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死那年,五十二岁。她守了三十年寡,替亡夫沈砚养大了族中过继来的儿子沈承嗣。
那孩子聪慧,十六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是她呕心沥血熬出来的。她为他请名师,
为他变卖嫁妆,为他拒绝所有再嫁的提议。族人夸她贤德,朝廷赐她贞节牌坊,
她站在牌坊下,觉得这三十年值了。直到临终那日。她躺在病床上,咳血不止。
沈承嗣站在床边,神情古怪。她以为他是伤心,想抬手摸摸他的脸,
却听见门外传来笑声——男人的笑声,熟悉又陌生。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
是沈砚和一陌生女人。他老了,胖了,穿着绸缎衣裳,手里盘着核桃,像个富家翁。
他看着她,像看一只耗子,一只被他戏耍了三十年的耗子。"晚棠,"他说,"我来送送你。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承嗣,"沈砚拍拍沈承嗣的肩膀,"来,给你娘磕个头。
谢她这三十年,替我养儿子。"沈承嗣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脸上没有泪,
只有笑:"多谢母亲。母亲放心,您的丧礼,儿子一定办得风风光光。"林晚棠想抬手,
想抓点什么,想问问为什么。但她只咳出一口血,血溅在沈承嗣脸上,他皱眉擦了擦,
像擦脏东西。"老爷,"陌生女人挽着沈砚的手,"姐姐要去了,咱们别耽误她。
""说的是。"沈砚俯身,在她耳边说,"晚棠,你替我守节三十年,养大我儿子,
我该谢你。等你死了,我把你的牌坊挪到我院子里,让你继续看着我们,好不好?"他大笑,
沈承嗣跟着笑。林晚棠瞪着眼,咽了气。她死不瞑目。
————————————————————————林晚棠重生时,耳边是哭声。
"夫人节哀,老爷为国捐躯,是沈家的荣耀……"她睁开眼,看见白幡,看见棺材,
看见满屋子的素缟。族老沈三爷正拍着她的肩,老泪纵横:"晚棠啊,你要撑住,
沈家还要靠你……"靠我什么?靠我守节三十年,替你们养大那个野种?她猛地站起来。
满屋子人愣住。沈三爷的手悬在半空:"晚棠?""开棺。""什、什么?""我说,开棺。
"林晚棠指着那口黑漆棺材,"我昨夜梦见老爷,他说他死得冤,他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战死。"灵堂死寂。沈三爷的脸变了:"晚棠,你伤心过度,说胡话了。来人,
扶夫人下去休息!"两个婆子上来拽她。林晚棠甩开她们,声音拔高:"三叔公,您急什么?
怕棺材里没人?"沈三爷的脸彻底白了。林晚棠看在眼里,
心下了然——前世她到死的才知道,沈家上下全知道沈砚没死,
每年还收他从青州送来的银子。只有她,傻乎乎地守节,傻乎乎地养儿子,
傻乎乎地把自己熬成一把骨头。"我不与你们说。"她转身往外走,"我去县衙,敲登闻鼓。
""拦住她!"沈三爷一声令下,几个男丁堵在门口。林晚棠冷笑,
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这是她重生后第一件事,找把防身的家伙。"三叔公,您拦我,
我就死在这儿。我死了,您猜外面的人怎么说?说沈家逼死寡妇,
说沈家棺材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您猜,知府大人会不会来查?"沈三爷僵住。
林晚棠推开他,走出沈家大门。长安县的县衙在城东,她走了两刻钟。街上有人看她,
指指点点,她不管,只管走。前世她最看重名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被人说闲话。
结果呢?她的名节成了沈砚的挡箭牌,她的规矩成了沈家的护身符。这一世,她不要名节了。
她要命。登闻鼓在衙门口右侧,朱漆剥落,像个摆设。她拿起鼓槌,用力一敲——"咚!
