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下了一整夜。林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
客厅的钟敲了四下,凌晨四点,又是一夜无眠。苏晚离开三百二十七天了。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书房。电脑屏幕上还亮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这几天一直在做一个项目——情感算法的边界条件测试。同事们都说他疯了,
把对妻子的思念全部倾注在工作里,可他只是笑笑,不说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雨夜。那天他们也吵架了。为什么吵呢?
林深现在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她又翻了他的手机,质问他为什么总是加班到深夜,
为什么和公司的女同事走得太近。他解释过无数次,那是项目需要,可她不听。
她从来都不听。他记得自己摔了杯子,记得她哭了,记得她冲出门去,记得自己没追。
然后就是那通电话。“您好,请问是苏晚女士的家属吗?
这里是交警支队……”林深闭上眼睛,把那段记忆强行按回去。三年了,
他反复咀嚼过无数次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像个混蛋。可现在呢?
他依然活着,依然每天上班下班,依然对着电脑敲代码。而她已经不在了。门铃响了。
林深愣了一下,看向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十七分,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门铃又响了,
这次更急促。他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正往下滴水。
林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猛地拉开门。那个女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林深。”她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回来了。”林深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在这一刻消失了。“你……”他张了张嘴,
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我好冷。”她说,“能让我进去吗?”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她就那么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潮湿的、冰冷的气息。她站在玄关中央,
四处看了看,然后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家里还是老样子。”她说,
“你的咖啡杯还是放在窗台上。”林深看着她。他的视线从她湿透的头发,移到她苍白的脸,
再到她那条湿透的白裙子。他注意到她光着脚,脚趾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正往外渗着血。
“你……”他再次开口,声音终于正常了一些,“你去了哪里?”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记得……我好像走了很远的路,然后突然就想起这里了。
想起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林深,你不高兴吗?”林深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伸出手,触碰她的脸。冰凉,真实的,皮肤的触感。他的手指往下滑,
摸到她的脖子,那里有脉搏,微弱但规律地跳动着。活人。活着的苏晚。
“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高兴?震惊?恐惧?这些情绪混杂在一起,
变成一种古怪的麻木感。“你先去洗个热水澡。”他终于说,“别感冒了。”她点点头,
轻车熟路地走向浴室。林深站在原地,听着浴室的门关上,然后水声响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触碰过她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苏晚洗了很长时间。
林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浴室里断断续续的水声,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反复运转却什么结果也运算不出来。她是怎么回来的?这一年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没有答案。水声停了。又过了很久,
浴室的门打开,苏晚穿着他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离他半米远。“林深。”她轻轻叫他的名字。“嗯。
”“你不想问问……这一年我去了哪里吗?”“想。”林深看着她,“但如果你不想说,
就不说。”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记得了。”她说,“真的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下着雨,我一个人在山上走,很黑,很冷。然后我摔了一跤,
好像滚下去了。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走了很久很久,
才找到回来的路。”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林深看着她。
这个解释太简单了,简单到可疑。可他又能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没有报警?
