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太平年里豆花飘香，豆棚下坐满听书人。老夫子一开口，
便揭开明末那段天塌地陷的惨史：大旱连田，洪水漫地，流贼四起，百姓如草芥。
洛阳无头人尚能织席求生，安塞好汉为妹殒命，忠魂不灭，死尸立斩奸邪。一桩桩奇闻，
一件件血事，吓呆满村后生。乱世里，活人不像人，死人亦有灵。今日听尽离乱苦，
方知太平值千金。一段豆棚闲话，道尽明末荒年最惊心的人间奇谭！
正文第一章 秋是庄稼人的命我活了七十三个年头，踩过鲁西的黄泥巴，
踏过豫东的枯河滩，走过关中的黄土塬，走遍了大半个天下，
听过无数的乡间闲话、野史传奇，可我最服气的，还是咱庄稼人嘴里那一个字——秋。
农家过年，不说春，不说夏，不说冬，张口闭口，必是“有秋”。春算什么？
春里刨开冻得邦邦硬的地皮，撒下去的不过是莱菔子、麦种，稀稀拉拉一茬，就算长得齐整，
能济得多少口粮？不过是糊弄肚皮的零碎，顶不了整年的饥饱。夏又算什么？四五月的日头，
毒得能把人的皮烤焦，正是耘田、锄草、耨苗的时节，老天爷但凡耍一点脾气，
这一年的生计，就成了泡在水里的烂泥，捏都捏不起来。天若连着下半月的雨，涝了。
大水从河沟里漫出来，裹着黄泥，卷着枯草，一浪一浪往田里灌，绿油油的禾苗泡在水里，
不出三天，根就烂了，叶子黄了，整亩整亩的庄稼，变成一汪臭水，连个稻穗都摸不着。
天若连着半个月不下雨，旱了。日头挂在天上，像一口烧红的铁锅，扣在四野之上，
地皮裂得能塞进半只胳膊，风一吹，黄土漫天飞，青苗儿晒得蜷成一把干草，用手一搓，
碎成粉末，十成收成，能剩下三成就算祖上积德。就算遭了涝，遭了旱，只要没立秋，
就还有一丝指望。把烂了的苗拔了，枯了的秧扔了，趁着地气还暖，再补播一茬，
再插一趟秧，把所有的力气都砸进土里，还能眼巴巴望着，盼着秋后能结几颗粮食，
能有一口活命的饭。可一旦入了秋，一切就都定了死数。秋里水不退，田就成了泽国，
淤泥没过膝盖，种子烂在泥里，再也发不了芽。秋里雨不下，地就成了焦土，禾苗枯到底根，
连点绿气都不剩，那就是断根绝命，连半点翻身的指望都没有。所以咱庄稼人，
把命拴在秋上，把魂系在秋上，把一年的饥饱、冷暖、生死，全押在这一个“秋”字上。
秋丰，人就活；秋荒，人就死。这是天定的理，是地定的规，
是祖祖辈辈用饿肚子、用逃荒、用白骨堆出来的道理。乡间的诗，文人的句，也都绕不开秋，
绕不开田埂上那一架架豆棚。张河阳写田居，说“日移亭午热，
雨打豆花凉”；寒山子咏农家，道“紫云堆里田禾足，白豆花开雁鹜忙”。你说怪不怪，
天下庄稼千万种，稻、麦、黍、稷、粱，偏偏要揪着这不起眼的白豆说事儿？这白豆，
是通人性的，是通天意的。它不似别的作物，开花归开花，结实归结实，分得清清楚楚。
白豆偏是一边开花，一边结荚，花不落，荚就长，荚不熟，花还开，缠缠绵绵，泼泼洒洒，
把一整个初秋的精气神，全绽在藤上。初秋的天，不冷不热，雨水调匀，风是软的，
云是淡的，你只要往田埂上望一眼，那豆棚爬得漫山遍野，白豆花一串一串，
像天上落下来的云，像姑娘们鬓边的花，蓬蓬勃勃，热热闹闹，那这一年，就铁定是丰年。
豆棚一盛，天下安稳；豆棚一败，世道凄凉。这豆棚，不是寻常的瓜棚豆架，
是庄稼人的晴雨表，是天下的太平秤，是年岁丰歉的活信物。到了这时候，
田里的活儿就算做完了。犁也歇了，耙也停了，锄头挂在墙头上，镰刀磨得锃亮，
只等着秋风一吹，稻子黄，豆子熟，谷子弯了腰，高粱红了脸，“污邪满车，穰穰满家”，
那是板上钉钉的稳当。男人们搬个小板凳，女人们端着针线笸箩，老人们叼着旱烟袋，
娃娃们追着鸡狗跑，全都挤在豆棚底下。风一吹，豆花簌簌往下落，落在肩头，落在饭碗里，
落在老人的白胡子上，空气里飘着泥土的腥气、豆花的香气、新粮的甜气，心里头踏实，
身子骨舒坦，连呼吸都觉得轻快。这就是太平日子。可你再往回想，荒乱的年月里，
哪有什么豆棚？田地里长满了蓬蒿、野草、荆棘，长得比人还高，路断了，桥塌了，
村子空了，鸡不叫，狗不咬，连个炊烟都看不见，风吹过荒田，只有呜呜的哭声，
哪里还有爬满豆花的棚子？哪里还有坐着闲话的人？如今的日子，太平得太久了。
久到村里的后生小子们，顿顿吃白馍，碗里有荤腥，脚蹬新布鞋，身穿细布衣，
