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霓虹把傍晚泡得发黏,林晚星蹲在麻辣烫摊前,指尖捏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指节泛着浅白。她穿件洗得发透的浅粉短袖,领口松垮垮垮垂着,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风一吹,短袖贴在背上,勾勒出年轻女孩软乎乎的轮廓。老板捞起串好的鱼豆腐,
油星溅在她手背上,她“嘶”地缩了一下,却没躲,只是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老板,
睫毛长而密,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那是张没经过半点雕琢的漂亮脸蛋,皮肤白得晃眼,
鼻梁小巧,唇瓣天然粉嫩,连皱眉时都带着种不谙世事的软,
和身后油腻脏乱的小摊格格不入。“姑娘,少放辣不?”老板嗓门粗哑。她愣了两秒,
才慢半拍点头,声音细弱,像怕惊扰了什么:“嗯……不辣的,我胃不好。
”说话时她眼神会不自觉飘向地面,脚尖轻轻蹭着地上的油污,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怯——穷惯了,被人多看两眼都觉得不自在。可偏偏这张脸太惹眼,
路过的男人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她的脸、她的腰,像在打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廉价商品,
好看,却不值钱。她攥着塑料袋里的麻辣烫,转身往巷子里走。步子走得慢,肩膀微微塌着,
明明生得极美,却走得像只受惊的小猫。路过垃圾桶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蹭过来,
她立刻停下,小心翼翼掰了半块鱼豆腐递过去,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什么。“慢点吃,
没人跟你抢。”她蹲下来,眼神软得发烫,和刚才面对陌生人时的局促判若两人。她没文化,
听不懂大道理,不知道什么叫阶层,什么叫凝视,只知道这猫和她一样,没人疼,没人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是同乡姐们发来的消息:“晚星,今晚直播间就按我说的来,笑一笑,
别老低着头,你这脸,往镜头前一坐就有人看。”她指尖一颤,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她不懂什么叫擦边,什么叫流量,只知道姐们是“仙人指路”的好人——没让她去酒吧陪酒,
没让她做丢人的事,只是让她对着镜头笑一笑,就能赚够弟弟的学费,给家里寄钱。
在她贫瘠的认知里,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粗糙,有薄茧,
是从小干农活磨出来的。再摸摸自己的脸,光滑,好看,是这操蛋生活唯一给她的东西。
有人因为这张脸对她笑,给她好处;也有人因为这张脸,用眼神扒她的衣服。
她不懂这叫凝视,叫物化,只隐隐觉得:我好像只有这张脸值钱。所以别人让她笑,
她就笑;让她坐镜头前,她就坐。她笨,分不清善意与利用,看不懂温柔与觊觎,
心善得一塌糊涂,也愚昧得让人心疼。巷子里的灯忽明忽暗,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
漂亮却单薄,像一朵被强行栽在泥里的花。风卷着垃圾飘过,她裹紧短袖,
加快脚步往出租屋走。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只知道要赚钱,要活下去。更不知道,
这张让她既自卑又莫名有点底气的脸,是保护层,也是随时能勒死她的枷锁。
社会对漂亮的穷人,向来宽容得残忍——不救她出泥沼,只赏她一口饭,让她靠着这点皮囊,
在底层浮浮沉沉,既抬不起头,又舍不得低头。红松巷的麻辣烫摊收了大半,
只剩巷中段的“李记小吃”还亮着盏瓦数不足的白炽灯,
把青石板路上的油污照成一片粘稠的深褐色。林晚星蹲在垃圾桶北侧的水泥墩旁,
指尖捏着半块鱼豆腐,往破纸箱里递。纸箱是她三天前从废品站捡的,