"沉闷的响声。"咚!"第二声。"咚!"第三声。衙门里乱了。县丞跑出来,师爷跑出来,
最后县令穿着官服,一脸铁青地出来:"何人击鼓?""民妇林晚棠,告沈家阻扰验尸,
疑有命案隐情!"县令认出了她——沈砚的夫人,今晨刚报的丧。他头疼:"沈夫人,
令夫是战死,有军报为证……""军报可验尸否?"林晚棠直视他,
"民妇梦见丈夫血衣泣诉,说他是被监军谋害,非战死。民妇请求开棺验尸,沈家族老阻拦,
民妇不得已,击鼓鸣冤!"县令沉默。大周律,登闻鼓一响,七日内必须上报知府,
不得私下压下。他压不了。"……准。"回沈家的路上,林晚棠坐在轿子里,手在抖。
不是怕,是兴奋。她重生不过两个时辰,已经做了前世三十年不敢做的事。她揭了沈家的皮,
敲了登闻鼓,把沈砚的"战死"变成了"疑案"。不管棺材里有没有人,
沈砚都别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烈士了。轿子停下,沈家到了。门口围满了人,
全是来看热闹的。她下轿,径直走向灵堂,沈三爷迎上来,脸色灰败:"晚棠,
你……""县令准了,开棺。"她盯着那口棺材。前世她没开过棺。她守着它哭了三天,
然后守着沈砚的牌位哭了三十年。她以为里面躺着她的丈夫,其实里面躺着她的青春,
她的尊严,她的一辈子。现在,她要打开看看。仵作来了,是县衙的人,不是沈家的人。
他拿着工具,看向县令,县令点头。棺盖撬开。一股臭味飘出来——天热,
尸体送来又放了两天,已经发胀。林晚棠屏住呼吸,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去。
穿着铠甲的男尸。面容腐烂,看不清五官。但身高、体型,与沈砚相仿。林晚棠瞳孔骤缩。
空的?应该是空的才对。沈砚没死,他活得好好的,在青州娶妻生子,
三十年后还要来她床前嘲笑她。那这尸体是谁?"验。"县令说。仵作上前,检查尸身。
林晚棠退后两步,脑子转得飞快——前世她没开棺,所以不知道有尸体。这尸体是哪儿来的?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她想起沈三爷的脸色。他怕的不是空棺,是怕开棺。他知道有尸体,
但他不想让人看见这具尸体。为什么?仵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大人,
死者左手腕骨有旧伤,似是骨折愈合痕迹。但死者惯用手为右,左臂肌肉萎缩,与常人不同。
"林晚棠猛地抬头。沈砚是左撇子。她记得清楚。他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
连画眉都用左手。她提过这事,他笑说"左撇子聪明"。"孙大夫!"她脱口而出,
"接春堂孙大夫!我丈夫幼时从马上摔下,左臂骨折,是大夫接的骨!"县令看她一眼,
吩咐:"传接春堂孙大夫。"孙大夫七十三了,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一肚子火。
但看见尸体,他愣住了。"这……这不是沈老爷。""您确定?""确定。
"孙神医指着尸体的左臂,"沈老爷当年骨折在此,尺骨断裂,我接骨时用了夹板,
愈合后骨头会比常人粗一圈。这人……这人左臂细弱,是后天萎缩,不是骨折愈合。
"灵堂哗然。沈三爷瘫坐在地。林晚棠看着尸体,忽然笑了。不是沈砚。她不知道是谁,
但不是沈砚。沈砚没死,他诈死,他跑了,他把她扔在这里,让她守节,让她养儿子,
让她替他尽孝,让他自己在青州快活。前世她不知道。前世她对着这具陌生的尸体哭了三天,
然后对着沈砚的牌位哭了三十年。"大人,"她转向县令,声音平静,"民妇请求继续追查。
这具尸体不是民妇丈夫,那民妇丈夫在何处?是被人害死,还是……诈死脱籍?
