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停在窗边清晨六点四十分,秋雾还像一层薄纱一样笼在城市上空,
微凉的风卷着路边香樟的叶子,轻轻落在明德中学公交站的地砖上。
林屿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双肩包,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外侧,身体微微向内收着,
像一株习惯了躲在阴影里的植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的指尖反复抠着书包肩带磨出的毛边,眼睛始终垂着,盯着脚下灰色地砖的缝隙,
不敢与任何人产生目光接触。对十六岁的林屿来说,与人对视是一件需要鼓起巨大勇气的事,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亮眼,不够合群,不够值得被看见。在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
世界一直是明亮而喧闹的,而他,是那个站在光外的、黯淡的影子。公交缓缓驶来,
刹车声刺破清晨的安静。候车的人群瞬间向前涌去,推搡、拥挤、呼喊,
一切都显得格外嘈杂。林屿被人流裹着,身不由己地挤上车门,后背撞到冰冷的金属栏杆,
他却连一声闷哼都不敢发出,只是默默往车厢最角落的位置挪去,紧紧抓住扶手,
把头埋得更低。车厢里混合着早餐的香气、汗水的味道和淡淡的汽油味,
人声嗡嗡地响在耳边。林屿闭上眼,努力把自己与周围的一切隔绝开。他习惯了这样独处,
习惯了不被打扰,也习惯了不打扰别人。七点十分,林屿踏进明德中学的校门。
校园里已经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笑声、脚步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充满了鲜活的少年气。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与他无关。他低着头,
沿着教学楼墙根的阴影往前走,一路避开所有迎面走来的同学,
最终走进高一3班的教室。教室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打闹,
有人围在一起分享周末的趣事。林屿的目光快速扫过教室,
毫不犹豫地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里最偏僻、最不容易被注意到的角落。
他轻轻拉开椅子,把书包放在桌脚,又下意识地将椅子往墙根挪了半寸,
仿佛只有这样紧紧贴着墙壁,才能获得一点点安全感。他拿出课本摊在桌上,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望着窗外发呆。天空是淡蓝色的,云飘得很慢,
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这是他一天里最安心的时刻。“喂,新同桌,你叫林屿是吧?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林屿像被惊到的小猫一样,身体猛地一颤,指尖瞬间绷紧。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同桌好奇的目光,喉咙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个极轻的字:“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被教室里的喧闹盖了过去。同桌耸耸肩,没再追问,
转回头继续和前桌的同学聊天。林屿松了一口气,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
他重新把视线投回窗外,脸颊微微发烫,为自己刚才的局促感到一丝无措。
课间的十分钟总是过得很快,教室里的喧闹达到顶峰。男生们抱着篮球在走廊里追逐奔跑,
女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明星和综艺,没有人会注意到缩在最后一排的林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封面磨旧的软皮笔记本,这是他唯一的秘密角落。他握着笔,
在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风是安静的,我也是。他刚写完,窗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一颗棕黄色的篮球狠狠砸在窗沿上,弹进教室,滚了两圈,稳稳停在林屿的脚边。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瞬。一个身影快步从门口跑进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
脸颊透着运动后的薄红,笑容干净得像初夏最温柔的阳光。他是苏清野,
高一3班最耀眼的男生,篮球打得好,成绩中上,性格温和,不管走到哪里,
都像自带一束光。“抱歉抱歉,手滑了,没吓到你们吧?”苏清野挠了挠头,
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他的目光落在林屿脚边的篮球上,又轻轻扫过林屿摊开的笔记本。
那一行清秀又安静的字,恰好落入他的眼里。苏清野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只是弯下腰,准备自己捡球。林屿比他更快。他几乎是慌乱地弯下腰,双手捧起篮球,
小心翼翼地递到苏清野面前。指尖碰到篮球粗糙的表皮,他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苏清野接过球,指尖不经意擦过林屿的手,他对着林屿笑了笑,眼睛弯得很好看:“谢了,
同学。”说完,他抱着球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
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角落的少年。林屿已经飞快地合上了笔记本,把头埋得很低,
耳根一片通红。那一天的语文课,是林屿人生里第一次被当众推到光亮里。
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把本子放在讲台上,
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这次周记,我读到一篇非常细腻、非常有灵气的文章,文字干净,
情感真诚,我念给大家听一听。”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老师翻开作文本,
缓缓念出一个名字:“作者——林屿。”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也砸在了林屿的心上。全班几十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向最后一排的角落。
林屿的身体瞬间僵住,手指死死攥紧课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恨不得立刻钻进课桌底下,
