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记忆提取师,我曾以为人类选择交易记忆是为了换取生存资源。
直到发现所有被提取的记忆,都被上传到了“天穹”服务器的最后一层——神眠之地。
上层阶级始终定期检查着我们的记忆纯净度,确保无人保留“冗余记忆”。
当我偷偷保留了自己的童年记忆芯片,才惊恐察觉……我们交易的记忆,
正是喂养那在神眠之地中沉眠的旧日古神的唯一食粮。它即将苏醒。---我醒时,
巢城恒久的光污染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剥落的墙皮上切割出惨白与深灰的条纹。
空气里有股铁锈和廉价合成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是这座编号D-77蜂巢公寓的标准气息。
太阳穴深处传来熟悉的、细密的钝痛,像有生锈的钢针在缓慢搅动脑髓。
这是昨夜又一次高强度记忆提取工作留下的馈赠,也是我赖以为生的代价。我叫李隐,
在第三新洛阳城,我是一名记忆提取师。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无声震动,
投射出淡蓝色的日程清单,密密麻麻排满了今日的预约。第一个名字跳出来:“陈广生,
工龄32年,申请:技术记忆模块重型载具引擎维护,7年深度经验定向剥离,
置换:B类营养配给券六个月份额,次级医疗保障点数200点。
”又是一个老技工。我关闭投影,起身。动作牵动了神经,太阳穴的刺痛加剧了一瞬。
我习惯了。床边矮柜上,
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一台银灰色、流线型、约手掌大小的记忆提取仪,外壳冰冷光滑,
指示灯黯淡;旁边是一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透明存储芯片,
暖色调的画面——我童年关于阳光、青草气息、还有母亲哼唱的、不成调的歌谣的记忆残片。
这是非法的,是“冗余记忆”,按照《记忆净化与资源优化管理条例》,
公民不得私自保留与基本生存技能及社会贡献无关的记忆数据,
以防“精神熵增”和“资源错配”。但我留下了它。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只因为每次触碰这芯片,那尖锐的头痛会略微舒缓一丝,
即使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邃的空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我把它嵌入贴身的项链坠里,
金属外壳合拢,隔绝了那微弱的光芒。出门,走廊里是永远不变的低频嗡嗡声,
通风系统的哀鸣。电梯轿厢的镜面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脸,瞳孔颜色很淡,
近乎灰白,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里面空空如也。这是我的职业脸谱,
记忆提取师的标准像:冷静,空洞,值得信赖,像一件精密而无情的工具。
诊所设在巢城的中层,不算最底层,但也绝对够不着那些据说有自然光照的“上层环带”。
门脸不大,招牌简洁:“隐记忆提取与优化服务中心”。里面隔成两间,
外间是接待和初步咨询,里间是操作室。操作室中央是那张可以多角度调节的提取躺椅,
连接着终端和那台银灰色的提取仪。墙壁是吸音的暗色材质,
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接口,直通“天穹”城市主网络。所有被合规提取的记忆,
最终都会经由那里上传,汇入“天穹”的数据洪流,经过复杂的清洗、分类、价值评估后,
一部分成为公共知识库的养料,更多的,则转化为持有人账户里跳动的资源点数。
这是新时代的等价交换,记忆换生存,公平,高效,杜绝了不必要的痛苦与奢望。
第一个客户陈广生准时到了。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沟壑纵横,手指粗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污。眼神浑浊,透着长年累月重复劳作和营养匮乏带来的麻木。
他沉默地递过身份卡和申请核准码,躺上椅子时,身体有些僵硬。“放松,陈先生。
”我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是训练了上千次的结果,“过程很快,不会有痛苦。
您确认要剥离‘重型载具引擎维护7年深度经验’模块吗?剥离后,
相关技能记忆及衍生情感记忆将永久清除。”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确认。
……换了配给券,能给小孙子多兑点合成蛋白块。他正在长身体。”我点点头,不再多言。