整日里游游逛逛，斗鸡走狗，糟践粮食，挥霍身子，把祖上受的苦、遭的罪，全忘在了脑后。
他们没见过饿殍遍野，没见过刀光剑影，没见过房倒屋塌，没见过骨肉分离，以为这天底下，
生来就该有饭吃，生来就该有衣穿，生来就该平平安安。村里的老人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一日，秋阳正好，豆花正香，豆棚下聚了满满一棚人，你一言我一语，
商量出一个主意——把那位走乡串村教书训蒙的老夫子请过来。老夫子年过七旬，
头发白得像霜，胡子乱得像草，一双眼睛浑浊，却藏着见过生死、历过离乱的光。
他大半辈子都在乡间教书，走南闯北，亲历过明末的兵荒马乱，见过人间最惨的景象，
肚里装着一肚子的血泪故事。众人说，要让老夫子把当年的乱离苦楚，从头至尾说一遍。
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警醒。让这些后生小子，手里练点技艺，心上存点智识，
眼里看点苦难。万一哪一时年不熟，万一哪一天世道又乱了，他们也能有个巴拦，有个担架，
有个活命的本事，不至于手忙脚乱，坐以待毙。“有理！有理！”满棚的人齐声应和，
声音震得豆花簌簌落。正说着，村头的土路上，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是那位老夫子，
他许久在馆中教书，不曾归家，今日趁着风凉，回村探望。众人一拥而上，
像迎接救命的菩萨一般，把老夫子搀到豆棚下最中间的位置，端上一碗新熬的粗茶，
茶里飘着两片豆花，清香扑鼻。“老伯，您可算回来了！”有人开口，声音里满是恳切，
“您不在的这些日子，这豆棚下冷清得很，旁人说的都是些博古通今的闲篇，没滋没味。
您年纪大，见识广，亲历过那些兵荒马乱的年月，求您给后生们讲讲吧。让他们知道，
丰年不易，别糟践五谷，别荡坏身躯，别把太平日子，当成理所当然。”老夫子端起茶碗，
粗瓷碗沿硌着嘴唇，他喝了一口茶，茶水微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把钝刀，
割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他抬起眼，望着满棚年轻的面孔，望着田地里如云似锦的豆花，
望着四野丰收的景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沉得像黄土，重得像山石，
压得整个豆棚，都静了下来。“你们要听？”老夫子的声音沙哑，像被风沙磨了几十年，
“听了，怕是要唬得三夜睡不着觉，吃得再好，也咽不下去。那不是故事，是人命，是白骨，
是咱中国人，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日子。”众人屏住呼吸，娃娃们不敢哭闹，
后生们挺直了腰杆，连风都停了，只有豆花，还在轻轻落。“讲。”有人低声说，“再吓人，
也要听。”老夫子点了点头，把茶碗放在地上，枯树皮一样的手，抚着自己的膝盖，
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片被岁月淹没的、天塌地陷的年月。第二章 天塌了，
地陷了话说那万历四十八年，辽东的狼烟一起，这大明朝的天，就开始漏了。泰昌皇帝登基，
不过短短一个月，龙椅还没坐热，就一命归西，像一颗流星，划过漆黑的夜空，
连个亮儿都没留下。紧接着，天启皇帝坐了江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痴痴呆呆，懵懵懂懂，
哪里懂什么朝政，哪里管什么天下？朝廷里，魏太监一手遮天，把国库的银子，
把内帑的积蓄，掏得空空荡荡，像被老鼠啃空了的粮囤，只剩下一层破壳。天下四处募兵，
四处征饷，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关外淌，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一天比一天难。那时候，
祸乱还在山海关外，内地的田地还能种，庄稼还能收，百姓还能勉强糊口，虽说苦，
