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万六。”姐姐把茶杯放下,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纸。“大一到大四,学费加住宿费,
一共四万六千三。”她抬头看我,“敏敏,这笔账咱们得算清楚。”我没说话。
我在看她手腕上那块浪琴。去年生日,妈从我这儿拿了六千块,说给丽华买个“像样的表”。
四万六。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胶水痕迹,
那是电子厂流水线上十年留下的。“姐,”我说,“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她端起茶杯。
“你的学费,是我没上学换来的。”她喝了一口茶,表情没变。好像我说的是别人的事。
1.周丽华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A4纸,打印的。表头写着“学费明细”,下面四行,
每一行是一个学年。大一,10800。大二,11200。大三,11500。大四,
12800。最下面一行加粗——合计:46300元。右下角还盖了个章。
她学校财务处的章。“我特意去调的档案。”她说,“白纸黑字,一分不差。
”我盯着那个"46300",突然觉得好笑。不是觉得数字好笑。是觉得她盖那个章好笑。
好像盖了章,这笔钱就该我还似的。“姐,这钱当年是爸妈让我——”“爸妈是爸妈,
钱是钱。”她打断我,“当时家里确实困难,你出去打工挣了钱,供我读书,我承你的情。
但承情归承情,这钱的性质,是借。”借。我十五岁那年,初三没读完,妈把我叫到堂屋。
“你姐成绩好,供她一个就够了。你出去打工,挣了钱寄回来。
”那天我书包都没来得及收拾。“当年你要是不愿意,你可以说不。”周丽华的声音很温柔,
“你没说不,就是答应了。答应了,就是借。”我张了张嘴。妈在旁边嗑瓜子。
“你姐说得对。”她说。瓜子壳掉在桌上。“一家人的事,早点算清楚,免得以后生嫌隙。
”我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压着裤缝。外婆走的那年,我在广东一个电子厂。
接到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三点,车间里机器没停。我请了一天假。扣了两百块。没赶上。
“敏敏。”姐姐又叫了我一声。我回过神。“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分期也行。
”她说“不着急”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我太熟了。
她从小就这样——提要求的时候,歪一下头,带一点笑,好像在说“我已经很通情达理了,
你不能再不识好歹”。“我考虑一下。”我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她在拍那张A4纸。用手机拍的。不知道要发给谁。出了她家小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妈的微信。“你姐也不容易,你就当帮她一个忙。”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低头看见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很瘦。很矮。十五岁辍学那年,我一米五二。现在,
还是一米五二。2.第二天,我去了周丽华的学校。不是找她。是给小禾报名。
这学期开学前我就来问过。教导处一个年轻老师查了半天系统,说片区对不上。
我问能不能想想办法,她看了我一眼,问:“家长什么学历?”我说小学。她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我帮你问问吧。”后来没了下文。这次我找的是教导处主任。主任姓方。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周老师的妹妹?”他翻了翻材料,
“你们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办。户口和房产证不在我们片区,按政策……”“我知道。”我说,
“我就是想问,有没有别的途径。周丽华……我姐,她在你们学校教书,
我想问问能不能——”“周老师确实是我们骨干。”方主任推了一下眼镜,“但入学的事,
她跟我说过。”我一愣。“她跟你说过?”“嗯,上周。她说你可能会来。”他顿了一下,
“她的意思是……按政策走。”按政策走。我听懂了。就是不帮忙。“方主任,”我说,
“我姐她——”“周老师的原话是,‘我不能因为私人关系破坏规则’。”他看着我,
眼神有点复杂,“这句话……其实我挺佩服她的。”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出了教导处,
我路过教学楼一楼的走廊。走廊尽头有一面展示墙。“优秀教师风采”。第三张就是周丽华。
照片里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得特别真诚。
照片下面有一段话:“周丽华老师出身贫寒,妹妹辍学供她完成学业。她常说,
‘我的每一步都踩在家人的肩膀上’。正是这份感恩之心,让她成为学生最喜爱的老师之一。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踩在家人的肩膀上。”她这句话说得真好。