永远不要出来。他不是讨厌被认可,他是害怕被注视。那种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感觉,
让他浑身不自在,像被剥光了站在人群中央,难堪又无助。老师的声音温柔而清晰,
一字一句地念着他写的文字。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那些说不出口的细腻感受,
被当众朗读出来,林屿低着头,眼眶一点点发热。读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即爆发出整齐而真诚的掌声。老师看着他,语气充满鼓励:“林屿,你的文字里有温柔,
也有力量。老师希望,下一次你能勇敢一点,自己站起来,读给大家听。”林屿埋着头,
没有说话,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不是不想,他是真的不敢。午休的铃声响起,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去操场、去天台。林屿没有动,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他才悄悄起身,抱着膝盖,缩在走廊尽头最偏僻的拐角里。这里没有人,很安静,
只有风穿过栏杆的声音。他望着楼下成片的香樟树冠,心里乱糟糟的,
既有被认可的一点点开心,又有挥之不去的自卑与不安。“你的作文,真的写得很好。
”一个干净清脆的女声在身边响起。林屿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温柔明亮的眼睛里。
女生抱着一摞作业本,扎着简单的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笑容干净又真诚。她是陈念,
班里的语文课代表,成绩好,性格直率,心思细腻,是班里人缘很好的女生。“我叫陈念,
”陈念在他身边轻轻蹲下,没有靠近,保持着让他舒服的距离,“我看了你的整篇周记,
很打动我。以后……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林屿愣住了。长到十六岁,这是第一次,
有人主动走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们做朋友吧”。他的嘴唇动了动,紧张得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陈念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太好了。”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卷起林屿额前的碎发,也吹开了他心里那扇紧闭了很久的小门。傍晚放学,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林屿背着书包,
独自走在香樟树下,脚步慢悠悠的,享受着一天里最后的安静。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屿,等一下!”是苏清野的声音。林屿停下脚步,回过头。苏清野抱着篮球,
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额角还带着一点薄汗,快步走到他身边:“一起走好不好?
我家也往这个方向。”林屿犹豫了一秒,轻轻“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走在夕阳里,
一路没有说太多话,却一点也不尴尬。苏清野没有刻意找话题,林屿也不用勉强自己开口,
晚风轻轻吹着,香樟叶落在脚边,一切都舒服得恰到好处。走到分岔路口时,
苏清野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夕阳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你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我记住了。”苏清野轻声说。林屿微微一怔。
“风不一定一直安静,”苏清野的目光认真又温柔,“它也可以很自由。”林屿站在原地,
看着眼前这个发光的少年,心里某一块坚硬冰冷的角落,在这一刻,悄悄融化了。当晚,
他坐在回家的公交上,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他翻开那个软皮笔记本,
在“风是安静的,我也是”这句话下面,一笔一画,轻轻添了一行:今天,风朝我吹来了。
第二章 藏在本子里的星星第二天清晨,林屿比平时早十分钟到了教室。
他习惯性地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坐下,刚把书包放进桌肚,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小的东西。他愣了一下,伸手掏出来。
是一颗包装精致的牛奶糖,奶白色的糖纸上面,
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清秀的小字:作文超棒——陈念。林屿的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他攥着那颗小小的糖,糖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把糖紧紧握在手心,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这是他人生中,
第一份来自朋友的礼物。早自习开始,教室里响起整齐的读书声。
林屿把牛奶糖小心翼翼地放进铅笔盒里,翻开课本,第一次觉得,教室里的喧闹不再刺耳,
反而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烟火气。午后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洒进来,
落在木质桌面上,浮尘在光线里轻轻飞舞。图书馆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林屿像往常一样,缩在最角落的位置,
抱着一本散文集看得入神。他刚看了两页,对面忽然传来轻微的椅子拖动声。林屿抬头,
撞进苏清野带着笑意的眼睛。苏清野怀里抱着一沓厚厚的数学习题册,在他对面坐下,
把习题册轻轻推到桌上,语气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那个……林屿,我数学实在太差了,
每次做题都一头雾水。你的笔记写得特别清楚,能不能……借我抄一抄?
”林屿的指尖顿了顿。他从来没有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别人过,
也从来没有主动和别人分享过任何东西。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一切都藏起来。
可是看着苏清野真诚又期待的眼神,他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沉默了几秒,
林屿缓缓把桌肚里的笔记本拿出来,轻轻推到苏清野面前。这是他第一次,
主动向别人递出自己的东西。苏清野眼睛一亮:“太谢谢你了!我看完马上还给你!