却还没到绝路。谁也没想到，等崇祯皇帝一登基，这世道，算是彻底塌了。要说这位崇祯爷，
也算是想做事，可他的命，比天启爷还要低，还要苦。老天爷像是跟他有仇，
跟天下百姓有仇，一年四季，没有一天安生。要么是连年亢旱。日头挂在天上，
三个月、五个月不下一滴雨，地皮烤得开裂，河床晒得见底，禾苗枯死，草木焦黄，
连井里的水都干了，百姓挖草根、剥树皮、吃观音土，饿得眼冒金星，路有饿殍，十里八村，
听不到一声鸡鸣。要么是大水横流。暴雨连着下，天河像是决了口，洪水从山上冲下来，
从河里漫出来，冲毁房屋，淹没良田，卷走牛羊，冲走人口，一家老小，连句话都来不及说，
就被浊浪卷走，连个尸骨都找不着。要么是瘟疫横行。一场病过来，一村一村地死人，
早上还好好的人，下午就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家人不敢哭，不敢埋，怕被传染，
只能把尸首扔在荒野，任由野狗啃食，空气中飘着一股腐臭的气息，闻之欲呕。
要么是蝗虫蔽日。蝗虫一来，遮天蔽日，黑压压一片，像乌云压顶，飞过之处，寸草不留。
田里的庄稼、树上的叶子、地上的青草，全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
比水洗过还要干净。天灾不断，人祸又起。崇祯爷生性悭啬，舍不得银子，舍不得粮草，
朝中那些科官，一个个不谙世务，只会逢迎上意，为了讨皇上欢心，上奏一本，
要把天下的驿夫、驿马、钱粮，尽数裁革。这一裁，可就裁出了天大的祸事。
那些靠驿站糊口的百姓，那些游手无赖的汉子，原本还有一口饭吃，还有一条活路，这一下，
全断了生计。没饭吃，没衣穿，没活路，不走险道，又能如何？他们结党成群，啸聚山林，
从最初的小偷小摸，变成了打家劫舍的响马；从最初的拦路截客，变成了攻城略地的流贼。
起初，人还不多，不过是几十人、几百人，躲在山林里，劫个客商，抢个村庄，混一口饭吃。
地方官知道了，派兵去剿，可官兵腐败，将领贪财，兵丁怕死，剿来剿去，贼越剿越多，
势越剿越大。那时候，若是朝廷能派一位有胆勇、有智谋的大将出来，招安安抚，晓之以理，
诱之以利，再把朝中那些贪赃枉法、掣肘兵权的官员治一治，这祸乱，原本是可以平息的。
可国运将尽，天要亡明，谁也拦不住。朝廷偏偏用了袁崇焕，让他经略辽东。
袁大人在朝廷之上，拍着胸脯夸口，说五年之内，必定平定辽东，建功立业，
住进策勋的府第。话说得满，气壮得很，可到了战场上，事情却收不了局。他定计，
先杀了东江的毛帅。毛帅一死，那些原本被派往陕西买马的一千多兵丁，没了主帅，
没了依靠，没了粮饷，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半路哗变，造了反。四方的饥民，
早就饿红了眼，听说有人造反，有人抢粮，如同乌云汇聚，雾涌云集，纷纷投奔过去，
转眼之间，就成了一股天大的势力。他们东奔西窜，没有定所，没有根基，
被人称作“流贼”。刚开始，还有几个头目，假仁假义，说些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鬼话，
哄骗那些愚民百姓。可到后来，势力大了，胆子肥了，心也黑了，所到之处，势如破竹，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关中大地，辽阔无边，各州各县，既无兵马防守，又无山险可据。
流贼一到，城池攻破，村镇焚毁，牛羊被抢，粮食被夺，百姓要么被杀，要么被掳，
要么四处逃荒，家破人亡。朝廷得知消息，不管青红皂白，派厂卫、缇骑四处抓人，抓到了，
就按律判成死罪，决不待时。可抓得完吗？杀得尽吗？饥民遍地，反贼遍地，越杀越多，
越剿越反。那些守土的官员，权衡利害，为了活命，为了富贵，纷纷投降流贼，
做了贼中的头目，快活一时是一时。就算官兵来了，也是虚张声势，不敢真打，不敢真拼，
又能济得什么事？那时候，走在乡间的路上，走在破败的城门口，
你总能听到有人唱一支边调曲儿。那歌声，嘶哑、悲怆、绝望，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唱得人肝肠寸断，唱得天昏地暗，唱得天下百姓，都盼着天翻地覆，盼着这吃人的世道，