将提取仪的接口轻轻贴在他太阳穴两侧特制的感应贴片上。仪器启动,
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我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取核准的记忆区块编码。
淡蓝色的光晕从贴片边缘渗出,笼罩他的头部。陈广生的身体骤然紧绷,
眼球在紧闭的眼皮下快速转动,呼吸变得粗重。这是记忆被“钩取”时的正常反应,
如同从血肉中抽离丝线。我的视野一角,通过辅助目镜,能看到数据流的涌动。
年轻时第一次独立完成大修时的自豪……这些构成“陈广生”一部分人格与能力的记忆数据,
正在被精准地定位、剥离、压缩。与此同时,
友递过来的一支廉价香烟、深夜加班后回家路上冰冷的雨……这些被视为“衍生情感冗余”,
按照规程,需要同步过滤清除。我的手指微微停顿了零点一秒。规程要求绝对干净。但有时,
过于干净的剥离会导致主体后续认知出现轻微不协调感,虽然不影响生存。
我极轻微地调整了过滤参数,保留了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感知的一点情感印记。这很危险,
但我操作了无数次,自信能瞒过系统的自动复核。至少,让这个老人在忘记如何修理引擎后,
梦里或许还能留下一丝关于那些轰鸣声的、模糊的感觉,而非绝对的虚无。提取完成。
陈广生额头上满是冷汗,眼神更加空洞了一些,
但看到终端上显示的“B类营养配给券六个月”到账提示时,
那空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如释重负的光芒。他踉跄着起身,含糊地道了谢,蹒跚离开。
他会活下去,用他最重要的“技能记忆”,换孙子几个月的稍好一点的营养。很公平。
我将他那团被剥离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记忆数据流导入临时缓冲器,准备进行格式标准化。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缓冲器监控界面上,代表记忆情感熵值的那条曲线,在过滤完成后,
竟然不是归于平静的直线,而是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负向脉冲,
像什么东西被吸走了一丝。我皱眉,调出日志,没有任何异常记录。是仪器误差?
还是昨夜疲劳导致的视觉残留?没有时间深究。下一个预约已经到来。
一天的工作是重复的乐章,主题永远是剥离与交换。
家庭主妇用美味的烹饪记忆和全家团聚的温馨片段,
孩子进入稍好一点公立学校的资格积分;年轻的程序员用熬夜攻克某个棘手算法的巅峰体验,
换取一次昂贵的基因微调以缓解家族遗传病风险;甚至有一位退休教师,
想要剥离关于他毕生研究的、早已无人问津的古典文学记忆,
只为了置换一套能让他老伴的人工关节润滑度提升10%的耗材。我熟练地操作着,
精准地切割着别人的生命与过去,如同一个冷静的屠夫,分解着精神的胴体。每一次提取,
每一次过滤,那细微的、诡异的负向情感熵脉冲都会出现,如影随形,
且似乎随着我私下保留自己童年记忆的行为,我对这种异常的感知越来越清晰。
它不像随机误差,更像某种规律的……吮吸。午餐是合成营养膏,
味道像生了锈的燕麦混合过期胶水。我吞咽着,
目光落在操作台角落那个通往“天穹”的银色接口上。所有被提取的记忆,最终都流向那里。
官方说辞是:汇入公共知识海,
促进文明整体进步;经过深度清洗的无价值记忆则会被安全格式化,释放存储资源。真的吗?
我想起培训时教官冰冷的话语:“记忆是负担,
尤其是那些无用的、私人的、充满不确定情感的记忆。它们是精神的囊肿,是效率的敌人。
‘天穹’为我们承担了处理这些冗余的终极责任。我们是净化者,是桥梁,
连接着个体生存与社会优化。”桥梁的另一端,是什么?下班前,
最后一个客户是位罕见的“回头客”。一位名叫苏珊的年轻女性,
两个月前刚剥离了一段关于宠物猫的“过度情感依恋记忆”。当时她哭得几乎昏厥,
但为了支付母亲高昂的抗癌靶向药费用,她签了字。今天,她看起来更加苍白瘦削,
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我要再剥离一段,”她声音沙哑,
“关于……关于我初恋的记忆。最深的那部分。”我调取她的档案,
例行公事地询问:“苏女士,您的母亲医疗账户显示,靶向药费用已由上次置换资源覆盖。
本次剥离置换目标是什么?”她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我需要钱。很多钱。
买一张……去上层环带居住资格抽签的票。”她抬起头,眼里有虚妄的火苗,“他们说,
上层有真正的阳光,有新鲜的空气,有病了不用靠记忆换药!我要去那里!我必须去!
”我沉默。上层环带。那是巢城金字塔的顶端,是传说之地。资格抽签?
那不过是安抚底层蝼蚁的海市蜃楼,中签率无限接近于零。但她眼中的火焰,
炽热得让人无法直视,也脆弱得一触即碎。“您清楚剥离核心情感记忆的风险吗?