就是踩完之后,肩膀疼不疼,她没提。我给小禾请了一天假。她在出租屋里等我回去。
推开门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写作业。“妈妈,学校的事怎么样了?”“还在办。
”“我同学说他们学校可好了,操场特别大,还有钢琴课。”我摸了一下她的头。“会有的。
”晚上,小禾睡着了以后,我坐在床边看她的作业本。三年级的数学。她做得很认真,
字写得工工整整,偶尔有个错题,自己用橡皮擦了重写。我翻到最后一页。
有一道题她没做完。是个应用题,题目很长。我看了三遍,没看懂。三年级的题。
我把作业本合上,放在她枕头边。当年辍学的时候,我数学在班里排第七。第七。
三十八个人里,第七。算了。十五年前的事了。我想起去年帮小禾填课外班的报名表。
“家长学历”。我拿着笔,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两个字。小学。
旁边一个妈妈瞟了一眼我的表格,迅速把目光移开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不是歧视。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噢,原来你是这样的”。
是“那你孩子估计也……”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我听到了。
3.周丽华的“感恩”不只在展示墙上。我这一个星期做了一件事。上网搜了她的名字。
搜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多。2019年,区教育局“最美教师”演讲比赛,二等奖。
演讲题目:《踩在肩膀上的路》。“我的妹妹十五岁辍学,去工厂打工,
每个月把工资寄回家供我读书。她只有小学学历。但她给了我大学学历。
”底下评论一百多条。“好感动。”“周老师太棒了。”“这样的老师一定很好。
”2021年,学校公众号推文。标题:《她说,我要把妹妹给我的爱,还给每一个学生》。
阅读量三千多。2023年,周丽华在一个教师论坛上发的帖子。
标题:《感恩教育实践——如何用自身经历感染学生》。她是真的把我的事当成了教学素材。
PPT都做了。第7页,有一张老照片。是我十四岁的照片。我都不知道她从哪儿找的。
照片上我穿着校服,笑得很傻。照片下面写着:“我的妹妹,在最好的年纪,选择了放弃。
”选择。她用了“选择”这个词。好像是我自己要放弃的。我关掉页面,
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子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晾衣绳,邻居的被单挡住了半边天。
小禾从学校回来了。穿着那件旧棉袄。那件棉袄是外婆留下的。桃红色的面,
里面的棉花已经压实了,不太暖和了。但小禾喜欢穿。“妈妈,这个棉袄有个地方硬硬的。
”她摸了摸腋下的位置。“可能是棉花结块了。”我说,“回头给你弄弄。”“不要拆掉哦,
”她说,“这是太姥姥的。”“嗯。不拆。”我帮她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面。
晚上小禾睡了,我翻手机。不是刷视频。是翻转账记录。我从2014年开始翻。
那一年我十九岁。在东莞一家电子厂做贴片,月工资2200。2014年3月。
转出1500。备注:姐生活费。2014年4月。转出1500。备注:姐生活费。
2014年5月。转出1500。备注:姐生活费。每个月。我当时剩700。700块。
在东莞。房租和工厂宿舍的水电费扣掉400。剩300。300块过一个月。早饭不吃。
午饭在工厂食堂,最便宜的素菜,四块钱。晚饭泡面,或者不吃。我翻到2015年。
2015年6月。一次性转出8000。备注:考研报班。8000。
那年我攒了大半年的钱。同一年,2015年9月。我胃疼了三个月没去看。
工友张小燕拉着我去的。体检加开药花了340。340我心疼了一个礼拜。
8000我一个晚上都没犹豫。因为妈打电话说的是:“你姐考研,这是大事,
你不能耽误她。”大事。我的胃不是大事。她的考研是大事。小禾翻了个身,
我把手机屏幕亮度调低了。继续翻。4.2016年。2016年4月。转出12000。
备注:姐找工作。这一笔我记得特别清楚。
妈在电话里一项一项说的——面试培训班4800,买两套正装3200,
在省城租房子押一付三4000。12000。同一年,2016年8月。我怀了小禾。
产检。第一次产检费480。我没有480。我找工友借的。张小燕借了我500。
我还多了20块,买了一袋苹果。在厂门口的水果摊上挑了最便宜的那种,两块五一斤。
我吃着苹果等公交车。车站的广告牌上写着“教育改变命运”。我看了一眼,低下头,
继续吃苹果。2017年。2017年10月。转出35000。备注:姐婚礼。三万五。
这不是一笔钱。是我从2015年开始,每个月多加一个班,少吃一顿晚饭,
一块一块攒出来的。中间还问张小燕借了五千。三万五交给妈。妈说:“你姐结婚是大事。
她嫁的那家条件好,婚礼不能太寒碜。”同一年。2017年12月。我结婚了。没有婚礼。
领了个证。我妈在电话里说:“你那边简单办办就行了,你姐的婚礼刚花了不少钱,家里紧。
”我说好。我老公——现在已经是前夫了——当时也没说什么。领完证那天,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去吃顿好的吧。我说不了,回去吧。其实不是不想。
