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是一场电影,我没有主角光环。我叫白梦。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小时,后来我听家里长辈说,她差点把命丢了。后来他们离婚,
谁也没要我。三岁,我被送到外婆家。外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
秋天的时候石榴会裂开,露出里面挤得紧紧的籽。我想吃,外婆说,等你表哥回来一起吃。
后来表哥回来外婆高兴的把树上的石榴全都敲了下来。表哥吃了半个,
把剩下的半个随手扔在地上,说太涩。我捡起来,把还干净的那部分抠出来吃了。
外婆看见了,没说话。六岁,爷爷来接我。他说他还年轻,于是要出去打工,
会把我送到姑婆家。姑婆家在一个小镇上,房子是老式的平房,门口有一条水沟,
夏天的时候有青蛙叫。姑婆自己的孩子在读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她对我不差,给我吃的,
给我穿的,让我睡在里屋的小床上。我第一次意识到“父母”这个概念,
是小学一年级开家长会。班里的小朋友都在说“我妈妈来”“我爸爸来”,我没有说话。
姑婆那天在田里干活,来不了。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别人的妈妈给孩子整理衣领,
擦汗,小声说话。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后来每次家长会,我都坐在最后一排。
不是没人问过我。老师问,你爸妈呢?我说,在外地打工。同学问,你爸妈呢?我说,
在外地打工。说多了,我自己都快信了。其实我不在乎。
可能是心智还没成熟觉得大家对我都挺好,所以有没有爸爸妈妈我也不在意。
姑婆会给我买好吃的,姑婆家的哥哥会带我玩,姑婆家的姐姐会给我扎辫子,
虽然扎得有点紧,头皮疼,但我不说。我说了怕她不给我扎了。初中,
我才终于明白我这是“寄人篱下”。那个傍晚。姑婆在厨房做饭,油烟味儿飘出来,
锅铲铲锅的声音很响。我在写作业,听到她和邻居在院子里说话。“这孩子也怪可怜的,
爸妈都不管。”“你就当多养一个呗。”“养是养着,到底不是自己的,打不得骂不得,
说重了怕人家说闲话。”我的手停在作业本上,笔尖戳破了一个洞。那天晚上吃饭,
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碗。姑婆很疑惑今天怎么吃那么多。我说菜好吃。
其实我不知道菜是什么味道,吃的也心不在焉。我变得很乖。姑婆让我洗碗我就洗碗,
让我扫地我就扫地,让我别出去疯玩我就不出去。大人说什么我都点头,从来不顶嘴。
后来他们大人聊天说,这孩子真懂事。我笑了笑,没说话。懂事的代价就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家里人相处了,一切都变得客气小心起来。中考结束,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姑婆挺高兴,给爷爷打了电话。爷爷在电话那头说,好,好,
让她好好读,打了一笔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开学前一天我自己坐大巴先去的姑姑家。
姑婆要送我,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她把洗干净的床单被套塞进行李箱,
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两千块钱,叠好,塞进我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别让人看见。”“嗯。
”“好好读书。”“嗯。”“有事打电话。”“嗯。”班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
她还站在路口。车越开越远,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我转回头,
看着窗外的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的一片。姑姑是那个学校的老师,
她让我自己住她的教师公寓,于是在这个学校,我跟那些住校生有了不一样的特殊优待。
开学第一天,因为教室的桌子和椅子不够,班主任派男生去隔壁班去搬,
而我站在一旁扫视一圈,大家都很热络,我便笃定我应该不会交到朋友了。
因为班里的人好像都互相认识。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暑假去哪玩了,
追了什么剧,喜欢哪个明星。我一个人终于落座,倚着靠窗位置,发呆看着窗外的树。
调座位,新同桌。新同桌话很少,我们一整天也没怎么说话,各自做各自的事。挺好的,
正合我意。不过……后桌就不太消停了。第一节课下课,有人戳戳我后背。我回头,
一个女生趴在桌上,探着脑袋看我,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你叫什么?”“白梦。
”“白梦?像科幻小说里的名字。”她笑,“我叫朱蝶,蝴蝶的蝶。”“嗯。
”“你就‘嗯’啊?”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倒是自来熟,
从桌洞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递到我面前。“吃吗?”我摇头。“那我吃了啊。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话好少啊。”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朱蝶那种人,就是天生的社交达人。开学没几天,
她就已经和班里一半的人打成了一片;半个月过去,她已经能叫出全班所有人的名字。而我,
连前后左右都还没认清。“你太闷了。”她扒拉着碗里的饭,
看着不远处刚刚跑过来向我表白却被我拒绝的男生,“感觉你天天都不开心。
”“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我分了瓶酸奶给她。她接过去,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你就是想太多。”我没说话。想太多?也许吧。但我只是觉得,为什么要假装开心?
又要给谁看呢?朱蝶体育很好。八百米测试,她每次都能跑进三分二十秒。哨声一响,
她就像兔子一样蹿出去,回头冲我喊:“梦梦跟着我!”每次如此。她会在前面挡风。
是真的挡风——逆风的时候,她会往旁边偏一点,让我在她身后跑。顺风的时候,
她就撒开腿跑,边跑边回头喊“快点快点”。可今天跑第二圈的时候,她突然倒下。
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她。她甩开我的手,站起来挪到跑道边的草地上。
“我就是脚扭了,没事!你快跑!第一就还是我的!”我看她好像确实没事,又一直在催我,
按住她,就继续跑。第一名。她比我还高兴,抱住我就蹦:“你是我带的!
你第一就是我第一!”“你脚怎么样?”“没事了,就闪了一下。”她走路确实正常,
我放下心来。老师把她调走了。因为她上课太闹腾,被老师盯住了。她搬走那节课,
趴在桌上写了一张纸条,趁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揉成团扔给我。我展开看:气死我了!
下课找你!下课她真的来了。跑过来直接往我腿上一坐,搂着我的脖子。“梦梦我想你。
”“才一节课。”“一节课也很长!”她的新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挺老实。
朱蝶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我不喜欢她。”“为什么?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想和她坐。”“那你想和谁坐?”“你。
”我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去班主任办公室。“老师,我想和朱蝶做同桌。
”班主任抬头看我:“为什么?”“她文科不太好,我能帮她。而且她挺想考个好大学的,
我们互相监督。”班主任想了想,最后同意了。第二天我搬过去的时候,朱蝶整个人都傻了。
“梦梦你……你怎么跟老班说的?”“我说帮你提高成绩。”她愣了两秒,
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我。“梦梦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习!不会让你离开我的!
”“好。”她买了两条手链。说是闺蜜款,一人一条。她的是粉色系右手,
我的是蓝色被她系在左手,打了个死结。“这样你就甩不掉啦。”和她牵手走路的时候,
我会偷偷去瞟那条手链。阳光下,两串珠亮闪闪的,一晃一晃紧紧挨在一起。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滋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讨厌。高二下学期寒假,
晚上我正准备睡觉,却收到她的消息。——我谈恋爱了。大脑宕机一秒。——这么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