垫了两件洗得发僵的浅粉旧T恤,成了那只黑狸猫的窝。猫总在这个点出现,
瘦得肋骨根根凸起,右耳缺了一角,她喊它“煤球”。这二十天,
她每天从六块钱的麻辣烫里省下半份荤菜,雷打不动地来喂。煤球向来温顺,
会用湿凉的鼻子蹭她的手背,软毛擦过皮肤时,林晚星总觉得,这巷子里总算有样东西,
是真心跟她亲近的。今晚的煤球却像被点着了尾巴。它弓着背,尾巴炸成扫帚,
喉咙里滚着“呜呜”的低吼,前爪在地上疯狂刨着,琥珀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巷尾的黑暗。
林晚星刚把鱼豆腐放在纸箱边,巷尾突然窜出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颠颠地跑过来,
冲着煤球狂吠。煤球瞬间反扑。两只小兽扭打在一处,毛发乱飞,
惨叫声、嘶吼声搅得巷子里的回声都发颤。林晚星慌了神,她从没见过煤球这样,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让它被狗咬死。她下意识地伸出手,
想去拽煤球的后颈:“别打了……煤球,别打了!”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猫毛,
一阵钻心的疼就劈了下来。是煤球的爪子。它被狗逼得失了智,竟分不清敌我,
一爪子抓在林晚星的左手腕上。三道血痕瞬间翻涌出来,从腕骨直划到虎口,
血珠像碎珠子似的,顺着指缝往水泥地上滴。“嘶——”林晚星疼得缩回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满眼眶。煤球趁机挣开,窜进了巷尾的杂物堆;土狗追了两步,
被李记小吃的老板用铁勺敲着锅沿喝退。红松巷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林晚星蹲在地上,
看着手腕上不断渗血的伤口,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她不懂什么狂犬病,只知道疼,
知道手上破了大口子,血止不住。“晚星!你蹲这儿干嘛?”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带着急促的脚步声。是张蔓。张蔓大她六岁,是她的合租室友,也是那个“仙人指路”的人。
两个月前,林晚星揣着家里凑的四百块钱,从黔北的大山里坐绿皮车到江临市。她没文化,
小学三年级就辍学跟着奶奶干农活,进城后连招工启事都认不全,
差点被火车站的“中介”骗去城郊的“夜场会所”——中介说,“不用干活,陪人喝喝酒,
一个月能拿八千”,她懵懵懂懂地跟着走,在红松巷口撞见了张蔓。张蔓在江临混了四年,
靠着在“某音”开小号直播攒了点钱。她一眼就看穿了中介的猫腻,当着林晚星的面,
把那本印着“高薪诚聘”的小册子撕得粉碎:“你敢带她走,我现在就打110,
让警察查查你这会所到底是干嘛的!”中介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蔓把林晚星带回了出租屋——那是红松巷深处的隔断房,不足八平米,摆着两张铁架床,
一张掉漆的木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砖墙,白天都要开灯。“你长得好看,别往火坑里跳。
”张蔓扔给她一件干净的棉质长袖,“跟我做直播,不用你做别的,就对着镜头坐一坐,
笑一笑,比去会所干净,也能赚钱。”林晚星半懂不懂。她只知道,张蔓救了她,
张蔓说的话,她就听。这两个月,她跟着张蔓学直播,在“某音”注册了小号,
名字叫“山月星星”。张蔓教她穿浅色系的裙子,教她对着镜头比心,
教她有人刷礼物时说“谢谢哥哥支持”。她笨,学东西慢,常常对着手机镜头发呆,
可架不住那张脸天生讨喜——镜头里的她,皮肤是山里养出来的冷白,
眼睛像浸了山泉水的黑葡萄,哪怕只是低头抿着唇瓣,都能引来一堆人刷“小心心”。
半个月下来,她赚了两千三百块,寄了一千八回山里,给卧病的奶奶抓药,
给读小学的妹妹交学费。剩下的五百,她留着交房租,每天只敢花六块钱吃麻辣烫。此刻,
张蔓跑过来,目光一眼就黏在了林晚星的手腕上。“被猫抓了?”张蔓的嗓门瞬间拔高,
巷子里的回声震得林晚星耳朵发疼,“你是不是傻?猫抓了要打狂犬疫苗的!
”林晚星眨着满是泪水的眼睛,声音细得像蚊蚋:“它跟狗打架……我怕它被打死。
”“怕它被打死,就不怕自己出事?”张蔓又气又急,一把拉起她的胳膊,“赶紧去医院!