是兜里真的没什么钱。35000给了姐姐的婚礼。我的婚,一顿“好的”都没有。
我把转账记录截了图。一张一张截的。从2014年截到2023年。一笔一笔。
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备注。我没有算总数。不敢算。算了怕自己受不了。今天不算。
以后再算。我关掉手机,看了一眼小禾。她抱着被子,嘴巴微微张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盖住她的肩膀。第二天我继续查周丽华的事。不是查转账了。是查别的。
我找到了她去年在区里做的一场公开课。主题是“感恩教育”。视频是学校公众号发的,
公开的。视频里,她站在讲台上,PPT放到一张照片——我那张十四岁的照片。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妹妹没有做那个选择——”又是“选择”。
“——我不会站在这个讲台上。所以我告诉每一个学生,要懂得感恩,
要珍惜身边人为你的付出。”台下家长鼓掌。我把视频暂停了。画面停在她微笑的脸上。
这张脸,我从小看到大。她是姐姐。长得比我好看。成绩比我好。说话比我会说。
但有一件事她不如我。我给她花了多少钱,我记得。她花了我多少钱,她不记得。
或者她记得。但她觉得那不叫“花”。那叫“借”。5.星期六。我决定给小禾改那件棉袄。
小禾说了好几次“有个地方硬硬的”。我本来想用针把棉花拨开就行。
但拿起来的时候我发现,硬的地方不在棉花层。在内衬和面料之间,有个东西。我摸了一下。
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张卡。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拿了剪刀,沿着内衬的缝线,
小心地拆了一段。是一个塑料袋。很旧的那种,透明的。袋子用针线缝在了夹层里。
我拆开塑料袋。里面两样东西。一张存折。一张纸条。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
封面已经发黄了。户名:陈秀英。外婆的名字。我把存折翻开。只有两页。第一页。
2008年3月,存入200。2008年7月,存入200。2008年12月,
存入300。2009年4月,存入150。2009年9月,存入200。
2009年12月,存入350。2010年3月,存入200。2010年6月,
存入200。2010年10月,存入300。第二页。2011年1月,存入200。
2011年5月,存入300。2011年8月,存入200。2011年12月,
存入500。余额:3800。2008年到2011年。四年。每一笔都不多。一百五,
两百,三百。最多的一笔是五百。外婆一辈子没出过镇。她不认得几个字。
她的钱是种地、养鸡、卖菜攒的。逢年过节亲戚给的红包,她自己一分都不花。3800块。
她攒了四年。我打开那张纸条。纸条很小,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
有几个写错了又涂掉。我认得这个字迹。外婆让我教她写字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纸条上写着七个字:“给敏敏上学用。”我把纸条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个小孩在楼下喊“妈妈”。隔壁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床边,存折摊在手心。
3800。外婆攒了四年的钱。她知道。她知道妈要让我辍学。她不同意。她跟妈吵过。
但她拗不过她的女儿。她做了她能做的事。存了钱。缝在棉袄里。她没等到给我。
2012年冬天,外婆走了。我在广东,接到电话是凌晨三点。我请了一天假。扣了两百块。
没赶上。外婆下葬那天,妈把她的旧衣服收了一堆,说要烧掉。这件桃红色的棉袄,
是我打电话让妈留下来的。“留个念想。”我说。妈说:“旧得不成样了,留什么留。
”后来还是给我寄过来了。我穿了两年。后来给小禾穿。小禾说:“妈妈,
太姥姥的棉袄暖和。”暖和。可不是暖和。里面缝着外婆的3800块钱。缝着她四年的心。
缝着一句话——“给敏敏上学用”。但敏敏没有上学。敏敏十五岁就去了工厂。
我把存折和纸条放回塑料袋里。然后我把塑料袋贴在胸口,坐了很久。小禾放学回来的时候,
看到我坐在床边,棉袄摊在旁边。“妈妈?”“没事。”我说,“你的棉袄我弄好了。
不硬了。”“真的?谢谢妈妈!”她跑过来抱了我一下。我摸她的头。手还在抖。
那天晚上小禾睡了以后,我坐在窗边看那张纸条。“给敏敏上学用。”外婆。敏敏没能上学。
但敏敏的女儿会上学。谁也拦不住。我把存折收好。然后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把截图里的转账金额一笔一笔加起来。从2014年,加到2023年。十年。
我加了四十分钟。最后一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234000。
二十三万四千。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一个月两三千块的工资。
每个月寄回去一千多。二十三万四千。我没哭。我把这个数字截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