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少爷沈砚之,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玉人。他三岁诵诗,五岁属文,
十二岁以神童之名入国子监,十五岁乡试解元,十八岁会试第二,殿试钦点探花。
如今不过二十有一,已是翰林侍讲,天子的近臣。可一个月前,沈砚之遭了难。
四皇子与太子争储,沈砚之是太子的心腹谋士,自然成了眼中钉。一次夜归途中,
刺客当街截杀,一包毒粉迎面撒来。性命无碍,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看过万卷书的眼睛,
看不见了。老夫人请了江南名医来看,说是毒入眼络,需静养三月,期间万不可情绪波动。
偏偏这时,与他有婚约的柳家小姐柳湘如,派人送来了退婚书。柳家动作很快,
沈砚之还在南下的求医路上,柳湘如已经另嫁了他人。等他回来,婚期已近在眼前。
老夫人急白了头。沈砚之眼睛正在恢复关键期,若是知道未婚妻另嫁,不知要受多大刺激。
可若是不娶,这婚期是早先定下的,京中权贵都盯着看,如何交代?
有人出了个主意——找个替身。声音与柳湘如相似的丫鬟,扮作新娘子,
先把这三个月熬过去。老夫人让管家把府里丫鬟的名册翻了个遍,最后挑中了我。
我爹娘死得早,十二岁卖身进沈府,如今在针线房做粗活。没人知道,
我偷偷练过柳小姐的声音——她在花园里骂人时,我躲在假山后听过;她在亭子里撒娇时,
我藏在树丛后学过。不是为了这一天。只是羡慕。羡慕那个声音的主人,
能嫁给沈砚之那样的男人。老夫人召见我时,没说几句,我便点了头。府里的人都说我命好,
从粗使丫鬟一跃成了少爷的妾室。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命好不好,得看三个月后。三日后,
沈府张灯结彩。我穿着凤冠霞帔,与沈砚之牵着红绸,在正厅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沈老爷和沈老夫人坐在上首,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用完就要扔的物件。拜完堂,
老夫人握着沈砚之的手叮嘱:“你身子还在将养,早些歇息。”“是,母亲。
”沈砚之的声音清清淡淡,像初春的溪水,又像深秋的风。
老夫人推了我一把:“扶少爷回房。”我低着头,牵起他的手。他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像上好的羊脂玉。我的手粗糙干裂,指腹上全是针眼和老茧。我不敢直接握上去,
隔着袖子轻轻托住他的手腕。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唇角微微勾起,没有说话。入了洞房,
我扶他在床边坐下,这才敢抬头看他。以前在府里做活,见到主子都要低头,
哪里有机会细看他的脸。他生得真好。眉如远山,鼻若悬胆,
唇色比身上的喜服还要红上几分。眼睛上蒙着白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我舔了舔嘴唇,轻轻唤他:“夫君。”我的声音与柳湘如一模一样。
这是老夫人选中我的理由,也是我唯一的筹码。沈砚之微微侧头,循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
他摸到了我的脸,修长的手指从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嘴唇。我紧张得屏住呼吸。
他看不见,摸不出容貌的差别吧?果然,他停了一瞬,便低低笑了起来。“如儿。
”他这样叫我,是柳湘如的闺名。“如儿,”他握住我的手,隔着衣袖,轻轻地摩挲着,
“你真的愿意嫁给我?我如今这副模样……”我不假思索:“愿意。”他顿了顿,
唇角漾开笑意:“你不后悔?”“不后悔。”话音刚落,他便将我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药香。他的唇落下来,轻轻覆在我的唇上。
我惊得闭上了眼。原来被喜欢的人亲吻,是这种感觉。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笼罩着我。腰上一紧,他把我抱了起来。“夫人,
”他微微喘息着,低声问我,“床榻在何处?”我伏在他胸口,小声说:“……左前方三步。
”他走到床边,将我轻轻放下,然后覆身上来。他摸索着替我解去外衣,手指触到我身体时,
会微微一顿,耳尖泛起淡淡的红。他轻声说:“我眼睛还未好,看不到你的脸……今夜,
先不圆房了吧。”我愣了一下,随即翻身骑到他身上。那怎么行?他如今当我是柳湘如,
待眼睛好了发现娶错人,我还能剩下什么?能多睡一日,都是赚的。我俯下身,
在他耳边说:“夫君,洞房花烛,怎可浪费?”他怔住了,俊脸腾地红透,
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我笨手笨脚地去解他的中衣,半天解不开,急得满头汗。
他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夫人,”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压抑的笑意,“还是我来吧。”一个翻身,位置颠倒。他蒙眼的白绫垂下来,
轻轻扫过我的脸,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那一夜,红烛燃尽,窗外月色如水。
第二章 日常次日醒来,我浑身酸痛,像是被马车碾过。丫鬟来敲门时,
我才惊觉已经日上三竿。慌忙起身伺候沈砚之洗漱,他却按住了我。“你躺着,”他说,
“我自己来。”我愣住了:“可是……”“看不见而已,不是废了。”他语气平淡,
唇角却带着笑,“昨夜辛苦你了。”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他摸索着穿好衣裳,我悄悄看着他,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比谁都清醒。洗漱用过早膳,
沈砚之去了书房。他虽然眼盲,翰林院的差事却没落下,有书童代读代写,一样不误。
他一走,院子里伺候的丫鬟秋菱便没了顾忌。“还不快去扫地?真当自己是柳小姐呢?