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回来?问她这一年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什么都没问。“饿不饿?”他说,
“我给你煮碗面。”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了光。“好。”林深在厨房煮面的时候,
苏晚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根若有若无的线,轻轻牵着他的后背。
“你还是喜欢煮面的时候放两个鸡蛋。”她说。“嗯。”“你还是喜欢先把鸡蛋煎好再倒水。
”“嗯。”“你还是喜欢切两片姜去腥。”林深的手顿了一下。“你记得很清楚。”他说。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事记得很清楚,有些事就不记得了。
比如我记得你喜欢怎么煮面,但我记不得……那天晚上我们为什么吵架。”林深没有回头。
“我也不记得了。”他说。面煮好了。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面。
窗外的天渐渐亮起来,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林深看着她吃面。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
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轻轻吹凉,然后送进嘴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熟悉,
熟悉到让他恍惚间觉得这一年的分离只是一场梦。“好吃吗?”他问。“嗯。”她点头,
“你做的都好吃。”林深低下头,继续吃面。他想起一件事。
苏晚以前从来不会说“你做的都好吃”这种话。她总是会挑剔,嫌面太软或者太硬,
嫌汤太咸或者太淡,嫌鸡蛋煎老了或者没熟。她会一边吃一边抱怨,
然后在他委屈的眼神里笑出声来,说“骗你的,好吃”。她从来不会说“都好吃”。
她从来不会这么……乖巧。林深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还在认真地吃面,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也许是他想多了。也许一年的流浪真的会改变一个人。吃完面,
她去卧室睡觉,说太累了。林深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方向隐约传来的呼吸声,打开手机,
开始查东西。一年前,苏晚出事的地点,是一个叫青崖山的景区。那里山势险峻,
有很多未开发的野路。警方在悬崖下面找到了她的包,和一些破碎的衣物,但没有找到遗体。
结论是,可能坠崖后被山洪冲走了。林深翻出当时的新闻报道,一条一条地看。
照片上的青崖山云雾缭绕,悬崖陡峭。搜救队员吊着绳索在崖壁上搜索,下面是湍急的山涧。
如果她真的从那里掉下去,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现在她回来了。林深放下手机,
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应该高兴的。任何一个失去妻子的丈夫,在妻子死而复生的时候,
都应该欣喜若狂。可他没有。从她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有一根刺,细细的,扎在那里,
隐隐作痛。因为她太对了。对得不像是真的。下午的时候,林深去了一趟公司。
他走进实验室,把门反锁上,然后打开一个隐藏的数据库。这是他自己搭建的系统,
连公司都不知道。他调出一个项目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这个项目他做了两年,
从苏晚出事之前就开始了。他给它取名叫“伊甸园”。情感算法的边界条件测试,
是项目的表面目的。真正的目的,是复刻一个完整的人类意识。林深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他想到苏晚回来时的样子。浑身湿透,光着脚,脚上有伤。
他想到她说的那些话。“我不记得了。”“走了很久很久。”“突然就想起这里了。
”他想到她吃面时的动作,想到她说“你做的都好吃”。他想到她的脉搏,微弱的,
但确实存在的,跳动。不可能。那只是一个理论模型,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
意识上传需要极其精密的设备,需要完整的脑神经扫描,
需要……需要一个活着的、或刚刚死亡的大脑。他的项目还停留在算法阶段,
连原型机都没有造出来。所以不可能是那个。可如果不是,她又是什么?林深坐在电脑前,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晚上回家的时候,苏晚已经醒了。她做了晚饭,三菜一汤,摆了一桌。
看见他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开饭。
”林深站在玄关,看着她的笑脸,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她以前也是这样。
每次他加班回来,她都会做好饭等着他,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回来啦?快去洗手”。
一模一样。“好。”他说。饭桌上,她不停地给他夹菜,说这个是他爱吃的,
那个也是他爱吃的。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青椒炒肉不要青椒只要肉,西红柿炒蛋要多放糖,
排骨汤里一定要放玉米。她都记得。可林深吃着吃着,忽然停下筷子。“怎么了?”她问,
“不好吃吗?”“好吃。”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吃饭?”她愣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啊。”她说,“我就是想着,如果你回来,就可以直接吃。
”“如果我不回来呢?”她眨眨眼睛,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不回来……就不回来呗。
我自己吃。”林深看着她,没再说话。他想起一个细节。苏晚以前做饭,
从来不会做三菜一汤这么多。两个人吃,两个菜就够了,偶尔加个汤,但不会三个菜。
她嫌浪费。可今天她做了三个菜,加一个汤,分量都不大,刚刚好。像是算准了他会回来吃。
又像是不确定他会不会回来,所以做得刚刚好,既不浪费,也够吃。林深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想,他需要一个计划。接下来的几天,林深开始暗中观察。
他观察她每天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真正的苏晚,醒来后会在床上赖五分钟,然后去卫生间,
刷牙洗脸,再回卧室叠被子。而现在的她,醒来后直接起床,叠好被子,去卫生间,
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他观察她喝水的方式。真正的苏晚,喝水喜欢小口小口抿,
一杯水能喝半天。而现在的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像是有某种程序设定。
他观察她对食物的偏好。真正的苏晚爱吃辣,无辣不欢。而现在的她,面对一桌辣菜,
吃得很慢,虽然也在吃,但明显不如以前那样享受。他还观察她的眼神。真正的苏晚,
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爱,有依赖,也有不满和挑剔,
像所有相处多年的夫妻那样。而现在的她,看他的时候眼神很干净,只有温柔和关切,
没有任何复杂的杂质。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一个曾经和他吵过架、摔过门、冲进雨夜的女人。第七天晚上,
林深决定做一件事。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程序。这是他这几天连夜写出来的,
一个简单的人机对话测试。表面上是普通的问答游戏,
实际上会采集对方的反应速度、语言模式和逻辑链条,和数据库里的原始样本进行比对。
“苏晚。”他叫她,“来帮我个忙。”她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叫,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帮我测试一个新程序。”他说,“很简单,就是回答一些问题。
”她看了一眼屏幕,笑了一下。“你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东西?”“工作需要。”他说,“来,
坐下。”她在他旁边坐下,面对屏幕。林深点击开始,第一个问题跳出来。
“你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蓝色啊,你不是知道吗?