西河区社区医院离这儿最近,晚了针都打不上!”走到巷口,张蔓突然停下脚步,
掏出自己的安卓手机,飞快点开了拼多多。“对了!你还没买商业险!赶紧买个百万医疗,
狂犬疫苗说不定能报销!”林晚星攥着流血的手腕,一脸茫然:“我有医保的,
去年家里给交了新农合,不能报吗?”“报不了!”张蔓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我表妹去年被狗咬了,狂犬疫苗全自费,医保一分钱没报。你赶紧买这个,38块9,
明天就生效,能报意外医疗!”她点开一个醒目的红色链接,
页面上写着“百万医疗险·首月38.9元”,
保障范围里赫然印着“含狂犬疫苗接种费用”。“你看,刚好能报!我帮你填信息,
赶紧付款!”林晚星看着屏幕上的字,大半都认不全。她只知道38块9,是她一天的饭钱,
是她直播三个小时才能赚到的钱。“买了……真的能报吗?”“那还有假?”张蔓拍着胸脯,
一把拿过林晚星的旧手机,“别犹豫了,伤口感染了花的钱更多!”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林晚星的微信余额从142块6毛,变成了103块7毛。她的心,跟着余额一起往下沉。
两人骑着张蔓的二手电动车,往西河区社区医院赶。秋夜的风裹着江临市的湿气,
吹在林晚星的手腕上,伤口像被冰锥扎着似的疼。她靠在张蔓的背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狂犬疫苗要多少钱,不知道这38块9的保险能不能报销,
只知道,她的钱,又少了。西河区社区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得有些刺眼。
值班医生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胸牌上写着“王桂芳”,看到林晚星的伤口,
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猫抓的?什么时候抓的?伤口深不深?
”王医生一边拿出碘伏和纱布,一边连珠炮似的问。“刚抓的……大概十分钟前。
”林晚星缩着胳膊,小声回答,“挺深的,流血了。”王医生用碘伏擦拭伤口,
消毒水渗进肉里,林晚星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抠着张蔓的衣角。“伤口贯穿了表皮,
到了真皮层,而且在手腕,离神经近。”王医生的语气很严肃,“必须先处理伤口,
然后接种狂犬疫苗,还要打狂犬病人免疫球蛋白。”“多少钱啊?”张蔓抢先一步问,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包。王医生头也不抬,
报出了清晰的价格:“狂犬疫苗是人二倍体细胞疫苗,五针疗程,
一共720块;免疫球蛋白按体重算,她这身高体重,至少需要五支,一支120块,
一共600块。加上伤口处理费,总共大概1350块。”“一千三百五?!
”林晚星和张蔓同时惊呼,声音里的震惊几乎要掀翻急诊室的屋顶。
林晚星的脸瞬间白得像纸。一千三百五,是她直播二十天的全部收入,是奶奶三个月的药钱,
是妹妹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除了那部用了三年的旧手机,
连一张一百块的现金都没有。“医生,能不能……不打免疫球蛋白?
”林晚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尾音发颤,“我……我没钱。”“绝对不行。
”王桂芳医生放下碘伏,抬眼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猫抓咬的狂犬病暴露风险,比狗还高。你的伤口在手腕,属于三级暴露,不打免疫球蛋白,
病毒会快速侵入神经。狂犬病一旦发病,死亡率是百分之百,没有任何特效药。
”张蔓也慌了。她兜里只有九百块,是这个月刚跟平台结的直播佣金,
本来打算明天交房租的。“医生,她刚买了商业保险,能现场报销吗?