可能导致人格模块稳定性下降,情感响应机制永久性钝化……”“我知道!我什么都愿意!
”她几乎尖叫起来,“动手吧!”提取过程比往常更艰难。初恋的记忆盘根错节,
与她青春的底色、自我认知的萌芽深深纠缠。数据流异常汹涌,情感熵值高得惊人。
我不得不更加小心地剥离,过滤那些“冗余”的甜蜜、心跳、争吵、绝望的眼泪。
辅助目镜里的数据瀑布狂泻,那熟悉的负向脉冲再次出现,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明显、更悠长,仿佛饥饿的喉咙得到了稍大的一口吞咽。
就在核心记忆块即将被分离的瞬间,苏珊忽然在躺椅上剧烈抽搐起来,不是生理性的,
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剧烈挣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泪水,
咙里发出模糊的、破碎的音节:“不……不是……那里……黑暗……它在吃……”话音未落,
提取仪发出轻微的过载警报。我立刻中断进程。苏珊瘫软下去,陷入昏迷。数据流中断,
但就在中断前的一刹那,我似乎瞥见那被剥离出来的、粉红色与灰色交织的记忆数据团深处,
有一丝极其黯淡的、无法定义颜色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杂质”,顺着数据流,
被更快地吸向那个银色接口的方向,消失不见。那不是常规的情感数据。那是什么?
冷汗浸湿了我的后背。我迅速处理了现场,给苏珊注射了镇静剂和稳定剂,
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按照规程,这属于“轻微操作意外”,需要报告。但我没有。
那个黯淡的“杂质”和她的呓语,像冰锥刺进我的脑海。
“黑暗……它在吃……”处理完一切,巢城已进入模拟夜晚模式,
窗外的光污染变成了更诡谲的暗紫色。我精疲力竭,但毫无睡意。那个负向脉冲,
苏珊记忆里的“杂质”,还有她昏迷前的呓语,在我脑中不断回响。我打开了内部网络,
利用提取师的高级权限这权限本该只用于查询与工作相关的记忆分类标准库,
开始尝试追踪记忆数据的最终去向。
公开路径止步于“天穹-公共知识海”或“天穹-深度格式化队列”。
但我用了一些非正规的、从黑市渠道模糊知晓的查询技巧,
结合我对“天穹”数据路由协议碎片化的理解,试图挖掘更深层的流向。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每一次非常规查询都可能留下痕迹,
被“天穹”的监控算法或更可怕的、传说中负责内部安全的“净网者”察觉。
我像在漆黑的冰面上潜行,脚下是万丈深渊。
数个小时的尝试和无数次险些触发警报的规避后,
我锁定了一段极其隐蔽的、容量大得超乎想象的数据流向。它像一条地下暗河,
域、包括我的诊所上传的、几乎所有被剥离记忆的“过滤残留物”——那些被清除的情感熵,
以及……苏珊记忆里那种黯淡的“杂质”。这条暗河的终点,并非什么知识海或格式化中心,
我从未在任何官方文档或高级权限目录中见过的标识符:终极归档:神眠之地神眠之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这是什么地方?
为什么需要汇集如此海量的、被视为“无用”甚至“有害”的记忆情感残留?
我想起古老文明中关于神祇的传说。神,需要信仰,需要祭祀。
一个荒诞、恐怖、却越来越难以驱散的念头攥住了我——如果,神需要的祭品,
是“记忆”呢?特别是那些鲜活的、强烈的、充满情感波动的记忆?这个想法让我几乎呕吐。
我猛地扯开衣领,抓住贴身的项链坠,用力握紧。里面,那枚非法的童年记忆芯片,
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与我指尖的冰凉形成残忍的对比。如果所有被提取的记忆,
其情感精华都被输送去了这个“神眠之地”……那我私自保留的这部分,是什么?
是未被收割的漏网之鱼?还是……别的什么?我必须知道更多。关于“神眠之地”,
关于上层环带,关于这个系统运行的真正核心。接下来的几天,
我一边继续着机械的提取工作,一边更加隐秘地搜集信息。我利用客户的记忆数据做掩护,
尝试在“天穹”浩瀚如烟的非公开历史数据碎片中寻找线索。我查找巢城的建设记录,
早期神经科技的发展,
甚至偷偷潜入一些被封锁的、关于“大沉寂”时代前的旧文明数据库这些访问极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