”林屿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看书,耳朵却悄悄红了。
傍晚的食堂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
餐盘碰撞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阿姨打菜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生活气息。
林屿端着自己的餐盘,里面只有简单的一菜一饭,
他习惯性地在食堂最角落找了一个单人座位,刚坐下准备吃饭。两道身影端着盘子,
径直走了过来。“好巧啊,林屿!”陈念笑着把餐盘放在桌上,“拼个桌吧,
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苏清野也跟着坐下,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给林屿:“我吃不完,
给你。”林屿看着面前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人,一时有些无措,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打菜的阿姨路过他们的桌子,看见瘦瘦弱弱的林屿,笑着停下脚步,
拿起勺子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热乎乎的排骨:“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瘦啦,
多吃一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林屿抬头看着阿姨温和的笑脸,鼻尖忽然一酸。
热气从碗里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米饭的香气混着菜的味道,
在舌尖散开,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人放在心上的温暖。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
毫无条件、毫无目的地对他好。那天晚上,林屿在家楼下站了很久。
窗户里传来父母争吵的声音,摔东西的刺耳声响隔着玻璃传出来,尖锐又冰冷。
林屿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冷。他不敢上楼,不敢面对家里压抑的气氛,
只能默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身后忽然传来自行车停下的声音。“林屿?
”苏清野支好自行车,走到他身边,在台阶上轻轻坐下。他没有问林屿为什么不回家,
没有说任何空洞的安慰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一起吹着夜晚微凉的风。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也不说。可林屿忽然觉得,原来孤独这件事,只要有人陪,
就没那么可怕了。回到自己狭小的房间,林屿反锁上门,
把那颗牛奶糖的糖纸小心翼翼地展平,夹进笔记本的第一页。他握着笔,
在灯光下轻轻写下:原来有人愿意,坐在我身边。
第三章 第一次开口说话一周后的语文课,老师讲到一篇抒情散文,
要求学生轮流站起来朗读。教室里安安静静,每个人的心里都有点紧张。轮到林屿这一组时,
老师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语气温和而坚定:“林屿,你来朗读下一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林屿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被冻住了一样,手指死死攥着课本,
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出胸口。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期待,也有无所谓,可对他来说,每一道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紧张得快要窒息,快要低下头逃避的时候,
桌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温柔的触碰。是苏清野。苏清野坐在他旁边,
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却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腿,一下,又一下,带着无声的鼓励。
前排的陈念也悄悄回过头,对着他用力点头,眼睛里写满“你可以的”。林屿深吸一口气,
胸口微微起伏。他缓缓站起身,双腿还有一点轻微的颤抖。他盯着课本上的文字,闭上眼睛,
再睁开,终于,张开了嘴。“风穿过山野,带来远方的气息……”声音起初很小,
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可念着念着,他渐渐忘记了周围的目光,
忘记了紧张,只沉浸在文字里。那些温柔的句子从他口中说出,清晰、平稳,
带着独属于他的细腻与温柔。当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林屿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脸颊通红,
却第一次没有觉得被注视是一件难堪的事。他甚至,有一点点开心。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
操场上满是奔跑的少年。林屿像往常一样,躲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抱着膝盖坐着,
看天上的云。苏清野抱着篮球跑过来,不由分说地把球塞进他手里:“别一直坐着,
过来运动一下,试试投篮,很简单的。”林屿抱着沉甸甸的篮球,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有碰过篮球,也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运动过。“来,我教你。”苏清野站在他身边,
握住他的手,调整他的姿势,“脚分开一点,重心放低,对,
就这样往上抛……”林屿按照他说的,笨拙地举起篮球,用力一投。篮球“哐当”一声,
砸在篮板上,偏得离谱,直接飞出了场外。林屿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
轻轻笑了出来。那是苏清野和陈念,第一次看见他毫无保留、发自内心的笑。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干净又柔软。放学后,班主任把林屿叫到了语文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阳光洒在窗台的绿植上。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拉过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语气温柔得像傍晚的风:“林屿,老师一直很喜欢你的文字,干净、真诚、有力量。
你不用害怕表达,你比自己想象中优秀得多,勇敢一点,好不好?”林屿抬起头,
看着老师温和的眼睛,心里一暖。他沉默了几秒,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清晰而稳定的声音,
第一次主动对老师说:“谢谢老师。”老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棒。”那天晚上,
林屿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比以往坚定了很多:我终于敢,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