王医生接过林晚星的手机,点开那个保险订单,扫了一眼条款,摇了摇头:“你们看清楚,
这个保险的意外医疗有三十天等待期。今天是2025年10月12日,
你下单时间是20点51分,保险生效时间是明天零点,但等待期从生效日开始算,
三十天内发生的意外,保险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等待期?”张蔓愣住了,
手指戳着屏幕,“上面没写啊!只写了次日生效!”“小字条款里写了。
”王医生把手机递回去,指了指订单下方的“保险条款详情”,“商业保险都有等待期,
这是行业规则,防止逆选择。你们啊,还是太不懂这些金融产品了。”张蔓的脸瞬间红透,
又迅速变得惨白。她以为捡了个便宜,能帮林晚星省点钱,没想到,这38块9,
竟是打了水漂。她看着林晚星泛红的眼眶,
心里又愧疚又烦躁:“早知道……早知道就不买这个了,白白浪费钱。”林晚星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被纱布包扎好的伤口。那三道血痕被遮住了,可钻心的疼,
还有心里的慌,却一点都没减。她突然想起了黔北的大山,想起奶奶拄着拐杖送她上车时,
塞在她包里的那袋炒花生,想起奶奶说的“星星,城里苦,就回来,家里有地种”。
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当初跟着那个中介去了会所,
是不是现在就有一千三百五了?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发愁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她狠狠掐灭了。张蔓说过,那是火坑,跳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她笨,
不懂什么阶层,什么物化,却牢牢记住了张蔓的话。“医生,能不能先打第一针疫苗,
我们……我们明天把钱补齐?”张蔓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恳求。王桂芳刚要开口,
急诊室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裤子膝盖处沾着干涸的水泥点子,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他的左手里,还攥着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冷肉包。是陈屹。
林晚星认识他。他是川南人,在红松巷附近的“江临国际建材城”做瓦工小工,
和她住同一个院子。每天早上七点,她对着手机镜头练微笑,他背着工具包出门;晚上十点,
她下播,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院子,总会在巷口碰见。他话不多,每次见了她,
都会点一点头。上周三,她直播到凌晨一点,饿得头晕眼花,在院子门口蹲着想哭,
陈屹刚下夜班,把手里的热豆浆和包子分给了她一半。那是她来江临市,
吃过的最暖的一顿夜宵。陈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晚星缠着纱布的手腕上,
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被猫抓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川南口音,
却有种莫名的安定力量。林晚星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张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前一步:“陈屹,你来得正好!
医生说要打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一共一千三百五,我们……我们没带够钱。
”陈屹没说话,只是走到挂号窗口旁的缴费台,把自己手里的缴费单放在一边,
然后掏出了钱包。钱包是用帆布缝的,磨出了毛边,他从里面数出一沓零钱,有一百的,
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凑在一起,刚好一千四百块。那是他上周的工钱,
今天刚从包工头手里结的。“医生,先给她打针。”陈屹把钱放在缴费台上,声音平静,
“多出来的,算挂号费和后续的换药费。”王桂芳看着他,又看了看低着头的林晚星,
点了点头:“行,先带她去注射室,处理完伤口就打针。”林晚星愣住了。
她看着陈屹的背影,他的工装外套后背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衣,
肩膀上还沾着建材城的灰尘。她想开口说“谢谢”,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注射室里,消毒水的味道更浓了。免疫球蛋白要打在伤口周围,
针管扎进皮肤时,林晚星疼得浑身抽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陈屹站在一旁,
默默递给她一张纸巾,又把手里的冷肉包塞到她手里:“吃点,垫垫肚子,空腹打针容易晕。
”肉包是猪肉大葱馅的,已经凉了,却还带着淡淡的油香。林晚星咬了一口,
眼泪砸在包子皮上,咸咸的。“你咋这么傻?”陈屹坐在她旁边的塑料椅上,声音放得很轻,
“猫和狗打架,你凑什么热闹?”林晚星嚼着包子,小声说:“它……它跟我一样,没人管。
在这巷子里,就我一个人喂它。”陈屹沉默了。他看着林晚星,这个姑娘,
长得像山里的野栀子,漂亮,干净,却带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怯弱。他知道她在做直播,
知道她每天省吃俭用,知道她隔三差五就往山里寄钱。他也知道,张蔓带着她做直播,
抽她三成佣金,是为了赚钱,却也是真的在护着她——上个月,
有个男人给林晚星刷了两千块的礼物,要约她出去吃饭,是张蔓帮她挡了回去。
“狂犬疫苗必须打,别心疼钱。”陈屹打破了沉默,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去年我在工地上,被工友的狗抓了一口,没当回事,结果半个月睡不着觉,
总觉得自己要发病。最后还是花了八百块,去医院补打了全程疫苗。”他笑了笑,
露出一口白牙,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你比我幸运,至少现在就知道要打针,
还能碰到人帮你。”林晚星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小声问:“你为什么帮我?