彻底毁掉。歌词是这样唱的：“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你看不见人，
听不见话，杀人放火的享着荣华，吃素看经的活活饿杀。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
老天爷，你不会做天，你塌了罢！”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在荒野里回荡，
在废墟里飘荡，那是百姓的哭，是百姓的怨，是百姓走投无路的呐喊。那时候，天下的流贼，
营头四起，枝派繁多，名字绰号，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
严、邓天王邓廷臣、阎王鼻刘越、云里虎张得功、三猴儿李超、老当家坤一魁……密密麻麻，
数都数不清，记都记不住。这些人，带着人马，所到之处，鸡犬不留，生灵涂炭。
那些没有城池、没有乡兵、没有寨堡的地方，流贼一到，老老少少，只能跟着走。
凭着力气抢驴马，凭着人多当管队，贼营里有个死规矩：四十岁以上的男女，一律杀掉。
为何不留老人？因为老人年纪大了，牵挂家小，牵挂财产，容易心生二意，容易逃跑投降。
只有十二三岁到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血气方刚，无牵无挂，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死可怕，
打起仗来，不要命，不退缩，是最好的炮灰。炮火打来，前面的人倒了，
后面的人立刻涌上去；攻城的时候，扛着云梯，顶着盾牌，一个个往上爬，一日不破攻一日，
十日不破攻十日。白天，一队一队轮番攻打；夜里，专门有人挖地洞，
用那些卷地蜈蚣、穿山铁甲的器械，往城墙底下钻，钻到空隙里，埋上火药，一声炸响，
城墙倒塌，贼兵蜂拥入城。入城之后，除了杀戮，就是掳掠。年轻的小子，
被带走当兵；年轻的女子，被掳走作妾；金银财宝，抢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贼首下令，
牲口上带银五十两、掳两个女子的，一律斩首示众。于是，残破的地方，
元宝、银两、绸缎、珠宝，扔得遍地都是，没人敢捡，没人敢要。有那贪心的百姓，
偷偷把金银埋藏在地下，做上记号，指望日后太平了，再挖出来享用。可他们忘了，
在乱世里，性命都保不住，钱财又有什么用？大多是埋了，人也死了，金银永远埋在土里，
成了无主的宝藏，听天由命罢了。那时候的年轻人，把钱财看得像粪土一样，只要抢些吃食，
抢些女子，肆意挥霍，肆意糟蹋，人性早已泯灭，只剩下兽性。老夫子说到这里，声音哽咽，
豆棚下的后生们，脸色发白，手心冒汗，连大气都不敢喘。第三章 活人不像人，
死人不像鬼乱世里，最不缺的，就是奇事，是怪事，是吓破人胆的事。有个客商，
从陕西、河南一路往湖广走，沿途所见，惨不忍睹。路上的行人，有的被割去鼻子，
有的被割去耳朵，有的被剁去双手，有的被砍去双脚，起初看一眼，心惊肉跳，寒毛倒竖，
可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见怪不怪了。更有一件事，说出来，没人敢信，可它偏偏是真的。
那客商行到河南府洛阳县的地界，走到一个荒村小镇上，忽然天降疾风暴雨，狂风卷着雨点，
砸在身上生疼，四处都是泥泞，无处躲闪。客商见路边有一户人家，连忙上前，
想借屋檐避雨。可雨越下越大，滂沱不止，从中午下到傍晚，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客商无奈，
只能恳求屋主，让他进屋借宿一晚。开门的是个老者，面容愁苦，连连摆手：“客官，
对不住，我这屋子蜗小，实在不敢留客，你往前再走二三十里，那里有歇店，能住人。
”客商看天色已黑，路途遥远，泥泞难行，又见老者家中，还有两间侧屋，关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