”林深没说话,在程序后台看着数据跳动。反应速度0.3秒,正常。
语言模式匹配度97%,正常。回答内容:蓝色,和数据库里的一致。
第二个问题:“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火锅。”她说,“辣的那种。
”反应速度0.2秒,匹配度98%。第三个问题:“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大学图书馆。”她说,“你在找一本《人工智能导论》,我也在找同一本。
然后你就让给我了,自己去找别的资料。”反应速度0.1秒,匹配度99%。
第四个问题:“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她沉默了两秒钟。“我不记得了。”她说,
“太久了。”反应速度2.1秒,匹配度无法计算。林深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自然,
带着一点点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困惑。“没关系。”他说,“继续。”第五个问题,
第六个问题,第七个问题……一直问到第二十个。所有的问题,她都答对了,
或者用“不记得了”跳过那些真正的苏晚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的细节。程序跑完了。
林深看着最终数据,手指微微发抖。综合匹配度:98.7%。这是一个极高的数字,
高到几乎可以判定为同一个人。但问题是,真正的苏晚,和自己生活了八年的人,
真的会被一个程序用这种简单的问答方式,判定出98.7%的匹配度吗?他不知道。
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她“记得”的事情,回答速度都极快,
0.1秒到0.3秒之间。所有她“不记得”的事情,回答速度都超过两秒。这不合常理。
如果她是真的苏晚,有些事确实可能不记得,但她至少会犹豫一下,会努力回想,
会说“好像是……”。可她只是停顿两秒,然后平静地说“我不记得了”。
像是某个阈值被触发了,于是她选择跳过。像是某种程序设定。林深关掉程序,转头看着她。
“好了?”她问。“好了。”他说,“谢谢你。”她笑着站起来,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然后走出书房,继续去看她的电视。林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个吻。
真正的苏晚,吻他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轻。她会用力,带着一点咬,像是在宣告主权。
而这个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一个符号,一个任务。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知道,
有些事,必须要查清楚了。二第二天,林深请假了。他等苏晚出门买菜之后,
开始在家里翻找。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但他总觉得自己会漏掉什么。苏晚的遗物,
他几乎没怎么动过。她的衣服还挂在衣柜里,她的护肤品还摆在梳妆台上,
她的手机还在抽屉里,早就没电了。林深把手机充上电,开机。手机里什么都没有。
照片、聊天记录、备忘录,全部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清空过。他又打开她的电脑。同样,
硬盘被格式化过,只剩下一些系统文件。他坐在她的梳妆台前,打开每一个抽屉。
化妆品、首饰、发卡、几本旧书。最下面的抽屉里,有一个盒子,里面是她大学时的日记本。
林深翻开日记本。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上课、考试、和朋友出去玩。翻到后面,
开始出现他的名字。“今天认识了一个学长,学计算机的,长得很清秀。
他给我讲了一个人工智能的笑话,我没听懂,但还是笑了。”“他又来图书馆了。
我今天故意找了一本《人工智能导论》,果然,他也来找这本书。我把书让给他了,
他好像很不好意思。”“我们在一起了。他说他喜欢我,我说我也是。很俗套对不对?
