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二零一五年的深冬。那年他刚从南方的大学毕业,
遵从家里的安排,回到这座北方小城接手家族的建材生意。小城被连绵的群山环抱,
冬天来得早,也走得晚,十一月的风已经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开着父亲留下的旧轿车,去城郊的建材仓库清点货物,路过一片拆迁区时,
车轮碾过结冰的水坑,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路边一个蹲在地上画画的女孩的画布。
女孩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一双干净得像山涧泉水的眼睛。她手里握着一支炭笔,
面前的画架上,是未完成的拆迁区速写,灰败的断壁残垣在她笔下,竟生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泥水落在画布右下角,晕开一片暗沉的污渍,像一道突兀的伤疤。林深慌忙停车,
推开车门跑过去,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没注意到水坑,实在抱歉。”女孩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雪落:“没事,不碍事。
”她的声音很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和这座小城的凛冽格格不入。林深这才看清她的脸,
眉眼清秀,鼻梁小巧,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
“我赔你一块新的画布吧,或者我帮你把这幅画重新画好?”林深看着那片污渍,
心里过意不去。他从小在商场耳濡目染,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
却在这个陌生女孩面前,显得有些笨拙。苏晚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过画布上的污渍,
炭笔的粉末沾在她的指尖,黑与白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用了,
这幅画本来就是记录这里的最后样子,脏一点,反而更真实。”她说话的时候,
眼神落在远处的断墙上,目光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林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片拆迁区曾经是小城最热闹的居民区,老房子挤挤挨挨,巷子里飘着饭菜香,
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孤零零地立着,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你是来这里写生的?
”林深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嗯,我是美院的学生,来这里做毕业创作。
”苏晚收起炭笔,开始收拾画具,动作轻柔,每一个步骤都慢条斯理,
仿佛周遭的寒风与她无关。林深看着她把画架折叠好,将画布卷起来,放进背包里,
背包很旧,边角已经磨破,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冻得通红,指节有些僵硬,
却依旧稳稳地握着背包带。“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这里偏,不好打车。
”林深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有些唐突,毕竟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苏晚愣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空被染成浅灰色,寒风更紧了。她犹豫了片刻,
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她报了一个地址,是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价格便宜,
离拆迁区很近。林深帮她把背包放进后备箱,打开副驾驶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车里开着暖气,和外面的寒冷隔绝成两个世界。苏晚坐进车里,双手放在腿上,
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言不发。林深从后视镜里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车窗上,
柔和得像一幅画。他没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车速,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落满枯叶的街道上。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林深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活了二十二年,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拂过心尖,痒痒的,
却又无比清晰。到了小旅馆门口,苏晚解开安全带,转头对他说:“谢谢你,今天麻烦你了。
”“举手之劳。”林深看着她,“你一个人在这边写生,要注意安全,冬天天黑得早。
”“我知道。”苏晚笑了笑,那是林深第一次见她笑,嘴角浅浅地弯起,
像冬日里突然绽放的一朵小花,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她推开车门,背着背包走进旅馆,
米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林深坐在车里,看着旅馆的窗户一盏盏亮起灯光,
迟迟没有发动车子。直到其中一扇窗户的灯光被拉上的窗帘遮住,他才缓缓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夜色中。那天晚上,林深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女孩的样子,她干净的眼睛,
轻柔的声音,还有那抹浅浅的笑。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美院的学生,来这里写生。
他想,下次再见到她,一定要问清楚她的名字。二缘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总是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三天后,林深再次去仓库,又在那片拆迁区见到了苏晚。
这次她没有蹲在地上,而是站在画架前,专注地勾勒着远处的烟囱。寒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她却浑然不觉,眼神紧紧盯着画布,笔下的线条流畅而坚定。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她身上,
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中,却像一株顽强的植物,兀自生长,
兀自美好。直到苏晚画累了,停下笔揉肩膀,才注意到路边的车。她转过头,看到林深,
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露出了那个浅浅的笑。林深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
是他刚才在路边便利店买的。“天气冷,喝点热的暖暖手。”苏晚接过奶茶,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一丝暖意。“谢谢你,又麻烦你了。”“不麻烦,
