别人二婚的时候她还是单身。她的人生，就像一部没有男主的大女主剧，情节是挺精彩的，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行了行了，别丧了。”苏棠拍了拍手站起身，“我走了，明天出差，
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你又要出差？你不是自由职业吗？”“自由职业也有业务啊。
”苏棠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陆锦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带着点心疼，带着点促狭，
还带着点陆锦瑟看不懂的深意。“锦瑟，明天如果有惊喜，别慌。”“什么惊喜？
”“就……惊喜吧。”门关上了。陆锦瑟对着门发了会儿呆，觉得苏棠今天说话怪怪的。
不过她也没多想，苏棠这个人，从她认识那天起就神神叨叨的，
说什么“我天生就比别人看得多”，还说自己上辈子是干神仙的。
陆锦瑟当时说：那你上辈子是干什么的？苏棠说：管姻缘的。陆锦瑟笑得前仰后合，
说那你倒是给我管管啊。苏棠没笑，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你的姻缘，我管不了。
陆锦瑟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眼神，好像真不是在开玩笑。第二天，
陆锦瑟收到一条微信。发件人是一个她存了十年、却几乎没怎么打开过的头像。
头像是一片黑，黑得彻底。备注只有两个字：谢狗。点开，内容是五个字：“我回来了。
”陆锦瑟盯着屏幕，愣了三秒。然后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冷静，冷静，陆锦瑟你冷静，不就是谢衍那个狗东西回来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你们又没什么关系！他们确实没什么关系。但他们是青梅竹马。住同一个小区，
上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从幼儿园起就认识，
认识的时间比她不认识他的时间还要长。按理说，这种青梅竹马，
应该发展出一段青梅绕竹马的佳话。但陆锦瑟和谢衍，是绕成了麻花——见面就掐的那种。
小时候，他抢她的糖，她撕他的作业本。长大了，他毒舌她穿衣服没品味，
她嘲讽他装什么高冷学霸。高考那年，她考上了本地的985，他去了国外，
全美排名前三的大学。走之前，他们大吵了一架。吵什么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他说了一句：“陆锦瑟，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对着干？
”她说：“那你别老招惹我啊！”他说：“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
”她说：“你从小就在招惹我！”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啊，我从小就在招惹你。
”然后他挂了电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五年了。五年没见，五年没联系。
偶尔从爸妈嘴里听到他的消息：毕业了，进投行了，年薪百万了，快回来了。
她每次都“哦”一声，假装不在意。其实在意得要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在意什么。
明明就是死对头，明明见面就掐，可她就是忍不住会想起他。想起他欠揍的笑，
想起他毒舌时微微上挑的眉毛，想起他偶尔看她时那个她看不懂的眼神。有一次她喝多了，
跟苏棠说这些。苏棠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你有没有想过，
他可能不是真的想跟你掐架？”陆锦瑟说：“那他干嘛老怼我？
”苏棠说：“小学男生越喜欢谁越欺负谁，这个道理你不懂？”陆锦瑟当时就笑了：“拜托，
我们都二十多了好不好？谁还用小学那套？”苏棠没再说话，
只是用一种“你迟早会明白”的眼神看着她。现在，陆锦瑟盯着那条微信，
忽然想起苏棠昨晚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明天如果有惊喜，别慌。”这他妈是惊喜？
这分明是惊吓！她还没想好回什么，手机又响了。还是他。“明天下午三点，机场。来接我。
”陆锦瑟：“？？？”谁要来接你啊！她飞快打字：“凭什么？”对方秒回：“凭你欠我的。
”陆锦瑟：“我什么时候欠你了？”对方发来一张截图。是高中时候的聊天记录。
她发的：“行行行，以后你回国我肯定第一个来接你，满意了吧？
”陆锦瑟：“……”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正想回绝，对方又发来一条：“不敢来？
”后面还跟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狗勾斜眼笑。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陆锦瑟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来就来！谁怕谁！”发完她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撤不回了。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陆锦瑟站在机场到达口，
开始后悔今天出门前照镜子的决定。她穿得太正式了。不是那种好看的正经，
是那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重视这个见面”的刻意随性——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可她为什么要让他觉得她不重视？她也不知道。
反正就是不想让他看出来她紧张。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
看着周围一个个精心打扮、举着接机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
好像有点太“不重视”了。正想着，手机响了。“往后看。”她下意识回头。然后她愣住了。
人群里，一个人正朝她走来。五年没见，他变了很多。更高了，肩更宽了，
五官的线条更锋利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
手里拖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句话：生人勿近。
但也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看人时微微上挑的眉毛，比如他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
比如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好像永远在算计什么的、狐狸似的光。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点审视的目光，让她非常不爽。“陆锦瑟。”他开口，
声音比五年前低了些，也沉了些，“好久不见。”她梗着脖子：“好久不见。”他挑眉，
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是她熟悉的、欠揍的笑。“三分不屑，四分漫不经心，
还有三分嘲讽。”他慢悠悠地说，“看到我很失望？”陆锦瑟的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五年了，
这狗东西居然一见面就挑衅她！她张了张嘴，想怼回去。可就在这时，
她脑子里忽然响起苏棠那天说的话——“他的单向箭头都钝了。”单向箭头。钝了。
她当时没听懂，也没细问。可现在，她站在这人面前，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看不懂的光，
忽然就懂了。不是不懂。是一直不敢懂。小学时他抢她的糖，是因为她是他同桌，
他不想让别人抢。初中时他怼她穿衣服没品味，是因为她穿得太少，他怕她冷。
高中时他老出现在她面前，是因为他想看见她。高考前他们大吵一架，
他说“你能不能别老跟我对着干”，是因为——他要走了。他怕她忘了他。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死对头。可她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是死对头，为什么每次她难过的时候，
第一个出现的总是他？为什么她每次生病，抽屉里都会多出她想吃的药？为什么高考那几天，
她妈妈说她每天都收到一条短信，内容是“别紧张，你肯定行”，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查过那个号码。归属地，美国。五年了。他出国五年，她单身五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