但我好开心。”林深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一年多以前,
她出事前的一个月。“林深最近很奇怪。他每天都在加班,回家也很晚。我问他在做什么,
他说是公司的新项目,保密。我不想怀疑他,但我总觉得他在瞒着我什么。
”“今天偷偷看了他的手机。他和一个叫‘李薇’的女同事聊天记录很多,
虽然都是工作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舒服。”“我们吵架了。他说我不信任他。
我说他变了。最后他摔了杯子,我跑出去了。在楼下坐了很久,然后自己回去了。
他已经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他还爱我,但我也觉得他在瞒着我。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深合上日记本,很久没有说话。李薇。他的项目搭档,
一个能力很强的女工程师。他们的聊天记录确实都是工作内容,但在苏晚眼里,
也许不是这样。他想起那些日子。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他每天都在公司和实验室之间奔波,
回家越来越晚。苏晚问他在做什么,他说了,但没说全。他没告诉她,
那个项目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是不信任,是怕她担心。可现在看来,他的隐瞒,
反而让她更担心了。林深把日记本放回盒子里,合上抽屉。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争吵。
苏晚摔了他的手机,质问他李薇是谁。他解释了,她不听。她哭了,他烦了。她冲出门去,
他没追。如果那天他追了,也许一切都不一样。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晚上苏晚回来的时候,
林深已经恢复了正常。他坐在客厅看书,见她进门,就合上书,说:“回来了?”“嗯。
”她换着鞋,“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鱼,晚上做清蒸的。”“好。”她拎着菜走进厨房,
林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苏晚。”她回头。“怎么了?”林深张了张嘴,
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一句:“没什么,辛苦了。”她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林深重新打开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想问的太多了。他想问她,记不记得那个日记本。
想问她,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为什么吵架。想问她,记不记得她曾经怀疑过他。但他没问。
因为他怕她回答“记得”。如果她记得,那她就一定是真的苏晚。可如果她是真的,
她为什么不提?为什么不问他和李薇的事?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翻他手机?
一个真正经历过背叛怀疑的妻子,回来之后怎么可能一个字都不提?除非她不记得。
可她如果记得那些甜蜜的、琐碎的日常,却不记得那些痛苦的、尖锐的冲突,那她记住的,
到底是什么?林深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必须去一趟“伊甸园”。
“伊甸园”公司的总部在城郊,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林深来之前查过,
这家公司注册于五年前,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情感陪护系统的研发与销售”。表面上看,
是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但林深知道没那么简单。他在AI领域混了这么多年,
听说过一些传闻。有人说“伊甸园”在做一些不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
有人说他们的技术领先行业至少十年,还有人说他们背后有某些不能说的资本。
林深一直以为那些只是传闻。直到现在。他用的是一个假身份,约见的是他们的销售经理。
一个叫陈峰的年轻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林先生,对吧?请坐请坐。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扫了一眼办公室。很普通,文件柜,电脑,几盆绿植,
墙上挂着一些资质证书。“林先生想了解我们公司的哪款产品?”陈峰给他倒了杯水,
“我们目前主推的是‘记忆伴侣’系列,可以定制您逝去亲人的仿生人,
复刻度高达95%以上,提供全方位的情感陪伴服务。”林深握着水杯,没有说话。“当然,
”陈峰笑了笑,“价格也不便宜。毕竟我们的技术是全球领先的,人脑意识上传和复刻,
可不是随便哪家公司都能做的。”“意识上传。”林深重复这个词,“你们真的能做到?
”陈峰的笑容加深了一点。“林先生是在试探我们吗?我理解,
毕竟这个技术听起来确实有点科幻。但我们的确做到了。
通过高精度的脑神经扫描和深度学习算法,
我们可以将一个人的记忆、人格、情感模式完整地提取出来,植入仿生人载体。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人就‘复活’了。”林深沉默了几秒钟。“需要什么条件?”“什么?
”“意识上传,需要什么条件?活人,还是死人?”陈峰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林先生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他说,“理论上,活体扫描的效果最好,
因为可以实时捕捉脑电波的活动。但活人一般不会同意做这种事,对吧?
所以我们通常的做法是,在客户提供逝者遗物、影像资料、文字记录的基础上,
通过大数据建模进行‘复刻’。虽然精度不如活体扫描,但也足够用了。
”“足够用来骗自己。”林深说。陈峰笑了笑,没有反驳。林深站起来。“谢谢你的时间。
”他说,“我再考虑考虑。”“好的,林先生随时联系我。”陈峰递给他一张名片,“对了,
林先生,冒昧问一句,您想复刻的人,是您的什么人?”林深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
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大楼,林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灰色建筑。阳光很好,
照得玻璃幕墙闪闪发光,可他却觉得冷。陈峰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活体扫描的效果最好。”如果一个人还活着,被强行扫描了意识,那会怎么样?