我刚好路过。”林深看着她,“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苏晚,苏州的苏,
夜晚的晚。”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热气氤氲了她的眼睛,“你呢?”“林深,树林的林,
深浅的深。”林深,苏晚。两个名字,在那个冬日的阳光下,轻轻碰撞在一起,
埋下了一段注定无法圆满的缘分。从那天起,林深每天都会去拆迁区找苏晚。
他会提前买好热奶茶和早餐,陪她站在寒风里画画,听她讲美院的故事,讲她喜欢的画家,
讲她对未来的憧憬。苏晚说,她从小就喜欢画画,梦想着毕业后能开一间自己的画室,
画遍世间所有美好的风景。她的眼睛里闪着光,说起梦想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是林深从未见过的鲜活。而林深,也会跟她讲小城的故事,
讲他小时候在老巷子里奔跑的时光,讲他接手生意后的无奈与迷茫。
他习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只有在苏晚面前,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
做最真实的自己。苏晚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他们一起在拆迁区的老槐树下晒太阳,
一起吃路边摊的烤红薯,一起在傍晚沿着河边散步,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苏晚的话不多,却总能听懂他没说出口的心事;林深不善言辞,却总能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没有人先开口说喜欢,可彼此的眼神里,早已写满了爱意。十二月的一天,
小城下了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覆盖了拆迁区的断壁残垣,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洁白的一片。苏晚站在雪地里,兴奋地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
眼睛弯成了月牙。“林深,你看,下雪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欢喜。
林深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被雪花沾湿的发梢,看着她笑得灿烂的脸,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雪花,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林深的心跳如鼓,他看着苏晚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躲闪的眼神,
鼓起勇气,轻声说:“苏晚,我喜欢你。”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冰凉的,
却抵不过心里的滚烫。苏晚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眼里泛起水汽。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靠进他的怀里。林深紧紧抱住她,怀里的人很轻,很软,
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能听到她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在漫天飞雪里,
谱成最动人的旋律。“我也是,林深,我喜欢你。”苏晚的声音埋在他的胸口,闷闷的,
却无比清晰。那一刻,林深觉得,整个世界的雪,都为他们而落。他以为,这就是永远,
他以为,他可以牵着苏晚的手,走过一个又一个冬天,直到白发苍苍。他不知道,有些相遇,
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离别;有些爱情,从诞生起,就写好了悲剧的结局。三雪停之后,
苏晚的毕业创作也接近尾声。她要回南方的学校参加答辩,然后等待毕业。分别的前一天,
林深带她去了小城最高的山,站在山顶,可以俯瞰整座小城的风景。山下的房屋错落有致,
河流像一条玉带蜿蜒而过,白雪覆盖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深,等我毕业,
我就回来这里,陪你。”苏晚靠在林深的肩膀上,轻声说,“我在这里开一间小画室,
你忙你的生意,闲暇的时候,我们就来这里看风景,好不好?”“好。”林深握紧她的手,
指尖相扣,无比坚定,“我等你回来,我们一起买一间带院子的房子,
院子里种上你喜欢的花,冬天我们就在屋里烤火,画画。”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苏晚。苏晚听着,眼里满是憧憬,她相信,他们的未来,
一定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温暖而美好。分别的那天,林深去车站送她。候车室里人来人往,
喧嚣嘈杂,林深却只看得见苏晚。她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拿着他送她的画笔,眼睛红红的,
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到了学校给我打电话,每天都要跟我报平安。
”林深帮她理了理围巾,语气里满是不舍。“嗯。”苏晚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林深,我会想你的。”“我也会想你,每天都想。”林深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指尖冰凉,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的,等你毕业,我就去接你。”检票的声音响起,
苏晚一步三回头地走进站台,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直到火车鸣笛远去,他才缓缓放下挥着的手。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苏晚趴在车窗上,
看着林深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掏出手机,给林深发了一条消息:林深,
我爱你。林深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嘴角扬起温柔的笑,回复:我也爱你,晚晚,等你回家。
异地恋的日子,辛苦却甜蜜。他们每天都会打电话、发消息,分享彼此的生活。
苏晚在学校忙着答辩,忙着整理作品,
偶尔会拍校园里的风景给林深看;林深在小城忙着生意,学着打理家族的产业,
会拍小城的雪景、晚霞给苏晚。他们隔着千里的距离,却把彼此的生活,紧紧连在一起。
苏晚的答辩很顺利,她的毕业作品《冬烬》,以那片拆迁区的雪景为主题,
获得了学院的优秀奖。她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林深,声音里满是兴奋。“林深,我获奖了!
等我拿到毕业证,我就买票回去,再也不分开了。”“好,我等你,晚晚。
”林深的心里满是欢喜,他已经开始收拾房子,准备给苏晚一个惊喜。他买了她喜欢的家具,
布置了一间小小的画室,墙上挂着她的画,窗台上摆着她喜欢的绿植。他想象着苏晚回来后,
坐在画室里画画的样子,心里就充满了期待。距离毕业只剩最后一周,苏晚说,
她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周五出发,周六早上就能到小城。林深算了算日子,还有五天。
他每天都在倒计时,盼着那个日子快点到来。可他没想到,意外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周三的晚上,林深像往常一样,给苏晚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却没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