”我没理她,翻出针线,坐在廊下缝补沈砚之换下来的衣裳。昨夜太急,
把他的中衣撕了个口子。秋菱见我不理,愈发来劲,浇花时故意把水壶一偏,浇了我一身。
“哎呀,”她捂着嘴笑,“我没看见你。”我扔下衣裳,抹了把脸上的水,起身走到井边,
打了满满一壶水。然后当着她的面,从头顶浇了下去。秋菱尖叫起来,浑身湿透,
像只落汤鸡。“你疯了!”我勾起唇角:“我跟你不一样,我看见你了。
”她冲上来要跟我厮打,我也没客气。她扇我的脸,我扯她的头发;她撕我的衣裳,
我抓她的脖子。两个人在院子里扭成一团,谁也没占到便宜。直到院门“吱呀”一声响,
我们才惊觉有人来了。秋菱吓得一哆嗦,松开手躲到一边。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深吸一口气,迎上去。是沈砚之。他站在院门口,蒙着眼,微微侧着头。“夫君?
”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怎么这时候回来了?是忘了什么东西吗?”“想你。”他说。
我愣住了。他朝我伸出手:“新婚燕尔,留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方才什么声音?
”我垂下眼:“两个丫鬟闹着玩,我已经训过了。”他点点头,没再问。扶着他进屋,
我心里直犯愁。白日里和他相处,我该做些什么?沈砚之从袖中抽出几封信札,
放到桌上:“这几封公文,你读给我听可好?”“好。”我拿起信札,磕磕绊绊地读起来。
信里的字很多我不认识,连蒙带猜,勉强读通大意。是几个御史弹劾人的折子,
涉及户部贪墨案。沈砚之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嗯”一声。待我读完,他已经想好了对策,
让我代写回信。我拿起笔,手抖得厉害。我的字太丑了。小时候只上过半年私塾,
认得几个字就算不错了,哪里练过字?可柳湘如是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我这一笔字,岂不露馅?硬着头皮写完,我飞快地把信笺收起来,
只在扉页写上收信人的字号。沈砚之突然开口:“你手怎么了?”我愣了一下,
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字,是手。他伸出手,准确地握住我的手腕,
修长的手指沿着我的手指一根根摸过去,摸到指腹上的老茧和针眼,微微一顿。
“做针线做的?”他问。我含糊应了一声。他没再问,只是握着我的手,轻轻地揉了揉。
动作太大,牵动了脸上被秋菱扇过的地方,我忍不住“嘶”了一声。沈砚之的耳朵很灵,
立刻转过头来:“怎么了?”“没事,磕了一下。”他伸手摸向我的脸,
手指触到红肿的地方,我又是“嘶”的一声。他的手指立刻轻了几分,只微微贴着我的肌肤,
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怎么肿了?”“早起就会肿,等会儿就好了。”他勾起唇,
声音轻柔:“那怎么只肿一边?”我语塞。他的手还捧着我的脸,明明他看不见,
我却觉得那双眼睛正透过白绫,直直地看着我。我正想岔开话题,
他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头顶。我僵住了,
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夫君说什么呢,我是如儿啊……”他轻轻摇头,唇角仍带着笑意,
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不是。”第三章 旧事我忘了呼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是哪里露了馅?是昨夜我太主动?是我手上的茧子?还是我的字太丑?“你叫什么名字?
”他又问了一遍。我闭上眼,认命般开口:“……阿蘅。”“阿蘅?”他默念着,
眉心微微蹙起,“我记得府里有个丫鬟,就叫阿蘅。”我苦笑:“少爷,就是我。
”他竟然还记得我。那年我十二岁,刚卖身进沈府,分在浆洗房。浆洗房的婆子们欺生,
把我的活都推给我做,放了饭,我还没到灶房,饭已经被抢光了。饿了两天,实在撑不住,
我去厨房偷了一个馒头。刚咬一口,就被抓住了。管家说要立规矩,把我绑在院子里,
当着全府的面打二十板子,然后发卖出去。我那时候小,吓得直哭,却没人替我说话。
沈砚之刚好游学回来,路过院子,问了一句什么事。管家把事情说了,沈砚之看了我一眼,
只说了几句话:“若非饿极,谁愿意去偷?府里把人饿成这样,该反思的是你们。
”他免了我的板子,还让小厮把他带回来的糕点给了我一份。我捧着那包糕点,跪在地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那一刻我想,这个人,真好看,心也好。
后来我在府里各处调换,从浆洗房到针线房,从针线房到厨房,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他。
只能在逢年过节远远看他一眼,听他清清淡淡的声音,看他温温润润的笑容。
我偷偷练柳湘如的声音,不是为了这一天。只是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和他说话,
能不能用最好听的声音说?没想到,真的等到了这一天。沈砚之听我说完这些往事,
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我指节上的老茧。“十二年了。
”他低声说。我点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轻“嗯”了一声。“阿蘅,”他唤我的名字,
声音比叫“如儿”时更轻、更软,“你可怨我?”我愣了一下:“怨少爷什么?
”“怨我把你拖进这潭浑水。”他说,“让你扮作别人,替我遮掩。等三个月后我眼睛好了,
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三个月后,我没了用处,
老夫人会把我打发走。运气好,给笔银子放出府去;运气不好,送回针线房继续做活。
可我一点都不怨他。我摇摇头:“不怨。”他沉默片刻,突然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带着淡淡的墨香。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阿蘅,
等我眼睛好了,我带你去城外的栖霞山看枫叶。听说秋天的枫叶红得像火,我还没看过。
”我愣住了:“少爷……”“别叫我少爷。”他打断我,“叫砚之。”我张了张嘴,
那个名字在舌尖转了转,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低低笑了一声:“叫不出来就算了。
”我想说点什么,却听见他在我耳边轻轻说:“阿蘅,谢谢你。”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第四章 露馅日子一天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