那个人的意识会被复制成一份数据,而原来的身体呢?原来的那个人呢?会死吗?
林深忽然想起那个雨夜。苏晚冲出门去,他站在窗口看着她消失在雨幕里。第二天,
警方在青崖山下发现了她的包。如果他们在那之前就找到了她呢?如果他们给她打了麻醉,
带到一个秘密的地方,对她的大脑进行扫描呢?那她之后去了哪里?那个被扫描的意识,
后来又被放进了哪里?林深的手抖了一下。他必须回去。他要查清楚,真正的苏晚,
到底经历了什么。三接下来的日子,林深过得像两个人。白天,他是正常的丈夫,
陪苏晚吃饭、看电视、聊天。晚上,等苏晚睡了,他就打开电脑,
入侵“伊甸园”公司的服务器。他的技术足够好,好到可以绕过他们大部分的防火墙。
但“伊甸园”的防御系统比他想像的严密得多,他花了整整一周,才摸到一个后门。
第十天的晚上,他终于进去了。数据库庞大得惊人,上百万个用户信息,
密密麻麻的订单记录。林深快速搜索,输入关键词:苏晚。搜索结果弹出来。一条记录。
日期:2023年8月17日交付日期:2024年7月29日状态:已交付林深盯着屏幕,
血液仿佛在一点点变冷。2023年8月17日。那是苏晚出事后的第三天。订购人是林深。
可他从来没有订过任何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点开订单详情。页面跳转,出现更多的信息。
产品规格、付款记录、交付方式……以及一个链接,写着“原始意识数据来源”。
林深点开那个链接。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视频。视频是黑白的,画质很差,像是某种监控录像。
画面中央是一张手术台,上面躺着一个人,浑身赤裸,头部连接着无数根细线。
那个人是苏晚。视频里,苏晚的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她还活着。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她身边忙碌,操作着各种仪器。
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活体扫描准备就绪,脑电波稳定,可以开始。
”然后是一阵嗡嗡的机器声。视频里的苏晚忽然睁开眼睛,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
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手脚抽搐,那几个白大褂按住她,注射了什么。
她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那种眼神,林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空洞,绝望,像是灵魂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壳。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林深坐在黑暗中,
久久没有动。他想起那个雨夜。苏晚冲出门去,他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遇到了什么人?她被带到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出现在他面前、和他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的“苏晚”,她的意识,
是从那个被强行扫描的活人身上复制出来的。真正的苏晚呢?
那个被抽走灵魂之后留下的空壳,后来怎么样了?林深的手在键盘上颤抖。他继续往下翻,
找到更多的记录。项目日志。“8月16日,目标出现在青崖山景区,跟踪小组已就位。
”“8月16日晚,目标与目标对象发生争执后独自离开,时机成熟,执行抓捕。
”“8月17日凌晨,目标被运送至城郊实验室,准备进行活体扫描。”“8月17日下午,
扫描完成。目标意识数据完整度97.3%,符合复刻标准。”“8月18日,
目标身体处理完毕。按照标准流程,送往指定地点进行无害化销毁。”林深盯着最后一行字,
眼前一片模糊。送往指定地点进行无害化销毁。他们把她销毁了。
他们活生生地扫描了她的意识,然后把她的身体当垃圾一样处理掉了。而这一切,
都是因为一个订单。一个写着“订购人:林深”的订单。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个念头在打架。是谁用他的名字下了订单?
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个人怎么知道那天晚上苏晚会一个人出门?
除非……除非那个人知道他们会吵架。除非那个人知道她会跑出去。除非那个人,
一直在等着那一刻。林深睁开眼睛。他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晚上,他和苏晚吵架的原因,
是苏晚翻了他的手机,发现他和李薇的聊天记录。苏晚问他李薇是谁,他解释了,她不信。
那些聊天记录是真实的,他和李薇确实在工作上有频繁的交流。但那些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