"县令的脸色变了。士兵诈死脱籍,是死罪。欺君之罪,九族当诛。"查。"他说,
"七日内,本县上报知府。"林晚棠跪下磕头。回到后院,天已经黑了。林晚棠坐在床边,
手不抖了。她喝了口茶,开始想下一步。开棺只是第一步。她证明了尸体不是沈砚,
但没能证明沈砚诈死。她需要证据,需要人证,需要沈砚在青州的行踪。她需要钱。
前世她的嫁妆全填进了沈家,填给了沈承嗣的先生、笔墨、交际。这一世,
她要把钱攥在手里。窗外有动静。她没动,继续喝茶。一个黑影从窗缝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捡起来看:"夫人若再查,令尊当年织造局的亏空,就要重见天日了。
"她冷笑。父亲。前世她至死不知,父亲也是被沈家算计死的。织造局亏空案,
父亲被判流放,死在半路,母亲跟着上吊,她成了孤女,才被沈家"好心"接纳。
原来都是局。她烧掉纸条,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查。"她对自己说,"不仅要查沈砚,
还要查父亲。沈家欠我的,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她吹灭蜡烛,躺下睡觉。明天,
她要去见一个人——父亲当年的账房先生,周叔。前世她守节不出,周叔来求见过三次,
她都没见。这一世,她主动去找他。林晚棠见到周叔,是在城南的破茶馆。他老了,背驼了,
一条腿还瘸着——据说是当年织造局案子里被人打的。看见她,他愣了半天,
才颤巍巍站起来:"大小姐?""周叔,坐。"她没寒暄,直接掏出一张纸,
是昨夜默写的嫁妆单子。前世她到死都记得这些数字,每一笔都刻在她骨头里。
"沈家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了多少,您帮我算算。"周叔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看了单子,
又看她,眼眶红了:"大小姐,您……您想通了?""想通了。"她给自己倒了杯茶,
"以前我觉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现在我觉得,狗要是咬我,我就得打回去。
"周叔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咳嗽:"好,好。大小姐您说,怎么打?""先查我父亲的事。
"周叔的笑容僵住。"织造局的亏空,"林晚棠盯着他,"真的是我父亲贪的吗?
"茶馆里安静得可怕。隔壁桌有人在说书,讲什么才子佳人,声音忽远忽近。
周叔低下头:"大小姐,当年……当年是沈老爷牵线,让您父亲接了织造局的差事。
那差事油水大,但账目也乱。后来出事,沈老爷第一个站出来,说……说亲家公一时糊涂。
""所以他大义灭亲,还收留了我这个孤女。""是。"林晚棠把茶杯放下,瓷杯磕在桌上,
一声脆响。"周叔,我要翻案。不是为我父亲翻案,是为我自己——我要让沈家知道,
他们养的不是孤女,是债主。"---回到沈家,已是午后。灵堂里没人,白幡还在飘。
那具尸体被移到偏厅,仵作说要等知府来验。林晚棠路过时看了一眼,盖着白布,轮廓模糊。
她径直去了账房。账房先生是沈家老人,姓钱,前世她从没正眼瞧过。她推门进去,
钱先生吓了一跳:"夫人?""拿账本。""什、什么账本?""沈家近十年的账本。
"她坐在椅子上,"或者我现在去县衙,说沈家阻挠查案,账房藏匿证据。你猜县令信谁?
"钱先生脸白了。他搬来账本,厚厚一摞。林晚棠翻开第一本,
是三年前——沈砚"战死"前三个月。她找到了。"祖田抵押,三千两,债主周将军。
""祖宅抵押,五千两,债主周将军。""城东商铺,两千两,债主周将军。
"她一笔一笔抄下来,手很稳。前世她管家时,沈三爷说这些铺子"亏损变卖"了,她信了。
原来不是变卖,是抵押,抵押给周将军,沈砚的同袍,那个在军报上为他作证"战死"的人。
钱先生站在旁边,汗如雨下:"夫人,这些……这些是老夫人经手的,
小的不知情……""我知道。"她合上账本,"所以我没问你,我让你拿账本。
"她抄完最后一笔,把纸折好塞进袖子:"今日的事,你要是往外说,
我就说你偷了沈家银子,畏罪潜逃。你猜沈三爷会不会保你?"钱先生腿一软,
跪下了:"夫人饶命!""我不饶你,"她站起来,"我用你。往后沈家每一笔进出,
你抄一份给我。办得到,你继续当账房;办不到,县衙大牢见。"她走出账房,阳光刺眼。
---三日期限到,知府来了。林晚棠换了一身素服,去前厅听审。沈三爷也在,脸色灰败,
像老了十岁。他看她进来,眼神怨毒,但她没理。知府姓陈,四十来岁,
据说刚正不阿——也就是不好收买。"林氏,"他开口,"你说沈砚之死有疑,
如今尸体已验,确非沈砚。你有何话说?""民妇有证据。"她上前,
把抄好的账本呈上:"这是沈家近三年的账目。沈砚'战死'前三个月,
沈家祖田、祖宅、商铺,全部抵押给周将军,共计一万两白银。周将军,
正是为沈砚'战死'作证的同袍。"陈知府翻开账本,眉头越皱越紧。"民妇还查到,
"林晚棠继续说,"周将军与沈砚往来密切,一个从九品巡检,如何结识正三品守备?
民妇怀疑,沈砚未死,而是与周将军合谋,诈死脱籍。""胡说!"沈三爷跳起来,"晚棠,
你疯了!周将军是朝廷命官,你污蔑朝廷命官,是要坐牢的!""三叔公急什么?
"林晚棠转头看他,"民妇还没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是今早周叔送来的——周将军去年上奏的折子抄本,关于边防军饷的。
"民妇偶然得到这份折子,"她说,"发现周将军的字迹,与民妇手中另一封信件,
极为相似。"她又取出一张纸,是她伪造的那封"脱籍密信"。两封信并排放着,
笔迹九成相似。"这封信,是民妇在沈砚书房发现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谎,
"信中周将军提及,'脱籍之事已安排妥当'。民妇斗胆猜测,周将军协助沈砚诈死,
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行——比如,挪用军饷,需要有人假死顶罪。"陈知府猛地站起来。
诈死是死罪,挪用军饷是诛族的大罪。如果林晚棠说的是真的,这案子就大了。
"你……你可有实证?""民妇没有,"林晚棠跪下,"但民妇请求大人上报巡抚,
彻查周将军。若民妇所告不实,愿受反坐之罪。"她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沈三爷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沈家完了。不管沈砚是不是真的诈死,
只要巡抚介入,沈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都会被翻出来。陈知府沉默良久,
终于开口:"准。本府即刻上报巡抚,七日内,此案移交。"---夜里,
林晚棠在房里算账。周叔坐在对面,帮她核对数字。沈家这些年的亏空,
比她想象的还大——除了抵押给周将军的一万两,还有地下钱庄的债,还有私盐的买卖,
还有……"大小姐,"周叔突然说,"您变了。""哪里变了?""以前您……您不会这样。
"他斟酌着词句,"您以前,太规矩了。"林晚棠停下笔。规矩。是,她以前太规矩了。
规矩到沈砚说"战死",她就守节;规矩到沈三爷说"过继",她就养儿子;规矩到临死前,
她还想着沈承嗣的科举,想着沈家的名声。规矩让她守了三十年活寡,
规矩让她替仇人养儿子,规矩让她活活气死。林晚棠低眉敛去眼中恨意。周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继续算账:"大小姐,您父亲死的时候,眼睛也没闭上。我替他合的眼,
他抓着我的手,说'晚棠托付给沈家,我放心'。"他声音沙哑:"我对不起老爷。这一回,
我陪着您,把账算清楚。"---窗外传来脚步声。林晚棠吹灭蜡烛,示意周叔躲到屏风后。
门被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是沈三爷身边的跑腿,叫阿四。"夫人,"他跪在地上,
"三爷让小的传话,只要您撤诉,沈家愿意分您一半家产,让您……让您再嫁。""再嫁?
"林晚棠笑了,"三叔公这么大方?""三爷说,夫人年轻,
不该守着牌位过一辈子……""告诉他,"林晚棠打断他,"我不撤诉。不仅不撤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